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黯然销魂-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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罕得出奇,也贵得出奇——留学生们和部分新移民对这样的工作非常感兴趣,收费也极其廉宜。可是当地某些高端居民不愿产生任何法律纠纷,也怕流动人口带来不安定因素,一般不肯雇佣非法劳工。
  种种原因加在一起,陆申发现打零工收入居然还不错。大家都喜欢陆申沉稳可信,乐于互相介绍这个在本地有固定资产的中年男人。很快,业余时间就被约得满满。
  
  这天到预约的地址门口,哑然失笑:曾经是这里的座上客。
  修剪曾欣赏赞许过多次的草坪,也算缘分?
  以客人身份来小住时,管家韦斯莱太太友善不失庄重。认出临时客串剪草工人是陆申,倒也很欣赏曾是贵客的男人这样处理初到贵地暂时不能合理使用的多余时间。不喜问私人问题,高高兴兴地斟出冰冻果汁:“真高兴又看见您。多谢能够来花园帮忙……这几天快要忙乱疯了,您能否接受再多帮助我们一些的邀请?”
  “记得这是招待朋友的别墅,怎么会忙成这样?”
  不顾剪草机惊人噪音,韦斯莱太太跟在他身旁殷殷解释:“前段时间,大小姐在北京去世,就地葬了。光飞过去办这些,已经累得大家快要崩溃。林婉仪小姐正式继承家族产业,预备新婚后搬回多伦多常住,选中这栋房子举行婚礼……原来的这点人手,怎么忙得过来?那些非法打工的留学生挺不安全……”
  想到几乎是看着她长大的林婉仪,也要正式举行婚礼了,不由感慨万千。
  韦斯莱太太喋喋抱怨肯用体力又可靠的人手难觅的间隙,他微笑:“只要你不怕我突然出现吓陈先生一跳,帮你做点事,也好消遣时间。”
  “……陈先生?不,新郎不是他。”她微笑,“上帝依然眷顾这个家庭。”
  就这个话题没有再发表任何评论,再三致谢之后,约定了来帮忙的时间与方式,就转身起草临时雇用契约去了。
  陆申不由暗暗感慨,世界上的事情没有一件会想当初以为的那样发展。
  来自新西兰的女佣就没有管家太太那么好的涵养,喝下午茶的间隙,滔滔不绝向在座的园丁司机等介绍:“林婉仪小姐婚礼半个月之后举行,她的未婚夫叶先生要等到结束上一份合约的所有工作,才有空过来试礼服。林小姐和叶老夫人已经从香港抵达,昨天去欧洲置办用品……”
  静静喝着韦斯莱太太专程让人送过来的精致咖啡,陆申并不知道大家谈论的叶先生是什么样子,只深深祝福林婉仪,很开心这温柔的美丽小姑娘拥有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幸福。
  
  陆申名下那个还在生存线上挣扎的小公司,有够格的负责经理蒋晖在执行日常管理,董事长暂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投资等等大项目建议,不去上班绝对不会影响正常运营。
  投身一个正在准备婚礼的家庭是有趣的选择:每天都超级忙碌,喜气洋洋笼罩这栋幸福的建筑,每个人都在婚礼公司调度下跌跌撞撞,但没有抱怨声音——脸上的表情都是喜笑颜开。
  终于,开始倒计时。然后是礼仪公司进驻,带着大家在草坪、游泳池、花园小径装上各种宴客的装置。紧张得不堪。
  大量栀子、以色列玫瑰、香水百合等运进来,连夜布置花园。
  
  黄昏,喧哗搅乱了极其繁忙但有条不紊的工作现场,人们欢笑着向门口涌去。管家太太也带着几位在厨房忙碌的女仆点心师等等奔出来,瞥见陆申茫然的笑容,百忙中不失礼貌交代“接叶先生的车从机场回来了”,便跑到最前面去执行职责。
  隔着骚动人群,陆申站在大门边堆积如山的剪枝白玫瑰花畔,依稀看见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周到地先下车,动作流畅地打开另一边车门,伸手挽着满脸焕发笑吟吟光辉的林婉仪,同迎上前的管家太太寒暄。
  看见人们口中“叶先生”优美侧影的第一秒钟,陆申呆住——难道还会有另一个姓叶的男人,也有这样矫捷性感如豹的步态,以及天鹅般优雅流畅的弯腰动作?
  沉柔英文是标准的牛津口音,化骨扬灰也不可能听错声音:“很高兴见到你,韦斯莱太太,还有这些在你管理下尽忠职守的人们。如果荣幸被允许,我本人非常感谢在这之前,您远赴北京和专程到香港协商行程时对我母亲的热情款待……请称呼我艾德华,不必客气。”
  艾德华贵族气派的恍惚疏离微笑,典型英国气味的礼貌周至,瞬间征服了表面谦卑、内心骄傲的韦斯莱太太。她由衷替林家这个高贵的家庭庆幸——悲剧中,失去了出色的长子和唯一男性继承人之后,终于拥有教养高贵的主人。展开毫无保留的微笑,让开道路,热情邀请主人未婚夫妇分别进入全体女仆忙碌布置许久的客房休息——主卧室更舒适精雅,是留给明天新婚之夜的。
  
  遥遥望着灯光中,被欢乐人群包围的一双璧人翩翩走进巴洛克风格建筑的大门,陆申心脏位置有陌生的尖锐痛觉疯狂攒动。还有钢丝般冰冷交织的酸涩。
  不是艾德华的错。
  最后一次会面,他毫无保留说清楚了每一丝细微感受——他的深情,他的卑微,对未知将来的恐惧。谁也不敢向时间大神承诺。他曾经那样凄楚地唱一首叫做明日天涯的歌曲:“明天我便会,明天你或会,谁将会令谁的心灰……现在这对手,不一定配,接住未来的烟灰……” 
  陆申只是痛恨自己犹豫,为什么怕面对自己爱的人是真男人——如果艾德华阴柔缠绵一些,或者他不会这样提着一颗心。
  后来的犹疑,更多是因为怕没资格。
  
  “我们都已经拼尽全力。可惜,阴差阳错,申哥的骄傲和爱面子误了事,我们错过了。
  “华儿,其实申哥早就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了——爱一个人跟对方的性别没有关系。
  “我已经完全清楚我爱的人正是你。要的是和你惺惺相惜的感觉。
  “我爱你。”
  进退失据。
  
  跌跌撞撞躲进花园另一端林氏祖先为归化北美文化而建的小教堂,呆呆望着为预备婚礼修饰出雏形的鲜花海洋。铺天盖地的香花散发出简直有侵略性的气味。陆申满脑子萦绕的,却是高潮时候的男人体味、甚至Jing液气息。还有,艾德华身上永远隐约缭绕的、冲淡清和的香气。
  伸手握住一束玫瑰。婚礼中玫瑰只预备用来装饰长长红地毯,扯下花瓣即可,没有修剪。枝条上尖锐细刺扎进掌心,细细一丝鲜血静静沿着掌纹流淌。
  他根本感觉不到身体的痛苦。
  脸上,一直定格着怪异而吃力的笑容。
  明天,他将把所有的情绪打包放进心底留待以后慢慢下酒,然后努力绽放最真诚的笑容——盛大婚礼的前夜,除了祝福对方能够拥有阳光下的温暖感情,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心态、更理想的做法吗?



廿七 婚礼
  
  为什么以往平静生活中珍爱宝贵的一切
  总是在他引起的化学作用中变得支离破碎
  为什么这个笨拙中年男人沉痛的付出 
  总得到出乎意料的残酷回应
  
  ……………………
  
  天空澄澈、阳光灿烂。
  布满各种名贵白色香花的庭院婚礼现场。
  宾客济济一堂,雪白肌肤和中国血统脸上都是笑容。毕竟这是某几个行业几乎有主导当地经济力量的林氏集团新继承人的婚礼。除了有生意来往的北美企业界巨子,当地华人华侨社团代表,特意从香港过来亮相争取多些机会认识合适对象的待嫁年龄名媛等,还有从世界各地赶来道贺的朋友,例如胡永红和陆宇健母子。
  叶老太太笑容灿烂到极点,时时擦去喜极的泪水。
  携妻儿陪母亲前来的叶健明更满心惊喜。北美储备大量的有潜力资金,正好可以找到合作伙伴,共同投资开拓大哥已经很熟悉的中国市场,借机摆脱香港低迷的市道。一边忙着长袖善舞,更为大哥终于摆脱Gay的身份境遇而庆幸。现场唱诗班歌声响起,对长兄的迷途知返充满感恩的心,虔诚地追随悠扬天籁般的歌声,喃喃赞颂。
  
  人们视线的焦点,当然是安详站在繁花簇锦中心,一身蓝黑色YSL礼服的新郎叶健华。
  公开恢复使用父亲姓氏,Edward静静站在教堂管风琴雄浑肃穆的音乐声中,微笑着等待新娘出现。英俊外表和优雅从容的英式仪态,令全场心折。
  
  站在这个位置之前,艾德华已经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实在不甘心就这样彼此湮没在茫茫人海。可陆申一去之后完全没有消息。即使能上天入地找他出来,似乎也于事无补。在事业上帮他一些,也许是目前能做到的、最与他有关的。
  前前后后已经想得通透,也就能调整好心态,平静面对这场不够道德的婚姻。反复权衡过的正确答案还是像一条刺,梗在眉间心上。
  名利场中的一切,他并不热衷。真正令他始终由衷淡淡微笑的理由,是在场两名亲人喜不自禁的欢悦。
  
  喜气洋洋的人们纷纷走进家族小教堂,身着大礼服的神职人员也陆续到位。
  陈致平当然不会不来,虽说林婉文临终前所作的一切令他狼狈、意外而且愤怒,还是不愿意放弃林家的亲戚位置。穿梭寒暄,居然看见黎明前匆匆回家换过礼服出席的陆申,笑容不禁复杂了些。
  多年交情被些许利益争执变成回忆,不是不后悔愧疚的:“陆兄,你已经知道新郎……”
  陆申微笑打断老友:“我来祝福艾德华林婉仪这一对儿。都是好朋友,瞧着他们能够有好结果,我也高兴不是?”
  迷信艾德华的做人风格,遇到任何事情都会为对方考虑,得出对大家都比较公平的结论。陆申不肯认为这场婚礼是对两个人之间感情的背叛。就像陆申有多少钱对艾德华并不重要,却必须苦苦强求要重新创造一定的经济实力后才有资格回去——每个人都会执著一些旁人觉得无关紧要的事情。而当事人自己,却会觉得不得不如此。
  看着毫无嫉妒愤恨等杂质的澄净眼神,陈致平油然愧不如这名硬汉子。再解释已不在这个世界的女人安排的种种,来暴露自己卑劣的一面,似乎也不必要:“真希望你能不介意。”
  陆申爽朗大笑:“都是哥们儿,这么说,忒见外了。”
  两人伸手一握。
  
  接下来的一切,恍如梦境。
  阳光穿过小教堂高高的穹顶、穿过五彩拼花玻璃,照射在洁白的栀子花钟和神坛边艾德华沉静的面孔上,变成梦幻般柔和朦胧的色泽。
  唱诗班还在吟诵着天籁般的赞颂歌声。
  小管风琴奏出的庄严音乐已经变成了熟悉的婚礼进行曲。
  寒暄人群默契地全部安静下来,让开铺满白色芬芳花瓣的长长深红色地毯,视线和新郎一起,投向款款走来的美丽新娘。
  悠扬的唱诗声中,艾德华带着接近圣洁的恬静微笑。
  在神父的引领下,新郎新娘都用清晰坚定的英文,跟着复述了婚姻誓言。面对“你是否愿意与对方结为婚姻”这个例行问题,他们都毫不犹豫回答“我愿意”。
  
  人群中,陆申听到艾德华熟悉的声音宣誓,要终身照顾爱护身畔的女子,无论怎样艰难困苦,贫穷或者富贵。心一颤。
  目不转睛地眼睁睁看艾德华——今天,似乎更应该叫叶健华——优雅地缓缓俯身,吻上微闭着眼颤抖着、期待的新娘柔软红唇。举起手中DV,小心调整焦距,让高清晰液晶显示屏发挥望远镜作用。可以看到携新娘已经从小教堂走回到庭院阳光下的艾德华对新娘怜惜爱护的动作。艾德华眼里并没有燃烧熟悉的危险情欲火苗,以及过去常见的、极端激|情导致的痛楚表情。
  没有叹息,没有泪水,而是温和节制的愉悦,和宁静。
  这是陆申无论如何努力,也不能真正给艾德华的。
  这一刻,一颗在期待中空悬了数月、痛楚中挣扎了整夜的心,终于在自认为看懂了一个安详微笑之后,在痛切明知道无能为力之后,重新归于平静。
  真正的平静。
  和感激。
  如果因为结婚,艾德华终于能够得到陆申即使死过之后重活一次也不能给予他的宁静欢悦,还遗憾什么?
  
  仪式结束,人们欢笑着争抢新娘抛出的花束,然后纷纷吵着上前印下祝福的吻,拍照留念。
  终于轮到陆宇健亲吻新娘,之后很自然地转身拥抱新郎,趁机在耳边低语:“Edward,请正视内心的真正需求,不要伪装一辈子……为任何目的,都不值得赔上自由身。”
  浑身一震,挣扎着离开紧紧的怀抱,拉开距离,审视这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大的年轻面孔。
  陆宇健的眼睛里面燃烧着不加掩饰的火焰。 
  焦急地也小声回答:“你是否接受我不小心使用错误方式的劝诫,不再尝试玩火?”
  “放心吧。我懂。”
  “不要辜负你亲人对你的期待。”
  “是。”
  “请快乐生活——即使,只是为了让我放心。”
  “好的,Edward,好的。会为你而快乐生活。”陆宇健阳光般微笑,又拥抱他一下:“我在北京等你……愿意用任何方式帮你。知道你从来都不是我的。”
  不等艾德华有空隙回答,已经退开半步,掉头拉新娘和一边不无遗憾微笑着的母亲过来合照。
  
  隔着涌动人群和忙碌的专业摄像师摄影师,陆申听不见,只能看见儿子脸上无悔、无奈、无顾忌的表情——狼狈中燃烧着热情、勇猛却无处着力的无奈表情。
  太熟悉了——每天早晨刮胡子,都能在镜子里看见同样被无力感烧得布满血丝的眼睛。
  刚刚平静一点的心,一路沉到深渊。
  自从生命中出现艾德华,陆申就失去平静满足。除了罪恶感,放弃了婚姻儿子财产,收获的,却是亲眼目睹艾德华同别人Kou交,是见证他携新娘花钟下宣誓,是发觉儿子流露暧昧……为什么以往平静生活中珍爱宝贵的一切,总是在这个自己最揪心的男人引起的化学作用中变得支离破碎?
  为什么这个笨拙中年男人、这颗心沉痛的付出,总得到出乎意料的残酷回应?
  太大的震动令他呆呆凝视着艾德华,忘记回避。终于,两个人的眼神隔着鲜花和人群的珠光宝气,偶然遥遥相遇。
  陆申努力压下满脑子狂乱的思绪,缓缓展开温煦微笑。
  
  极端意外的艾德华反应则是腿一软,差点坐倒。残余的一点清醒意志,拼命一遍遍提醒要面不改色。但是鲜花丛中,怀里是身披洁白婚纱的新娘,不远处是自己一时错误判断招惹了的他儿子的背影……猝然遭逢最想念的人,却不幸在最错的时间地点。
  哪里还笑得出来,脸色顿时惨败不堪。张皇苍白、充满自责痛苦的面孔,几乎可以拍下来作为负心背弃的呈堂证供。
  
  也就是这一刹那,陆申的心软了。
  不甘心不放弃的最后那点怨怼也悠然消失,只剩下淡淡感伤——既然上一分钟还一门心思祝他幸福,何必计较种种阴差阳错之中多一重债?
  儿子毕竟已经是成年人。
  失望到极点,反而无可奈何大解脱:不必再隐约担忧是否真可以接受一个男人的感情,迷恋与思念被迫变成回忆,反而泛出温馨意味。翻腾许久的罪恶感,和居然爱上一个男人而对自己男性气质的怀疑,也就此放下。
  再三观照已被阳光下的事实安抚下来的心,陆申肯定地又给了白色栀子花钟下的艾德华一个温暖的微笑,清清楚楚传递不含任何杂质的祝福。
  然后,转身挤出笑语喧哗的人群,从容离去。



廿八 洞房
  
  这个总用谦卑的心默默付出从不居功的男人
  值得她付出任何代价
  换取他一个真正开心的笑容
  
  ……………………
  
  洞房之夜,只对男人有欲望的男人,如何让新婚的妻感觉到幸福?
  决定求婚的瞬间,艾德华当然知道,将不得不面对这个违背良心和做人原则后必须面临的审判。既然选择把天平放在这一头,就应该尽量让相对无辜的林婉仪能够享受到新婚妻子该有的幸福,包括……性。
  哪怕再违背身体的意志。
  买好了适当的药品,也作了足够的身心准备。至于快感,不奢望。
  
  前段时间忙昏了头——要帮陆宇健掌握公司脉络,又忙着接触林氏集团的生意,停止林婉文授意的对陆申新公司种种不动声色的遏制。忙碌中居然根本没有考虑到,本地华人圈子并不大,陆申居然也有可能成为婚礼宾客。
  他居然来见证婚礼,光这事实已经足够令艾德华魂飞魄散。
  震惊兼伤心的是,鲜花芬芳和阳光灿烂中,陆申居然绽开不沾丝毫情感痕迹的平和祝福笑容,就像两个人之间从来没有过任何牵挂记忆——不管陆申狂怒、伤心,甚至公然咆哮,Edward都会觉得好受一些,起码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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