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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貌欠周,不好意思。”
魏建业又叫住他:“蒋总要召开重要高层会议,碰之前我们一起整理市场数据和设计计划的那个项目——我只管了设计部分,预算几乎是你主持的,你不在,怕说不清楚。”
这是北京将要改变土地使用审批手续之前,公司最后一个大型市中心地域社区开发项目。成败不但牵涉到将来公司发展,还多少影响到北京市地产的力量分布格局。每个部门负责人都将到会,还都像设计部一样,事先认真做过准备,精心撰写了说明本部门计划的PowerPoint文件。
对于上司这样合理的要求,艾德华惟一的回应是礼貌微笑:“这是职责本分,随叫随到。”
办公室生涯不外如此:在会议与会议之间,在种种得失的权衡之间频繁say yes以及卖笑,苟且偷生。
坐在魏建业背后的助手位置上,艾德华认真听着各部门从自身工作职责出发对项目的评估、计划以及工作进度时间表,不时记录一些关键的数据或日期,和设计部的架构进行比对,并及时把发言时必须修改的东西写在备忘栏,作为对演示文件的加注。
精神太过集中,偶尔觉得蒋晖似乎在诧异地打量他,也不太当一回事,简单地认为,是太紧张导致错觉。
会议顺畅进行着。
人力资源部经理发言的时候,艾德华暗暗一惊——居然看见了陆申!
眼睁睁看着他从容进来,在蒋总身边预先为董事长空着的位置坐下来,并用手势示意正在发言的人不要停顿。
虽然没有什么明显动作,但感觉得到,在场的中层管理者们更认真了。
这阵仗令艾德华顿时忐忑起来——难道周末夜酒意促成的一夕欢愉,这个强悍而勇于担当的男人是……同事?
偷偷出了一身冷汗,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也许是看出什么,魏建业偷偷递了一张纸条过来,草草几个字:“不认识?刚进来的是陆董事长。平时不太出席会议,只参与重大决策。”
这男人,居然是……董事长?
——对于这样拥有惊人财产与地位的地产界大人物,自动送上门的艾德华意味着什么?
寻欢对象?一时出轨?
难怪,每次见到陆申的场合都和公司有关;难怪,陆申闲聊时关心的,都直接关系到高层决策。
被压抑很久的情欲蒙蔽理智,才会一厢情愿认为这个男人与现实生活环境无关,可以匆匆一宵,然后彼此相忘。
陷入这样尴尬的境地,确属始料未及。
只能管自己,欲令智昏?
轮到魏建业报告部门计划。
上司侃侃而谈的声音中,艾德华强迫自己从张皇和震惊中醒过神来,已经是蒋晖从容不迫质问疑点:“魏建业的报告非常详尽清楚,看得出来准备打一场硬仗。很好。不过,为什么预算跟以前类似规模的项目相比,高出这么多?能解释一下吗?”
预算是魏建业比较没有信心的部分。
看见上司求援的眼神,艾德华尽量镇定,努力不让视线滑落到蒋晖右边的陆申身上,专心冷静地翻动笔记本电脑中的演示文档,细致解释每一笔开支的实际需要,以及必不可少的理由。
才说了几句,蒋晖已经用手势打断,表情从容,但提问的语气很犀利,甚至有种难以描绘的不客气:“艾副经理,我当然相信你的专业程度。我问的是预算整体思路——为什么总金额比以前成功运作的类似项目高很多?”
“因为这一次我们合盛地产不仅保持高质量,而是尽善尽美。”艾德华回答的语气格外谦卑婉转,“以前为节省成本,规划和质量多少有不尽如人意的,总成为公司售后服务部与业主争端的焦点。设计部希望展示合盛做一流项目、一流公司的诚意。”
“诚意这么贵?”蒋晖依然保持风度地微笑着,眼神已经开始凌厉,“不控制成本,公司利润从哪里来?”
“利润当然是公司的命脉,但是绝对不能用牺牲产品的质量来追求利润。”艾德华坦然坚持。
沉默静坐着的陆申旁听蒋晖以公司CEO身份维护整体开支的努力,但这一次,格外不喜欢他提问时咄咄逼人的气势——尤其他逼问的对象是每一句话都回答得从容舒展、有理有据的艾德华。
想不通,那个灯光下动作诱惑大胆到极点的男人,怎么会突然变成当众侃侃而谈的职业菁英。难得的是,他说的一切,又正是自己最近一段时间已经反复思索并决心已经的方略。
目光凝视着专注的艾德华,看着他脸上始终维持着的微笑,也看出他眼睛深处温和的隐忍以及几乎觉察不到的无奈,陆申突然觉得心一痛——相信艾德华的预算有道理,而且同自己这几天都在反复找对策的新政策局面有微妙的因果关系。惺惺相惜的知己之感汹涌着吞没了他。
这种陌生而强烈的感觉,令他生平头一次觉得心神不定。
他不喜欢这种不能自控的无力感觉。
他不舍得这张面孔疲倦而努力地坚持笑容,不舍得他在众目睽睽下被无理申斥。
可是作为董事长,有什么理由要求CEO不对一笔巨额预算追问到底呢?只好强忍耐着说不出口的怜惜,听蒋晖继续从容指责:“设计部是在用超额的预算成本,追求超额的质量。”
明知道当着众人,一句顶一句同大老板争辩,绝对是下策,艾德华流了一身冷汗。
但箭在弦上,没有退路。
只能尽量笑得更低调,语气更温和:“设计部做了大量委托专业市场调查,确定项目的目标销售对象之后,根据未来业主的需求做的精确设计。尤其在此刻,质量引来的良好口碑是公司能否持续高速发展、甚至是继续生存下去的关键。”
“居然已经考虑到了公司的存亡问题?作为公司聘用的CEO,我个人非常感谢设计部的全体同仁。但是,你说这个项目我们必须花大量成本做得比以前好,理由是什么呢?”
不怒自威的沉稳,不失风度的质问,以及总揽全局的威慑气势,让全部参会的经理级人马不禁暗暗冒冷汗,开始暗骂设计部新来的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反应快的则笑着纷纷附和,开始指摘设计部杞人忧天;说得严重的,已经开始影射把预算蛋糕做大了,更加适合拿回扣等等。
巨大的集体压力下,汗流浃背的魏建业几次想开口帮忙说一句话,但始终没有能够发出声音。
“如果蒋总觉得有必要,我非常乐意递交专门的书面报告。”
纷乱的应和与指责声中,艾德华并不愿意当着众人的面,和CEO呶呶争辩。失了面子与权威的老总,一定不会让他日子好过的。看看蒋晖的脸色,他命令自己恢复微笑表情和职业化的得体语气,包括平时的从容自若:“有些考虑——比如公司前途问题——确实不是小小部门副经理的职责。作为公司雇员,不过是尽力做好本分。考虑错的地方,还请指教。”
一再隐忍的柔顺,陆申终于看不下去了,又实在没有立场帮他。既然不能当众让CEO难堪,只好站起来,向蒋晖匆匆交待一句“你们继续开会,我去接一个重要电话”,就不顾而去。
目送从头到尾没有发言、只露出深思表情的陆申离开会议室,再看看泰然自若、说话时还处处留余地的艾德华,蒋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已经流于没理由的情绪化。
挥手制止会议室里纷纷扰扰的声音,直盯着艾德华的眼睛:“我相信,董事会一定会尊重正确的专业意见。书面报告太慢了。现在就休会,请艾副经理到我办公室来详尽沟通。这可是牵涉到数亿投资的大项目,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足够说服董事会的理由。”
○七 嗜欲
如果幸福快乐都不可能
只好希望能够尽卑微力量真正帮到一些有需要的人
又或者留下一些有益的痕迹
证明这世界我曾经存在
……………………
隔着沉黯紫檀木色阔大办公桌,和蒋晖对面坐下。
发现陆申还是不在场,心里一松,转瞬又变成微妙的遗憾。
沉闷甚至隐约敌意的情绪中,蒋晖有意引开话题:“艾副经理,你的英文名字Edward发音居然和中文名的国语发音一样。真巧。”
正视蒋晖俊朗且略微风霜的面孔,艾德华不知道,这位老总为什么非要在上班时间谈这样风马牛不相及的琐事。
但,老板永远是对的。
微笑着尽量简明扼要回答:“并不是碰巧,中文名是自己改的……得罪了父亲和兄弟,换领身份证件时,放弃本姓叶,申请新名字。”
“为什么?”蒋晖并没有抬头审视对方,眼睛无目的地看着窗外错落的高楼,平静地继续着闲聊性质的对话,借此让刚才会议时接近争论的紧张场面缓和。他也确实很想多了解一点面前这个人——能让凡事从容的陆申半夜睡不着觉、重要会议半路退席。
“当初从德国回港,帮一个朋友,接受了公众媒体访问,没有刻意隐藏同志身份,引起太大反响,家人非常不愉快,一直不肯谅解。希望让亲人少一点困扰,最后决定换一个名字,远离。”
父母兄弟从此不必再费心向亲朋好友一一解释,家中长子性倾向并非来自遗传、纯属意外堕落。想到父母的痛心,弟弟恨他入骨的眼神——从此消失,也算是卑微的一点孝心。
不让嘴角浮出最常见的淡淡苦笑,毕竟是在上班,不能为私人事情引起情绪波动。这点职业精神是个人信念的一部分。
“在香港,公开宣布性取向,是不是很时髦?”
“华人世界对弱势群体一向很不宽容。厌烦陪笑附和同事们的黄|色笑话,我不肯沉默,只是认为性取向是出于天性的选择,不必辛苦躲藏……总要有人站出来说‘我是’吧?大家都闪闪缩缩,旁人更有理由说这种人见不得光。公开这种私事也算无奈,就算因此落得满身飞箭,也是准备好将承担的后果。也许,坦荡的人多一点,大家会更多了解或者谅解,更多同志就有可能选择明朗一点的生活状态,远离颓废污秽的约会场所,生活得正常平静,能够维持起码尊严。”
视线正面相遇的刹那,艾德华早已看清楚,蒋晖眼底有一抹被某种寻觅烫痛了的焦灼,也隐约猜出,对方正为身份认同而困扰。
“改名字跑到另一个城市,算不算对压力认输?”
“是的。”艾德华黯然,“客户同事都只需要建筑设计师是精确而有创意的零件,不需要有想法的活人。躲开好奇窥视目光总是上策……可坚信,总要越来越多人能够站出来,证明自己过得很健康很正常,整体气氛才会渐渐宽松。我不认为这么做有贡献,但肯定没有错。”
真没想到,这文质彬彬的漂亮男人坦荡而有勇气。
面对暗恋半生的男人,蒋晖都不敢吐露心意,艾德华居然敢面对全世界坦然承认!
深吸一口气,抛开强烈的好奇心与追问的欲望,尽快让话题回到工作:“关于刚才项目预算的讨论,你似乎认为并不合适在大会上谈?愿闻其详。”
这个提问正是已经思量了很多遍的内容,艾德华以恭敬谦和的职业语气从容回答:“为保证利润而控制建筑成本,当然是必需的手段。窃以为,对于在市场起步阶段已经得到超额利润的合盛来说,通过管理降低成本,而不是降低产品质量,是更理性的选择。设计部当然有义务往最理想的状态设计项目,成本和质量方面的考虑是我的提议,希望不要让魏经理承担后果。”
“这我同意。但是刚才追问的关键一直是,关于具体项目质量标准,希望你给我一个有说服力的理由。”
就像老板一定也非常明白这些道理:“大环境已经不同,需要牺牲眼前部分超额利润,争取将来的立足点。官方媒体报道,北京市土地使用权转让的方式会从行政批划转为商业拍卖,这将是一个地产业发展的转折点。以前中国特色的行政方式我并不清楚,起码以后所有企业的机会成本会越来越接近,拚的就是市场实力了。中国地产市场的商业竞争根本还没有真正开始,这个大时代又注定即将来临。我们完全有实力利用原来积累的资金和实力,开始建设品牌的质量形象与消费者信任感。目前正是好时机。”
蒋晖不禁动容:这些正是昨夜预备同陆申谈的话题。
大环境不同了,公司策略势必跟着调整。设计部却已经基于新的调整在做计划,不是没有地方囿于部门眼界失之臆测,这份远见卓识难能可贵。
“我很欣赏这个理由。”蒋晖认真开口。
学识以及工作经验能被当面肯定,纵然没想到基于职业常识的判断会得到这么高的评价,但是艾德华不由得不佩服刚才还颇有怒意的蒋晖的襟怀。尽量得体回答:“谢谢蒋总过誉。很开心能够有机会加盟合盛,更感激能遇到蒋总这样的上司。非常乐意竭诚为公司效力。”
听着这无懈可击的场面话,蒋晖的表情突然透露出深深的疲倦:“其实,我并不是地产专业人才,甚至也算不上最好的管理人才。多年苦苦撑持,不过是因为公司是董事长一生的心血。陆董把所有的时间心血都花在了创业上,公司比妻子儿女、甚至健康都重要。责无旁贷该帮忙,却常常觉得有心无力。市场变化这么快,需要新理念的人出头……希望不要只尽雇员的职责,能充分发挥潜能。”
仔细体会这番话,尤其是提到陆申的时候,背后颇有一些深不可测的东西。艾德华不敢随意接口,微笑以对。
蒋晖的语气非常诚恳,“根据你的专业程度、团队建设和管理方面,升职唯一的障碍,可能是在这公司的资历。我将建议董事会,让你尽快以总裁特别助理的身份实习,逐步加入到公司的高层管理队伍……经过必要的一段时间后,希望你能胜任副总裁。”
毫无保留的肯定、以及随之而来的机会实在太意外,惊喜之余,艾德华怀疑听错。
开心了几秒钟,但是会议场居然遇到419对象的疙瘩——对方不但是大老板,还根本不是圈中人——纠缠心头,忐忑更剧烈。实在忍不住:“这认可令我非常受鼓舞,而且很荣幸。不过,董事会是否也乐意这样评价?”
心思缜密的蒋晖当然听懂了:艾德华是在害怕陆申会有异议。
发现亲密接触反而令艾德华感到可能会成为职业生涯中的阻力,心情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有了一丝阳光:“作为CEO,我对内部的人员任命有还是有决定权的,征询董事会,只是应该履行的程序义务而已……对你确实不够了解。之前能够放弃原来在香港的工作,你会不会为了某一段感情,而轻易放弃在北京的事业基础,让公司的培养落空呢?职业和情感,哪一个更重要?”
“离开香港并不是主动的选择。”垂下眼皮稍微整理思绪,艾德华再度抬头应对的时候,绽开了诚恳的微笑,“至于职业和情感,对我来说都非常重要,但都不是最根本……说起来,我的理想很贪婪,也很庸常,不外是希望在无常生命中,能够得到尘世的幸福。如果不够运,没有由衷满足的幸福,很多快乐也可以。如果幸福快乐都不可能,只好希望能够尽卑微的力量,真正帮到一些有需要的人,来证明生命的价值;又或者能够留下一些有益的痕迹,证明这世界我曾经存在。当年选择学建筑设计,就是因为喜欢建筑里面有文明和人性两方面的痕迹,更是比人类的生命久远一些的东西。”
蒋晖笑出声来:“怪了。你说人生理想之一是帮助别人,这点我很佩服。说希望留下作品或者活过的痕迹,也听得懂。可是,幸福和快乐……区别是什么?”
轻松的聊天气氛里,艾德华渐渐抛开顾虑:“不同还是有一些的。幸福,如浮士德对魔鬼靡菲斯特说‘希望生命停留在此刻’,是极致的内心感受。而快乐,可以具体一些,比如赚足够用的钱,生活安定、开支无忧,比如找到英俊伴侣……对于达人来说,这一切都属于嗜欲——让灵魂从永恒降落进入肉身的那种过于激烈的愿望。”
“嗯,快乐是比较美好的代用品,所以难得。幸福是感觉,可遇而不可求。幸好你追求大部分可以用钱买到的东西,公司可以相信你会努力工作。”
艾德华温和地:“我本质已经被都市物质欲望浸透,对所有金钱可以换购的品质或者服务均非常热衷。对于合理收入,需求相当殷切。”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既然工作时间都已经累得似一只狗,为什么不放开怀抱用赚来的金钱多多购买可以选购的一切,让自己相信工作还是值得的?别说挑选沙发皮鞋都有偏见必须意大利制造,出席正式场合要谨慎考虑YSL、DIOR HOMME、JPG等等一流品牌是否配得上场合或者心情需要的气质气度,就算是买大名鼎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