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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舞团已满一个月,卓教授的《天堂之路》还在五里雾中,我们熬过了一整套严格的肢体训练,大家渐渐地熟络了,关于上层的天意,一些耳语开始在团员之间传播,消息灵通的伙伴们说,下个月就要正式进入舞剧,也要正式选角。
当初在卓教授办公室里,所见到的三尊神碕中最后一个,也较常来教室里走动了,那是一个看起来很阴恻的男人,我始终弄不清他的来路,记不起他的姓名,只知道他负责舞台艺
术,手下带领着一整组舞台工作人员,这男人并不理睬我们,他每一到访就加入教授们的闭室密谈,会议往往延续至深夜。
这意味着我们的舞剧就要揭开序幕,好奇感振奋着大家,另一个激励是,卓教授终于要向我们进行她最著名的知觉训练课程。
连林教授也感受得到新的士气,他的非驴非马的文化讲堂原本反应不佳,林教授显然习惯于学院派的演说模式,也许他高估了我们这批舞者的素养水准,或者是低估了我们在身体上所遭受的操劳,总之他一开讲之后不久,在幸福的冷气中,我身边的舞者便开始前仰后合,瞌睡得姿态极其曼妙,常常全体中独醒者皇O挛液土校缃翊蠹业男酥赂甙毫诵绕涫亲拷淌谘闪伺阄颐翘蔚南肮咧蟆?/p》
卓教授在午时常要消失半晌,再搭着出租车回到教室,她人还悄立在门帘外,龙仔就已经察觉,在课堂中我见到龙仔突然怔忡四望,就知道,卓教授回来了。我很快便明白那是因为花香。卓教授静静地在玄关换鞋,她带回来了一束百合、野姜花或是夜来香,就搁在鞋柜的上方,她去了哪里?怎么带着花?我们无人胆敢过问,只是她执著花轻声走回办公室的背影,看起来总感觉有几分心碎的模样,引人无限遐想,她这时的眉目总是温柔了一些,在办公室换了装,她就到龙仔身边坐了下来,陪我们听讲,慢慢地啜饮冰咖啡。
林教授打起精神,频频鼓励同学们发言,讨论着上自天文下至地理,最后常停驻在一些哲学性的经典话题上。
比方说,人之为人,我们究竟何以不同于万物?
“……很多方面,看是生理上来讲,还是行为上来讲……”阿新炫耀性地起了头,他目前还是研究生,被卓教授从舞蹈系里借调过来,听说在这里练半年舞可以抵他所里十个学分,阿新平时两边来回赶场,意外的是,他还喜欢读书,至少常见他带着书,都是些深奥的思想丛书,现在阿新振振有辞地进入了人类学派的领域:“就是符号,人类使用符号,而且符号再加上符号,产生从原子到分子的语文变化……”
阿新将大家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注意力又瓦解到了原子状况。
“嗯,我想想看……”低水平中文使克里夫获得了童言无忌的特权,但他不时也有佳作出现:“明天!人想明天,对不对?动物不想明天。”
这让我联想到了刘易斯托马斯一派的泛哲学化生物学,因此进入了属于我自己的漫想,会坐在此地,是因为顾念着明天?还是一连串不懂得瞻前顾后的结果?我是我的主宰,但是怎么我常常让自己走到了意外的地方?只是希望找到自己的一条路,越顾及这个念头就越显得我样样都做错,若我是一只黏液旋毛虫就不会感受到这种冲突了吧?因为它不用揣想明天,那么快乐又何在?我喃喃独语起来,快乐不就是来自于动人的未知的前途,还有暗夜孤灯下,那种脆弱而绝望的彷徨?
“根本没那么复杂嘛。”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自言自语。
“是爱。”荣恩嚼着泡泡糖,她响亮地说,“爱让我们不同。”
这类良莠杂处,鸡同鸭讲的讨论令我辛苦难当。依我的观察,教授们的企图,是希望速成一群从内在散发光芒的学生,我想成功率近乎渺茫,很明显的,在学养内涵上我的同侪们是群乌合之众,他们关心在舞台上的走位甚于人类文明发展史,对舞衣上缀花的兴趣多过于雪莱的诗,一念及此我就感到异常孤单,我花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年,终于置身在纯舞者的世界,与他们挥汗同行我才又发现,我与他们早已经如此不同,这时候瞥及了身旁的龙仔,他的庄严隆重的倾听,是颇为抚慰性的陪伴。我听一段课,悄悄录写一些重点小抄传给龙仔,他也兴味盎然地传回一些问题,卓教授似乎不反对我们的举动,听与写变成了我和龙仔上课的默契,我想我喜欢龙仔的笔迹。
第一部分 隔阂隔阂(3)
午休时分,许秘书发下餐饮,人人捧着便当盒自寻角落用饭,除了龙仔之外。看来卓教授在舞团经费的分际上很严明,龙仔算是黑户,所以午餐自理,他通常带来了整卷的吐司,不切片也不夹馅,就这样吃了起来,所以我将我的餐盒给了他,我的医师总要我忌口,食物上油酸咸辣皆不宜,每天餐盒菜色多半在我的可食范围之外,我只有自备了蔬菜色拉,自奉得像个僧侣。
荣恩习惯亲密地挨着我吃饭,顺便分享我色拉中的最美味者,略一不留神,我在餐盘中精心搀拌的草莓、奇异果和香蕉就奇异地不翼而飞,杏仁片也是她猎取的佳品。
阿芳恨美食。她说。
同居未久,我就在荣恩的习性中发现出某种出身劳苦的标记,她购买廉价粗丽的日用品,她又花费极大心力装点自己的门面,并且总要尽其可能地沾取我的资源,一件一件借用我的衣裳,一点一点食用我的存粮,我的生活用物质精价昂,她就借口试用,最后荣恩终于停止购买生活耗用品,沐浴以我的海藻精油,润肤以我的珍珠粉末,捧着我的荻烧陶杯,啧啧称奇。
阿芳真是个大小姐。她又说。
对于这个室友,我找到了新的定义,原来她是我所豢养的一只美丽的蟑螂。
这天的午休之后,经过短暂的暖身,却没有进行往常的练舞,卓教授换上一身黑色衣裳,指示我们来到教室前方,摒弃了座椅,大家席地坐在地板上。预感着新的课程即将展开,
我们翘首向着卓教授。
卓教授挽起了发髻,一绺发丝飘凌在她脂粉未施的素颜上,她的衰老赤裸裸地展览在眼前,连那双臂膀的肌肉似乎也疲乏得与骨骼分离,擎起咖啡杯时,在纱质衣袖的掩护下微微发着抖,微抖中卓教授举臂拂过她的发丝,自从封舞以后,她已不再穿舞衣,但她始终保留着原来的发型,适合上舞台妆的那种素净长发。
“感知这个世界之前,先向你们自己的内在探索。”卓教授搁下了咖啡,我们于是知道,一个多月的反复磨练之后,教授终于打开了第一扇大门,通往另一个我们向往的厅堂,大家都挺直了脊梁。卓教授说:“我要你们这么想,你们的生,与你们的成长,到今天为止,是一个独立的小宇宙,它的深度和大宇宙相当,我要你们向记忆探索,唤回所有生活中遗失的知觉,错过的知觉……”
我觉得双唇干涩,非常后悔午餐时错过的那杯温开水,我觉得卓教授额前那绺发丝非常碍眼,很想帮她轻轻抚平到发髻中,卓教授这时望了过来,目光如电,我正坐肃穆,开始想着,没办法写小抄给龙仔,真是个遗憾。
卓教授要我们回归到母胎中的经验,模拟胎息中的知觉。
于是我们阖眼静坐,窗外一对乌秋鸣叫了起来。
卓教授催眠一般的声音,一句一句来袭,我的记忆随着沦陷,掉落。听见了母亲的心音了吗?她这么说,发烫的血液贡进血管,灌注到你的四肢百骸,那是什么感觉?
我抱紧了双臂。她的声音不停入侵:那是你的母亲,能不能,感觉她的感觉?她期待着你吗?她想象着你吗?她平静吗?愤怒吗?
我的浑身凉得像冰,指尖却又烧灼如火烫,喉头紧缩痉挛,我想要咳出来,或是喊出来,卓教授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你的母亲笑了,羊水掀起波涛,那也是你第一次的笑,记不记得?
我想要配合,但是不记得,就是不记得,只知道此刻呼吸正在加速,我的汗水湿透了脸颊,每滴汗顷刻都冻成冰珠。
所以你伸展开小拳头,你抓住了什么?卓教授继续说,一道一道水纹穿过你的手指,你摆动,全世界也跟着摆动,所以你知道了一些东西,那是幸福,离开母胎之后,还要花很长的路才能再一次尝到的幸福。
砰一声,我趴落在地板上,背后的雅芬摇了摇我,见我剧烈起伏的背脊,她叫了起来。
全部的人从母胎中风驰电掣,回到眼前,大家聚拢到我的身旁,我紧抱住胸口,哮喘如风箱。
“我不能……我不能呼吸……”我挣扎着说。
“你怎么了?”我听见卓教授高亢的声音:“她怎么了?阿芳她有什么毛病?”
“她气喘。”干干脆脆,是荣恩的回答,这个吃里扒外的室友。
“什么?”卓教授如雷贯耳地喊着。
“药——我的药……”我的指甲已经戳进了臂膀,荣恩匆匆地奔向我们的铁柜。
无助地蜷卧在地板上,眼前是一圈仓皇面孔,有人正在徒劳无益地拍抚我的胸口,那么多双眼睛带着恐惧望向我,脸孔的最外圈是龙仔英风盎然的双瞳,胸腔嘶鸣剧痛,我翻身把自己躬向膝盖,脑海里很奇怪地烙印出龙仔的炯炯眸光,他的眼底只有好奇,没有惊慌。
“什么?荣恩她刚刚说什么?”卓教授已经气急败坏,我闭紧了双眼。
躺在卓教授的办公室里,我紧紧握着小药瓶,耳边是卓教授来回绕圈的足音。
现在我独占着卓教授的沙发床,这张床我们在午休时间总是觊觎万分,这时我只想悄悄逃离,没有勇气望向卓教授,我只能默默听着她的踱步不停,一股强烈的香水气息像衣摆一般随着她来去。
第一部分 隔阂隔阂(4)
我早就停止喘息了,大概有五分钟,十分钟还是一世纪那么久,卓教授终于停止了来回踱步,她在床畔坐了下来。
“对不起。”我沙哑地说,方才哮喘得太过剧烈,几乎发不出任何嗓音。
卓教授以指尖压制了我起床的姿势,那一刻我真怕她索性要掐上我的喉头。我想我这舞团的工作是完了。
卓教授的手停在半空中,犹豫,最后落在我的颈后摩挲起来,我用肌肤感受着她,那是像轻抚一只猫的摸法,带着一点亲爱,一点肉感的探索。
卓教授接下来做的事,超出了我的想象力,她开始说起了一个故事,用的是枕边故事的语气。
“跟你说个故事,你听得见吧?阿芳?躺着好,躺着就好。从前,有一个人,我们不要管他是哪一国人,这人喜欢爬山,越是没有人能爬上的山,他越是要爬,你了解吗?他只喜欢往上爬。在非常年轻的时候,他就爬遍了国境之内最高的山头,所以年轻人就远游他乡,一路问人,更高的山在哪里?终于给他问到了一座山,山在最高的山脉之上,一年四季都封在雪里,从来没有人爬到过顶端,你在听吗?嗯,很好,所以,年轻人就爬上去了,他的运气真好,在最热的那一年,最热的那一天,最热的正午,他攀到最巅峰,发现那里有一片湛蓝色的潭水,原本应该是个冰潭,一千年来只有那一天化成了水,年轻人从水面望进去,他看见了自己。
“年轻人下了山,从此觉得没有一件事有意思,他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人,你明白吗?普通的人,他度过了一个普通人该有的五味杂陈的一生,最后他老了。老人知道自己该死了,所以像着魔了一样,他想要再爬上一次最高的那座山,因为够坚决,他竟然真爬上去了。阿芳,我要你感觉那个老人的感觉,他来到了山峰,你听见呼啸的风声了吗?冰雪的顶峰,冷得像是地狱,只有暴风和雪,满地的雪,亮得睁不开眼睛,你的眼睛,刺痛了吗?累了吗?累了,所以匍匐着爬向前,冰像剃刀一样,割裂了手肘,但你感觉不是痛,是冷,手指冻得
握成拳头了吧?这一路是不是像一辈子一样长?凭着记忆终于爬到了冰潭旁边,你非常激动,但是又突然不敢,不敢向冰潭看进去,所以你用手指摸索,你摸到了什么?那么硬,那么滑,那么冰,手指已经黏结在潭面上,再也抽不回来了吧?你探头进去,看见了没?能不能告诉我那是什么?那么美丽,那么教人后悔,不是吗?冰潭上冻结的那张脸,四十年前倒映进去的,你的年轻……”
在她的故事和她的抚摸之下,我全身鸡皮耸立,光裸的脖颈上,每根汗毛颤栗莫名。
卓教授还是抚弄着我的颈背。“对了,看见你自己,不要等日后再去追忆,当下就用你的感情和性命看进去,这就是感觉……你还是一个处女。”
“对不起。”我再说了一次。
卓教授霍然站起,她在玻璃窗前点了一根烟,我的呼吸又窘迫了起来。
察觉到我的神色,卓教授吐出烟雾,她凌空一抛,香烟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落进她办公桌的小烟灰碟正中央。
“生平我只怕天才和蠢材,”她转过来望着我说:“这两样你都不是,你能感觉,我们就当它是一个好的开始吧。”
卓教授的脸上稍纵即逝的,是一丝生硬的慈祥,只是又即时埋藏了起来,她拧起双眉挥挥手,要我出去。
扶着墙走出办公室,我有些灰头土脸,心情非常复杂。卓教授并没有嫌弃我的意思。
我获得了半个下午的病假,静静坐在教室墙角,我看着卓教授带领大家又开始日常的舞蹈练习,今天练习侧面摔落再弹跳而起的难度招式,两秒之中十七个分解动作,只有龙仔一次全做对了,卓教授击掌不停念拍子,面前二十个美丽的年轻人一再仆倒,跃起,仆倒,跃起,前仆后继,跌跌撞撞,我套上克里夫的音响耳机,他今天带来了SoulAsylum的轻摇滚音碟,其中那首RunawayTrain是我素来喜欢的歌曲,这时听仔细了,唱的是年轻孩子彷徨的逃家之旅,说不上为什么,这个下午我感觉到了一些忧伤。
傍晚放学之后,照例还有半数以上的团员留下来自行练习,虽然体力已经恢复,但是发病一事令我难堪,我只想回家。
换装走出教室,我在梧桐树下整理衣摆,一粒树籽击打在我身上,又一粒,再一粒,我抬头张望,看见了龙仔,他高高攀上了屋顶,坐在那里朝着我招手。
我也爬了上去,这栋教室原本就是平房,屋顶加盖了几间阁楼与仓库,只剩下一小面平台,一路踩着锈迹斑驳的铁架梯上屋顶之后,我们都靠屋缘坐着,隔了几个身体的距离。
龙仔从颈上解下纸簿,挥笔写了一些东西。
“你在跟谁说话?”他问道。看得我满头雾水,所以就画了个问号给他。
“上课的时候,跳舞的时候,你在说话,你在跟谁说话?”
我明白并且莞尔了,我写:“那是自言自语,你从没自言自语过吗?”
“我跟自己说话的时候,不用开口。”
有道理。我点了点头。我知道我是一个很容易陷入喃喃自语的人。
于是我又写:“你还观察到了什么?”
我指的是对于我的观察,龙仔懂得,他开始书写,我偏头一边看着。
“你常熬夜,你不擦香水,你只喜欢没有气味没有颜色的东西,你常常憋住很多话,你很喜欢卓教授,其实你不是那么想上课,你以前穿硬底舞鞋,穿了很多年,你的右脚比左脚强壮,但是其实受过伤的是右脚,伤在右脚背的地方,可能是碖骨裂伤,你又想办法忍住疼痛……”
我越看越奇,他都说对了,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
龙仔继续写:“……你以前跳古典芭蕾,可是你很讨厌那种跳法,我不知道在讨厌中要怎么跳?你一定很害羞,但是你又非常倔强,只是你藏起来了,我懂,那是因为不满意,我不懂的只有一件事,你一直都很愤怒,为什么那么愤怒?”
龙仔写到后来,两手齐用,边写边打手语,我看着纸簿又瞧着他,才知道,原来碔哑者说起话来比我们还要专注,全心全意,溢于言表,化为丰富的表情。
第一部分 隔阂隔阂(5)
“没有啊。”我摇摇头否认。
“真的没有?”龙仔望着我,见我别过脸去,他一着急就用手扳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