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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65-燕子-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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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隔阂隔阂(5)

    “没有啊。”我摇摇头否认。    
    “真的没有?”龙仔望着我,见我别过脸去,他一着急就用手扳回我的脸孔。    
    看着他的双眸我忘了回答,那是一双清澈得像潭水的眼睛,世界倒映在他的波心,去除了声音,过滤了渣滓,那是一片原始森林。他的手掌比想象中还温暖。    
    龙仔振笔又写:“那你用什么跳舞?”    
    “兴趣。”我潦草地写,意兴阑珊,我翻过纸页,在新的一页上问他:“你呢?你用什么跳舞?”    
    “用命。”    
    “用命怎么跳?”    
    “跳到就要死了,就要死了那一秒,但是不害怕,不害怕就要跳进另一个世界,因为只有那个时候,才接近真正的跳舞,你不要害怕,好不好?”    
    我于是明白了,绕了一圈,龙仔是在鼓励我。    
    我突然非常感动,这是一种接近纯真的沟通。天这时候完全黑了,晚风阵阵拂来,风中我听见了模糊的琴音,是肖邦的夜曲。    
    “你要不要试单腿旋转?”龙仔的神情灵活了起来,我在熹微的光线中,见到他写:“我们来比赛。”    
    “在这里?”我估量着平台的面积,约莫四公尺乘以五公尺,万一严重偏向,那不是跌下屋去了?    
    “在五乘七吋的定点中?”我又写。    
    龙仔摇摇头,他拾起一块碎砖,在混凝土地面上刻画了一个小叉号,示意要我站上去。    
    “不能,我不能。”我匆匆书写道,“定点太小了,而且我们可能摔下去。”    
    龙仔又写了一排字,我接过纸簿,他提起右脚,频频以脚尖戳地。    
    纸簿上写着:“不要用眼睛,你用脚看住它。”    
    我做了个举双手投降的手势。龙仔笑了,他在我的定点旁边不远,再划了一个叉号,让我非常不解的是,在他的叉号旁边一呎,又是一个叉号。    
    在那两个叉号之间,龙仔的右脚站上了右边的叉号,他向我颔首示意,我吐一口长气,我们两个一齐起旋。    
    我用脚看住定点,并且以梧桐树梢作为我的视点,风撕扯着我的一头长发,高速旋转中我默记圈数,我们两人的速度一致。    
    梧桐树梢、坟山和远方的灯火,在我面前阵阵飞掠而过,风中的琴音又是一个地标,我渐渐挥洒开了,我用脚看住定点了,我敞开双臂,知道我不会跌落,我已经跳过了四十圈。    
    四十二圈,我猛然止步,因为麂皮靴子顶端已经磨穿,我移开鞋尖,看见叉号就在我的脚趾下面。    
    我一停步龙仔就开始加速,他的球鞋禁得起,我退到一旁为他计数,他一直稳稳地旋转在叉号上,一公分也没有偏离,咻一声,纸簿连着绳子从龙仔颈上飞脱,落到院子里,龙仔的旋转不停,我按住胸口兴奋难耐,他就要打破小海报上的九十八圈。    
    当我数到九十八时,龙仔却倏然站定了,他的右脚始终留在叉号上,而左脚,不偏不倚,落在另一个叉号上。    
    龙仔风发飒爽的神情中,完全没有晕眩的迹象,他撑着膝盖剧烈喘息,我也喘极了,大口吞吐空气中我想要问他,知道自己是一个天才,是什么感觉?    
    坟山下传来的肖邦琴音如此温柔,我和龙仔并坐下来喘息不休,并且朦胧回想起来一段遥远的时光,我恍若回到了那所女子中学的钟楼,钟楼上的夜风清新,夜风中我的舞蹈壮情。但此刻是谁在这黑夜里弹钢琴?    
    “我们都有翅膀。”遗落了纸簿,龙仔用大幅度的手势这么说。我勉强看懂了。    
    “你、和我,我们都只有翅膀。”他又说。    
    语意不明,而我早已经知道,与龙仔的对话,必须添入三分诗意的想象。我也学着他伸展双臂,比划飞翔的模样。我们都只有翅膀。    
    如果上苍能够允诺一个祝福,但愿我可以让龙仔也聆听见这琴音。    
    晚风中的天台上,我们一起扇动翅膀,并且都笑了,一个有声,一个无声。    
     龙仔俨然变成了我的私人家教,自由练习时间,龙仔常带着我一对一复习,刻苦的追赶之后,我已能从容应付,我知道我的成绩在中上之列,我的跳法完全正确,但龙仔追求的似乎是出奇的尽致淋漓,在他的陪伴之下,我的舞蹈渐渐有了转变,言语上无以形容,但是我的四肢与我的躯干知道,那是我没尝试过的潇洒风情。    
    我们的课程至今,零零碎碎地练了一百多组基础舞步,连贯起来是一支五分多钟长的、    
    展现全身资质的舞艺验收单,大家心下明白,卓教授会在这支舞中作出定夺,选定我们在舞剧中的角色。    
    各种猜测不断浮现,我们奋力表现并且心照不宣,舞剧中最重要的角色,蓝衣天使,应该是龙仔的囊中物,他的舞艺之出色我们无人能及,而另一个要角白衣天使,大家都预料该落在克里夫身上,克里夫生性机灵,在舞蹈中有维持全场,随时为其他舞者挽救瑕疵的本领,而且他的外形好,美感高,同样的情节,克里夫跳起来硬是添了几分动人的戏剧性,我们都明白,那是天赋。    
    我私下臆测着,荣恩也会是领衔主角之一,虽然她跳起舞来像上了炸药一样,霸气惊人,但主要的原因是,卓教授显然喜欢她,我想这会是比天赋更重要的条件。


第一部分 隔阂隔阂(6)

    放学后我们都留了下来加紧练习,全体无一缺席,擂台竞艺的气氛渐渐在我们之间弥漫。    
    默默望着教室墙壁上的时钟,当秒针指向零时,一撒手,我奋力起跳,咬紧牙关,现在我的目标是加强速度感。龙仔裸着上身,双手抱胸,盯着时钟同时看着我的舞步,我成功地又节缩了将近十秒的耗时。    
    停舞时我欢颜灿然,忘了挥去眼睫上的汗珠,恍若泪光的迷蒙中,只见龙仔大摇其头。    
    这不可能,我跳得那么流利,连最复杂的分解动作也一气呵成,尤其在我最擅长的那几组手势舞中,毫无迟滞可言,满心以为这会是我最好的一舞。    
    龙仔的手语那么急促,在胸口前翻搅,两掌又在腹部虚抱一个圆圈,浮升,在脸前面散开,一再重复,什么意思?我不懂,他又做了一次,解下颈上的纸簿,他书写:你没有从你的里面跳出来!!!    
    “你没有从你的里面跳出来!!!”    
    叫喊一样的巨型字体,再加上三个惊叹号。    
    相对愕然,我一时无法回答,龙仔以右手贴胸膛,眼眉急切,要我学着他的动作,我也举手贴胸,我的柔软胸脯之中,是剧烈的心跳,龙仔贴向前一步,示意我再看一次纸簿,你没有从你的里面跳出来!!!    
    还没能作任何反应,龙仔和我又一起放手,两人同时向后跳开,一支带着橘色火焰的香烟在我们两人中间疾飞而过,卓教授就站在教室中央,她的疲乏的双眸瞥过我们一眼,转回身,慢慢走回办公室,边走边整理着她的发髻。    
    香烟落进我们身旁不远墙角不知是谁搁下的咖啡杯正中心,火苗在咖啡中嗤一声,连最后一道烟也来不及吐露,葬身无形。    
    第二天的知觉训练课程中,卓教授正襟危坐,环视了我们一圈,以她一贯严厉的神色开讲:“接下来说的事,我要你们全部听清楚,听清楚以后,谁要犯规,我就要谁马上滚出舞团。”    
    听起来非同小可,我们都凝神静肃起来,座旁不远的荣恩却朝我使了眼色,她做了一个苍白昏眩的表情。    
    “从今天开始,到第一场公演为止,”卓教授说:“我要你们完全收起性欲,听明白没有?性,做爱,上床,够清楚了吗?完全不准,要不想待下去的人,就尽管犯规。这件事我不再提第二次。好,现在我们上课……”    
    “这下好啦,”午休时,荣恩懒洋洋地枕躺在我的小腹上,一边分享我的水梨切盘,一边恹恹地说,“姥姥又来这一套,根本就是无聊嘛,她自己没戏唱了,就拿我们出气。”    
    荣恩私底下一向称卓教授为姥姥,这个称呼有老妖怪的含意,卓教授对她的疼爱,显然并没有相当的回收。我问她:“又来这一套,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样啊,每次要正式开舞,她就一定要提这件事,姥姥最感冒团员之间乱来,尤其是双人舞,只要是跳双人舞的,姥姥盯得最紧,恨不得给两人一起穿上贞操带,问题是这干跳舞什么事?这干她什么事?还有,团员跟舞团以外的人上床,她凭什么管?”    
    “教授一定有她的道理。而且,这干你什么事?你还这么小。”我不由得正色说,实在不习惯与芳龄十八的荣恩谈这个话题。    
    荣恩气弱了,她吃一片水梨,嚼了良久,说:“不要说我小,我可是元老喔,你们没有一个人比我资格老耶。”    
    “你来这里多久了?”我问她,因为不感兴趣,我从未和荣恩谈及私事。    
    “好多年了,我都忘了,至少五年了吧。”    
    “开玩笑吗?那不是从十三岁就来了?教授又不开儿童班。”    
    “没骗你啊,姥姥有一次去我们学校演讲,看我表演把子功,她就叫我晚上找时间来上课,我们老师还高兴得不得了,说我造化高耶。”    
    “这么说你是念国剧学校的?”我好奇了起来,难怪体重不满百磅的荣恩,跳起舞来气势那么凌厉。    
    “对呀,起先要攻正旦,可惜嗓子不对,我专攻武旦,我带艺投师,克里夫不算,他本来只会在街上鬼混,在舞厅里面找人家轧舞,姥姥也要他来旁听,克里夫待了也有两三年了吧。”    
    这些我全然不知,原本一向以为这里所有的团员都是正统出身。    
    “乱讲,”荣恩掏出一根烟,在我面前她不敢点燃,所以就夹着烟身聊以解闷,她说,“你的消息真不灵通,像龙仔就不是啊,他是学体操的。”    
    又是一个意外。荣恩耸耸肩,说:“不然你以为他那一身肌肉是怎么操出来的?他练鞍    
    马,本来都进了‘国家’队,不知道为什么,又被踢了出来,姥姥就收留他,他来得比克里夫还要晚,都算是我的师弟哟,所以不要说我小,舞团里什么事我都知道,什么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龙仔这时候正在我们身旁不远做拉筋练习,他从不午休,真不知他的肠胃如何负荷?荣恩斜瞄他一眼,又觑我一眼,莫非国剧身段养成了她这种夸张的表达法?我觉得有些啼笑皆非,我心但似明月,非常不耐烦荣恩的弦外之音。    
    无视于我的脸色,荣恩媚态万千地做了个吐烟的模样,自顾自地再说了一次:“什么都逃不过荣恩的眼睛……”    
    没有月亮的晚上,练完额外课程之后,已是夜深人静时分,我走出教室,并未如常步向隔壁巷子的住处,而是沿着坟山下的小径漫行,我又听见了十分温柔的肖邦琴音,晚风清爽,我感到琴音里仿佛有着非常隐秘的倾诉,不禁爬上半山腰,长久凝望起天上的星辰。    
    最后回到套房,才推开门,一股郁闷感油然而生,荣恩赤脚从书桌前匆匆跑回到她的床铺,开始梳头发。    
    “阿芳你进来呀。”    
    “你抽烟。”在门口我衰弱地说。


第一部分 隔阂隔阂(7)

    “我没有。”    
    “烟味这么明显,怎么没有?”    
    “哪有哪有?”荣恩说着在头上喷了大量的芳香顺发露。    
    我直接走到荣恩的书桌前,打开她的抽屉,拿出还发着烫的烟灰缸,放在荣恩的床上。“还说没有?”    
    “人家只有在你出门的时候才抽嘛,你看空气清净机都开到最大了。”    
    “你知道的,就算不是当面抽,烟味也会害我气喘,我们不要侵犯别人,这是起码的礼仪,好不好?”    
    “喔,那你也侵犯我了啊。”荣恩张着无辜的大眼睛,很哀怜地说。    
    “不可能。”    
    “有嘛,人家都快被你搞疯了还不算侵犯?”    
    “我怎么把你搞疯?”    
    “你自言自语。”    
    我感到一阵咳嗽的欲望,还没走到自己的衣柜前,差点被扫帚绊了一跤。    
    “扫帚怎么乱摆?”我皱起了双眉。    
    “已经摆得很好了啊,你看,我是靠着柜子摆耶。”    
    “本来东西在哪里,就在哪里,好不好?拜托你不要搞乱秩序。”    
    “唉,我已经很努力了耶,我已经连续扫两天的地了,我整理东又整理西,哪有搞乱秩序?”    
    荣恩的凌乱我隐忍已久,这时我终于着恼了,绕着寝室走一圈,我说:“衣服请吊在衣架上,不要四处乱丢。鞋柜上的掸子摆左边。电风扇不用请靠着床脚。窗帘晚上要拉起来,哪,你看,拉到这里。抹布不是横摆是直摆。面纸盒——面纸盒到哪里去了?”    
    “在这里啊。”荣恩跪着从她的床头递过面纸盒。    
    “我的天,面纸盒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以乱摆,临时找不到怎么办?放—茶—几上!还有你的台灯,真受不了,难道你不知道应该摆在书桌的左前方吗?除非你是左撇子,你看,像我的台灯这样往左边靠——你有没有在听?”    
    荣恩楚楚动人地望着我,好久之后,才眨了一回长睫毛,她说:“阿芳,你是不是当过兵?”    
    灾难。我倒了半杯开水,先轻啜一口试温度,果然又被换成了滚水,我捧着茶杯坐在床头,突然感到委靡不堪,荣恩却跑来我的身畔坐下,双手抚弄着自己的发尾,她说:“阿芳,我帮你梳头发好不好?”    
    “不好。”    
    “那你帮我梳头发好不好?”    
    我抬起头望着她甜蜜的脸孔,唇干舌燥,同时苦无对策。荣恩很伤心地在我的身边坐了良久,才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哥就是一个左撇子……”    
    这种少女式的装模作样,这种戏剧性的美丽与哀愁,就是我的室友所赐给我的生活,我们是两个不协调的乐器,每个筋疲力尽的夜里,持续交织荒诞的二重奏。    
    在书单上打个钩,我合上新读完的书,闭目悠然默想,荣恩则坐在地毯上打电动玩具,并且播送风格诡异的舞曲。    
    我以喝咖啡的速度啜饮中药,荣恩抱着电话,向明显不同的对象们打情骂俏。    
    我坐在床头,随手涂写一些心得笔记,荣恩也斯文起来,搬出一整叠少女漫画,倚在我的床脚看得出神,随着漫画剧情,狂喜之后旋又乍悲。    
    我不分晨昏,得空就按照书单苦读,荣恩也不分晨昏,常常一通电话后,匆忙化妆,再换上令人咋舌的性感劲装,就飞奔离开套房,旷了舞蹈课程也不管,有时彻夜不归。    
    为了平衡荣恩的明星海报,我在墙上加贴了一张邓肯肖像,她随即在一旁又贴上一张天苍地茫的大草原图。    
    荣恩将我的服饰善加利用,再搭配夜市里买来的廉价行头,她像一只暹罗猫来回顾盼于镜前,风情招展,回眸嫣然,她所带给我生命中的傻眼时分,越来越多。    
    我渐渐断定了,室友荣恩过着一种堕落的生活。    
    这个星期天,荣恩趁着假日出游,已经一天一夜未归,我在白天里还是进了教室,多半的团员都在场,周日的气氛总是较为轻松,克里夫带来了大量的精选音碟,我们在婉转的蓝调中各自暖身进入练习,这是一整周中我最喜欢的时刻,舞剧配乐迟迟不来,卓教授总是让我们在毫无音乐的宁静中干舞,她说这是回归舞蹈的本质,依我看只是削弱了想象力,惟独    
    方便了龙仔。    
    由于遍地找不到舞衣,我咬牙穿上还未晾干的另一套,暖身时甚至发着抖。秋天快来了。    
    这天夜里,盗汗与恶寒开始折磨着我,早早上了床,面对整排窗栏我辗转难眠,荣恩摸黑进了套房,满身酒气的她站在我的床前犹豫片刻,又掉头走向浴室。    
    在浴室灯光中,我见到她骨骼纤小的背影,扶住门框勉强保持平衡,她的头发松散开来,逆着光圈,风格化成了一朵营养不足中仓皇早熟的蒲公英。    
    荣恩洗浴完毕以后,留一盏小壁灯,绑上两根微湿的小辫,只穿着上下各一截的少女内衣,完全出乎我的理解范围,她爬上了我的床。    
    “请问你在做什么?”我推开被子坐起问她。    
    “借我躺一下嘛,”荣恩说着迅速钻进了我的被窝,“我好冷,而且女孩子跟女孩子睡很温馨啊,你挪过去一点嘛。”    
    “拜托回去你的床。”    
    “一个故事。”荣恩的喘息就在我的唇边,她弧线美好的胸部紧贴着我的臂弯,我看清她的双眼布满了血丝。荣恩此刻哀求着我:“跟我讲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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