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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苒前世便喜大闸蟹，侍候了谢老太太、柳老太太、自家婆婆之后，便也从一旁专门负责取蟹肉的丫环手里接过小碟子、打算开吃，谁知刚舀到手上，便被谢老太太抢过去了，柳苒刚要问侍女再要，谢二太太道：“二奶奶，螃蟹你不能吃，吃那个——”一指前面一道加了红枣、桂圆的山珍汤。柳苒压低声音道：“母亲，我喜欢螃蟹，已经想了很久了。”谢二太太也压低声音道：“子嗣要紧，等你生下孩子，母亲买它十几筐让你管饱。”
柳苒愣住：“母亲，我现下，并没有——”
谢二太太道：“没有就更应该注意，螃蟹大寒之物，你尚在新婚期，说不定过几日就有了，每时每刻都要注意调理好自己的身子。”
柳苒很无语，打算向自己的祖母求救，一抬头，柳府三位女士的目光齐齐望过来，热切、八卦！柳苒赶紧摇头、摆手，道：“祖母，我身体很好，没有不适——这个汤给你，喝了晚上睡得好！”柳苒再不敢望向大闸蟹，埋头细嚼慢咽侍女根据柳、谢家两位老太君、三位中年贵妇的指示布给自己的菜。一面吃，一面冒冷汗：妈呀！这都还没怀上呢，怀上了还得了？如果，如果生出怪胎，可怎么好……。
用膳完毕、去花厅闲话之前，柳老太太离席更衣，柳苒辈分最小，便蘀了柳家两位太太扶着老太太往后面去。老太太收拾好了，嘱柳苒扶她到一侧的小花园坐坐、透一透气再进花厅。柳苒扶着老太太刚寻了椅子坐下，后面又来了一群人，她抬头一看，领头的赫然是冰月公主，赶紧扶了柳老太太站起来施礼。冰月看见她们祖孙两个，先是一愣，而后微微一笑，道：“老太君免礼，柳宜人免礼。”
柳苒抬起头，微微一瞥，看向她身侧的年轻妇人：鹅蛋脸，杏眼、悬胆鼻，红唇温润——果然是个美人。美人扶着冰月公主的手臂，娴静、优雅、有礼，冰月尚未给她做介绍之前，她看到柳苒祖孙俩行礼，便也对着她们微微福了福、算是还礼。柳苒一边暗赞，一边暗道：司徒凡中彩了！
冰月微微咳了一声，突然转脸对柳苒道：“柳宜人做姑娘时已经是艳冠群芳，成亲之后容光更胜从前，看来的确是嫁得如意郎君了。”
柳苒低头不语，柳老太太开口道：“太后赐婚，自然是好的。公主身边这位可是四公子的新妇？模样、行事可比我家三丫头强多了。”
冰月得意一笑，伸手把萧素颖微微推了向前，道：“四奶奶，这位是柳府老太君。这一位，是老太君的孙女，她四月末刚与谢府二公子成亲，谢二公子为她请封了五品的宜人。现下你虽是四品恭人，然年纪与柳宜人相当，以后姐妹相称即可。”
柳老太太暗暗皱眉，柳苒嘴角含笑，上前一步，对着萧素颖深施一礼道：“柳氏见过萧恭人。”
萧素颖听了冰月的话有些愣神，直觉自己的婆婆对这位柳小姐似乎不喜，但想想却没有道理，便自动归因为自己这位婆婆喜怒无常、又犯了小孩子心性，也许还在为刚才被鱼刺卡了喉咙生气、余怒未消，倒未必是讨厌柳小姐。可是柳老太君、柳小姐不一定了解自己婆婆的脾性，自己今日一定要恭恭敬敬帮婆婆圆了过去，别让她们生了误会才好。
萧素颖这样快速想了一遍之后，上前一步，先是对着柳老太太恭敬一礼，口里道：“见过老太君，老太君安好。”而后转身对着柳苒深施一礼，歉然一笑，道：“柳妹妹好！我的年纪恐怕要比柳妹妹略长，这便自尊为大，妹妹不要见笑才是。”
柳苒听了萧素颖的话，不由暗暗吐了一口长气，心里暗道：幸好萧五是个明白人！于是抬起头来，望着萧素颖道：“妹妹愚钝，承蒙姐姐不嫌弃，是妹妹的荣幸。”
萧素颖看到柳苒和颜悦色、并不把自己婆婆刚才的无礼放在心上，心下也松了一口气，道：“姐姐对妹妹闻名已久，奈何妹妹以前不在东京，回
来后又鲜少出门，唯一可见的两次，还是两年之前，然那时人山人海，竟不能与妹妹交谈，今日才得机会一睹妹妹风采，是姐姐荣幸才是。”
一旁与柳老太君闲话的冰月突然又“咳”了一声，柳苒微微一笑，对萧素颖道：“妹妹自小体弱，到了锦州才好，两年前稳健了才敢回来。妹妹刚回京就听得姐姐贤名，对姐姐仰慕不已、渴望早日得见。不曾想回京后不久就犯了旧疾，致蹉跎至今，今日一见，姐姐果然不俗，妹妹惭愧。”
一旁的柳老太君与冰月东拉西扯，她不时觑一眼冰月的脸色：萧素颖自谦时，冰月微微蹙眉；柳苒自谦时，冰月笑容逐开。柳老太太心里有了底，在与冰月谈话的间隙嘱咐柳苒道：“三丫头，你平日不够娴静，今日既得遇萧恭人，多多向她讨教才是。”
柳苒恭谨应道：“是。”便跟萧素颖拉拉杂杂地探讨起双面绣、山水画、写大字……”
萧素颖自小被按照天启世家淑女抚养长大，淑女们的必修课样样精通，柳苒与她谈了半刻之后，不禁汗颜：自己比人家多活了一辈子，这辈子为了防患于未然，也是一刻也不敢放松，结果，也不过胜在比她略有见识而已。
萧素颖自嫁了司徒凡，满月之前一直待在自家府邸不觉得如何，满月之后，这几日每日与自家婆婆出府应酬，见到的人无不是表面恭敬、背后指指点点，不禁心生厌烦，却又无可奈何。今日赴宴，见到的人更多，就是刚才在大厅见到自己的娘亲，娘亲对着自己也是满眼的怜悯，萧素颖自己也不禁有些怀疑起自己的当初的选择来。
萧素颖见了柳苒之后，她发现柳苒面对自己的公主婆婆很是从容，并无阿谀逢迎之色，而后婆婆无礼，她也是一笑置之，对柳苒已有好感。到了她释放善意、为婆婆表达歉意之时，这位柳小姐竟真心赞美起自己来——赞美不稀奇，真心很罕见。何以见得柳小姐是真心？因为，柳小姐的眼神一直很真挚，并无讽刺之意。萧素颖不禁微微动容，冲动之下拉了柳苒的双手道：“姐姐与妹妹一见如故，哪日妹妹得闲，便请到府上喝茶如何？”
柳苒抽出自己的手，然后双掌合了她的手，笑道：“谢谢姐姐盛情，只是妹妹不日便要回返锦州，恐不得闲。不过，来日方长，姐姐的夫君司徒大人任职兵部，与我的夫君算是同僚，说不定以后他们能到一处；我还听我夫君说，他与司徒大人也算得上是朋友，如果他们能到一处，我们便也能到一处，那时我便日日请你到我府中喝茶。”
柳苒说了一大段话，萧素颖只听进去了“他与司徒大人也算得上是朋友”，她最先冒出的念头是：柳小姐说得什么话？司徒凡和谢明灏算是哪门子的朋友？他们倒是为了绝色小倌璃月狠狠打过一架，难道是不打不相识、后来成了朋友？可是在那等肮脏之地交的朋友，只能算是嫖友吧？不对，谢明灏成亲之后，已经绝迹不堪之地、再不闻浪荡行径，柳小姐的意思，难道是——司徒凡也可以浪子回头？
萧素颖不由仔细打量柳苒：瓜子脸，五官长得恰到好处；双颊红润，满面春风；嘴角微微上翘，似一直在微笑。最吸引人的是她水汪汪的眼睛：沉静的时候，如不见底的深潭；谈笑的时候，泛粼粼的波光；不经意间一瞥，又似看尽沧桑。看着这样的柳小姐，萧素颖不由得就信了她的话——司徒凡，也是可以变好的。她轻声道：“妹妹，谢将军真与我家大人是朋友？
柳苒拍了拍她的手，轻轻一笑，低声道：“我家大人是这么说过没错，他还说，司徒大人的脾气，有时候跟个大孩子一样。姐姐，哄孩子可比哄大人容易——”
萧素颖顿时大受鼓舞，反握住柳苒的手，颤声道：“如此，多谢妹妹了。”
☆、84重来
六月十八，谢府众人准时启程，庆逸、庆韧代表柳府一直送到北门外十里长亭。因一行人卯时中便出发，日头不过刚刚一丈高时，他们便到了亭子处，于是走的、留的都出了车、下了马做短暂歇息。丫头、嬷嬷们摆上茶水，柳苒一行人不分男女围坐到了一起、做最后的话别。谢二太太做了老太太左首，柳苒坐了老太太右首，明灏因系马迟了几步，待要上前坐到柳苒右侧时，庆韧小跑几步窜到他前头，不着痕迹把他推到一边，自己快手快脚坐到姐姐身边，而后他一边伸手去拉柳苒的手，一边笑容满面对明灏笑道：“三姐夫，按礼，你应该坐到亲家太太身边，四哥坐我身边才是。”
闻言大家一阵笑，柳苒有些不好意思、脸不由微微烫了起来，明灏却面不改色道：“出门在外，哪来那么多讲究？六弟，你是不是平日读书太用功，把自己的小脑瓜都读得有些傻了呢。”
庆韧一梗脖子，大气凛然道：“三姐夫此言差矣，君子日省其身三次，有错则改，无则勉之，方能立于天地之间。”
庆韧话音一落，大家的笑声更响了。庆韧一拉柳苒，待柳苒望过来，他一句话也不说、定定看着柳苒，眼眶却慢慢的红了起来。柳苒赶紧道：“六弟，我们不是笑话你，而是夸你读书读得好呢。”
庆韧不为所动，一眨眼，长长的睫毛抖动了几下，眼珠一颗一颗滚落了下来，他抽抽噎噎道：“三姐姐，你留下来、不要去锦州好不好？”
柳苒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样子，想起东京的美人爹爹和老祖母，心下也有些悲凉起来，她一边取出帕子给庆韧擦眼泪，一边道：“昨日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么？姐姐在锦州给你照看小红马，你在东京快快长大、好好读书，等你像四哥这么高的时候，就可以去锦州看姐姐了。再有，姐姐会经常给你写信，隔个一年、两年的，也会回来看你……”
庆韧泪流不止道：“可是我希望日日能见到姐姐……。”
柳苒鼻子发酸，不知如何接话，便向庆韧右边的庆逸求救。庆逸看到她难为的样子，一边伸出手来抚庆韧的肩背，一边道：“六弟，就算你三姐姐未嫁之时，你也是每日一大早就去书馆、黄昏了才回来，哪里又能日日见到她？如今你三姐姐不过是出趟远门罢了，要我是你，我巴不得她久些才回来，然后我便趁她不在的时候读多多的书，练多多的武艺，等下次再见时，定让她大吃一惊。^//^你如今最该做的，是给你三姐姐、三姐夫列一张单子，把锦州所有的好东西都写下来，让他们下次回来时给你一件不拉带回来。这事得赶紧，离了这亭子，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庆逸平时儒雅温润，很少说这样见钱眼开的话，庆韧吃惊之余，破涕为笑，一边伸手在自己脸上刮擦、羞自己四哥，一边道：“四哥财迷，四哥财迷！”
庆逸不以为然道：“六弟，你傻了吧？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倚小卖小，也是‘道’的一种呢！”
众人“轰”的笑了起来，庆韧红了脸，大声对庆逸道：“祖母说了，还没有成亲的，都是孩子。哈哈，四哥，你跟我一样，都是孩子。四哥，你的字比我写得好，不如你‘道’一回，给我三姐姐列一张清单……。”
两兄弟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听的人也不时发出笑声，离别的愁绪终于淡了下来。两刻钟之后，谢家众人辞了庆逸、庆韧，缓缓往北去了。
庆逸望着越来越小的人影，对一边沉默不语的庆韧道：“六弟，你三姐姐、三姐夫很幸运，希望你长大以后跟他们一样得偿所愿。”
庆逸半天才憋出一句话：“灏表哥抢走了我的三姐姐，他是坏蛋！”庆逸闻言莞尔，回头想调侃他两句，发现他的睫毛亮晶晶，便顿时转了话头，道：“六弟，我们回去吧，否则祖母要等急了。”
谢家一行人中，二老爷、明灏、明照骑马，其余几人坐车：明晓、明源姐弟一辆，柳苒一辆，老太太和二太太一辆。柳苒本来很想骑马，奈何老太太和二太太都不许，理由千篇一律：“也许，你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呢！”
那好，旅途遥远，柳苒要求与老太太同车代替婆婆服侍太婆婆，被太婆婆和自己婆婆一口拒绝：“来的路上我们在一起惯了，起坐时辰都一样，你小孩子家家什么都与我们不同，委屈你自己一辆车了。”
柳苒要求与明晓一辆车，二太太不允：“你不是不知道，她姐弟俩从小玩在一起，而且明源太小，他自己一辆车我不放心。”
老太太嘴里说着“委屈你”，可眼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意思明明是“孙媳妇，你就好好享受吧。”看着这样的眼神，柳苒一下子就醒悟了过来，脸不由“唰”的红了，再无话可说，觑一眼明灏之后，飞快爬上了自己的马车。
一路上，明灏骑马累了，便会爬上马车歇半个、一个时辰。木头轱辘的马车颠的很，柳苒靠坐在车上昏昏沉沉，抑制不住地想：没有飞机，高铁也好啊，小半天也能到锦州……明灏却兴致勃勃，一手搂了她靠在自己胸前，一边指着纱窗外远处连绵的群山、无际的旷野跟她东拉西扯。他看柳苒不够专心，便抬起她的下巴，自己低了头，对着那方水润吻下去……
柳苒看到面前放大的脸，一惊就要挣开，明灏却一把噙住了不放。柳苒呜呜出声：“灏——灏表哥，这是白、白日，车外边有、有人……”明灏放开她，贴着她耳根气喘吁吁道：“父亲和明照在前面一里之外，母亲、三妹她们的马车落后五十丈，赶车的是乐嬷嬷，护卫都在二十丈之外。”
柳苒想起外祖母和二舅妈暧昧的笑，不知道该感激还是该抱怨，然而长辈无法责备，眼前之人却是可以欺负的，柳苒一边拧明灏耳朵，一边恶狠狠道：“灏表哥，坐好！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明灏笑嘻嘻道：“苒儿要怎么不客气啊？来——不客气一个给我看看？”完全一副流氓样——去年的青楼，看来也不是白混的。柳苒一手揪了他一边耳朵，作势往外一拉，明灏毫不在乎，一手搂紧她的腰，一手扶了她的下巴，坚定的继续刚才的动作……不过，他到底还是明灏，一刻之后突然便放开柳苒，自己倚了车壁呼呼喘气。柳苒一边理自己的鬓发，一边低笑：“玩火者，必被火所伤。灏表哥，火烧火燎的滋味如何啊？”
明灏红着眼睛，半天不说话，待完全平复了气息之后，又移了过来，低声、坚定地道：“小傻瓜，且让你得意一会，晚上看我怎么收拾你……”
十日之后，谢家一行人乘舟过了辽河，又两日，到了寒岭脚下的巩城。巩城是寒岭以南的大城，明灏一行人打算好好休养两日再穿山而过、北上锦州。一行人在日落之前就进了店，安顿好之后要了一个雅间用晚膳，一行人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歇息，有说有笑用了膳，餐后又叫了茶点，围桌闲话一路上的见闻。
四人正聊得开心，岳嬷嬷突然走了进来，附在老太太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柳苒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可是老太太听完之后脸色凝重，便估计不是什么好事。岳嬷嬷退下之后，老太太看其余三人都望着自己，沉着开口道：“谢家向来一体，这事我也不瞒你们。刚才岳嬷嬷得报，五日之前，明夏媳妇带着青儿和灵儿出城祭父，回来的路上，青儿被一伙蒙面人劫走了。”
二老爷道：“锦州何人敢动谢府之人？莫不是大青山的山匪卷土重来？”
老太太摇头：“自五年前一战，大青山再无山匪。”
明灏急问：“东湘国是否有异动？”
老太太道：“三日之前，东湘国再次出兵琉胡，如今琉胡已经向锦州求援。两国交兵，偷青儿……灏儿的意思，东湘国是警告锦州不得出兵！”
明灏道：“恐怕正是如此。东湘如今正是立储的关键时刻，若哪位王子拿下琉胡，一定能够上位。琉胡本国兵力不足以抵挡东湘，若无锦州兵马援手，半月内便会落入东湘之手。”
柳苒初听青儿被劫，心里“咯噔”一声，待听到是被敌国所劫，反而稍稍松了一口气：青儿至少目前不会有性命之忧，至于要挟，谈判应该能够解决问题。只是，战争又起……柳苒正待开口说话，明灏“噌”的站了起来，对老太太道：“祖母，父亲，母亲，你们明日便启程往锦州，我即刻快马往京城走一遭、办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