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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造卫星情人-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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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班渡轮尚未离岸。船比预想的大,甲板后端竞有装载汽车的空间,两辆装有食品和杂货箱的中型卡车和一辆旧箱形普吉奥轿车(译注:一种法国轿车。)在那里等待开船。我买票上船,刚在甲板席挤坐下来,将船固定在码头的缆绳便被解开,马达发出租重的轰鸣。我吁了口气,仰望天空。往下只消等这艘船把我送往要去的小岛就行了。

  我脱掉吸足了汗和灰的布外衣,叠起放进手提包。时值傍晚五时,太阳仍高悬中天,光线锐不可当。不过在帆布篷下任凭船头吹来的风拂掠身体,我还是感觉得出心情正一点点趋于平静。在成田机场休息室俘虏我的悒郁念头已不翼而飞,唯独苦涩的余味多少剩在嘴里。

  我所去的岛作为旅游点看来不怎么热门,甲板上游客模样的人屈指可数。乘客大半是去罗得岛办完日常琐事回来的本地人,多是老人。他们简直像对待容易受伤的动物似的,把买的东西小心放在脚下,脸上不约而同地沟壑纵横,不约而同地缺乏表情。炽热的太阳和严酷的体力劳动已把表情从他们脸上劫掠一空。

  年轻士兵也有几个,眼睛还像孩子一样清澈,卡其军用衬衫的背部黑乎乎地沁出汗水。两名嬉皮士风度的游客怀抱背囊瘫坐在地板上,两人都很瘦,腿长长的,目光咄咄逼人。还有一个二十来岁的长裙希腊姑娘,眸子又黑又深,一种颇有命中注定意味的美。她任凭风拂动长发,津津有味地向身边女友说着什么,嘴角始终挂着柔和的微笑,俨然在暗示美好事物的所在。大大的金属耳饰不时迎着阳光灿然一闪。年轻士兵手扶甲板栏杆,以甚为深沉的神情一边吸烟一边不时往姑娘那边发送短促的视线。

  我喝着在小卖部买的柠檬汽水,眺望一色湛蓝的海面和海面上浮现的小岛。几乎所有的岛都称不上岛而更近乎岩体,上面无人,无水,无植物,独有白色的海鸟蹲在顶端搜寻鱼影,船通过时鸟们也不屑一顾。波浪拍打岩体底端,四溅的浪花镶着耀眼的白边。时而也可见到有人居住的岛,上面稀稀拉拉长着看样子甚是健壮的树木,白墙民居散布在斜坡上。不大的海湾里漂浮着深色鲜艳的小艇,高耸的桅杆在波涛中划着弧形。

  坐在我旁边的一位满脸皱纹的老人劝我吸烟,我用手势表示不吸、谢谢。他代之以薄荷口香糖相劝,我高兴地接过,嚼着继续眼望大海。

  渡轮抵岛时已过七点。阳光的强度到底有所收敛,但夏日的天空依然光朗朗的,或者莫如说反倒愈发亮丽。港口建筑物的白墙上用黑漆漆的大字写出岛名,俨然门牌。船一靠码头,提着东西的乘客便一个个排队下栈桥。港前是露天咖啡馆,接船的人在那里等待要接的人下来。

  我下船就搜索敏的姿影,但找不见像是她的女子。几个民家客店经营者搭话问我是不是找住处,每次我都摇头说不是,但他们还是把名片塞到我手里。

  人们下了船后朝各自方向散去。买东西回来的人回自己的家,游客去了某处的宾馆或民家客店。接船的人也碰上要接的什么人,拥抱或握手一阵子后结伴去哪里消失了。两辆卡车和一辆箱形普吉奥轿车也已下船,丢下引擎声疾驰而去。受好奇心驱使聚集来的猫们狗们也不觉之间无影无踪。最后剩下来的只有闲着没事的一伙晒黑的老人和我提一个与场合不符的塑胶体育包的我。

  我在咖啡馆桌旁坐下,要了杯冰红茶,开始考虑下一步怎么办。但怎么办也办不了。夜即将来临,又摸不着东南西北。眼下在这里我能做的事一件也没有。若再等一会儿也谁都不来,只能先在哪里投宿,明天早班船时间再来此一次。我不认为敏会由于一时疏忽而让我扑空。因为按堇的说法,她是个十分小心谨慎、中规中矩的女性。倘来不成码头,应有某种缘由才是。或者敏没以为我会来得这么快也有可能。

  肚子饿得不行,汹涌的空腹感,似乎身体的另一侧都隐约可见了。大概身体这才意识到出海后光知道猛吸新鲜空气而从早到晚还什么都没投入胃囊。但我不想错过敏,决定再在这咖啡馆忍耐一会儿。时而有当地人从我面前走过,不无新奇地往我脸扫上一眼。

  我在咖啡馆旁边的书报摊上买了一本关于小岛历史和地理的英文小册子,边翻看边喝味道怪异的咖啡。岛上人口三千至六千,因季节而异。游客增多的夏季人口多少上浮,冬季随着人们外出打工而下降。岛上无像样的产业,农作物也有限,出产的无非橄榄和几种水果而已。其余是渔业和采海绵。所以,进入本世纪后不少居民移居美国,其中多数住在佛罗里达,因为渔业和采海绵的经验能派上用场。据说佛罗里达有个名字取自他们岛名的小镇。岛的山顶上有军用雷达设施。我现在所在的民用港附近的另一小港供军事警备艇出入。因为距土耳其国境近,要防备对方犯境和走私,所以街上可以见到军人。若同土耳其发生纠纷(实际上也小摩擦不断),船只出入便频繁起来。

  公元前,希腊文明曾包笼在历史荣光之中在那个时代,小岛作为贸易中转港一片繁荣,因为位于亚洲贸易的交通要道,而且当时山上树木葱茏,造船业也因之兴旺发达。然而伴随希腊文明的衰退和后来山上树木被伐尽砍光(此后润绿再不曾返回小岛),岛迅速黯然失色。不久土耳其人来了,他们的统治酷烈而彻底,稍不如意,土耳其人便像修剪院子树木那样把人们的鼻子耳朵一削而光书中这样写道。十九世纪快结束时,经过数次同土耳其军队的浴血奋战,岛终于获得独立,港口开始翻卷希腊的青白旗。不久希特勒的军队跑来了,他们在山顶设立雷达站监视近海,因这一带视野最为开阔。英国飞机曾从马耳他飞来扔炸弹,企图将其炸毁。不仅山顶基地,还轰炸了港口,炸沉无辜的渔船,渔民也死了好几人。在这次轰炸中,希腊人比德国人死得多,村民中至今仍有人对此怀恨在心。

  一如希腊的大部分岛屿,这座岛也少有平地,而险峻无情的山岭占据了几乎所有面积,人们的聚居地仅限于邻近海港的南部沿岸。离人烟远些的地方固然有宁静优美的海滩,但去那里要翻越崇山峻岭,交通便利的地方则没有宜人的海滩。这大约是游客难以增加的一个原因。山里散在着几座希腊东正教的修道院,但修道人员严守清规戒律,不接待兴之所至的来访者。

  仅从导游手册上看,这座希腊小岛实在普通得很,无甚特色可言。只是不知为什么,一部分英国人却似乎对此岛情有独钟(英国人总有不无古怪之处),他们以非凡的热情在靠近港口的高台地带建造了夏令别墅群。尤其是六十年代后期,几个英国作家在这里眼望碧海白云写小说,几部作品还得到了相当高的文学评价。由此之故,这小岛在英国文坛获得了某种罗曼蒂克的声誉。不过,岛上居住的希腊人倒好像对自己岛上如此辉煌的文化层面几乎不闻不问。

  我就这样读着这些记述,用来冲淡饥饿感。读罢合上书,再次环顾四周。咖啡馆的老人们俨然在进行长时间视力测试,仍在百看不厌地看海。时针已转过八点,饥饿感此时已近乎痛感。烧肉和烤鱼的香味儿不知从何处飘来,如同正在兴头上的拷问者一般紧紧勒起我的五脏六腑。我忍无可忍,欠身离座,提起包刚要去找饭店,一名女子静静地出现了。

  女子面迎西边海面上终于倾斜下来的太阳光,摇曳着及膝白裙,快步走下石阶。脚上一双网球鞋,步子并不大,但很有活力。上身穿淡绿色无袖衫,头上一顶窄檐帽,肩挎小小的布质挎包。由于步法甚为常规自然,又与周围景物融为一体,起初我以为是当地女子。但她径直朝我这边走来,走近了看出是东方人。我几乎条件反射地坐回椅子,又旋即站起。女子摘下太阳镜,道出我的名字。

  “来晚了,对不起。”她说,“去这儿的警察署来着,手续真是费事。也没想到你今天能到,以为最快也得明天中午。”

  “转机很顺利的。”我说。警察署?

  敏视线笔直地看着我,微微一笑。“可以的话,边吃边说吧。我很早吃完早饭,直到现在。你怎么样,饿了吧?”

  饥肠辘辘,我说。

  她把我领去港口后头一家饭馆。门口旁边有个很大的炭火烧烤炉,铁丝网上烤着一看就知是刚出海的鲜鱼鲜贝。她问我喜欢鱼么,我说喜欢。敏用只言片语的希腊语向男侍点菜。装白葡萄酒的大扎杯、面包和橄榄首先摆上桌面。我们也没怎么寒暄,也没说干杯,只管把白葡萄酒倒进各自杯中喝了起来。为缓解空腹的痛苦,我先把粗质面包和橄榄塞进嘴里。敏很美。这是我最初接受的明白而单纯的事实。也许实际上并不那么明白那么单纯,也可能是我的天大错觉,或者仅仅是自己由于某种缘由而被不容改变的别人的梦之河流一口吞没亦未可知。如今看来,我觉得那种可能性是根本无法否定的。而当时我所能断定的只有一点,那便是自己是把她作为美貌女子予以接受的。

  敏纤细的手指上戴着几个戒指。其中一个是造型简练的金质结婚戒指。在我飞快地在脑袋里归纳她给我的第一印象的时间里,敏不时把酒杯递到唇边,以和悦的目光注视我。‘感觉上不像是初次见面。”敏说,“怕是因为时常听说你吧。”

  “我常从堇口中听说你来着。”

  敏莞尔一笑。只有在微笑时眼角才生出迷人的细纹。“那么,我就用不着在这里自我介绍了。”

  我点点头。

  我对敏最有好感的,是她无意隐瞒自己的年龄。堇说她该有三十八或三十九,实际看上去也有三十八或三十九岁。由于皮肤漂亮,加之身段匀称苗条,若适当化化妆,说是二十八九岁也有人信,可是她没有刻意那样做。看来敏是把年龄作为自然上浮之物老老实实地予以接受的,并巧妙地使自己与之同步。

  她把橄榄放入口中一粒,手指捏着橄榄核,十分优雅地投进烟灰缸,犹如诗人清点标点符号。

  “半夜突然打电话,很对不起。”敏说,“能说得清楚些就好了,可当时心里理不出头绪,不知从哪里说起。现在也没理好,但至少混乱告一段落了,我想。”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我问。

  敏把十指在桌面上叉起、松开、又叉起。

  “堇失踪了。”

  “失踪了?”

  “像烟一样。”说着,敏吸一小口葡萄酒,继续道:“说来话长,但我觉得还是从头按顺序说为好。否则,微妙的意味很难传达,因为事情本身非常微妙。不过还是先把饭吃完吧。眼下并非分秒必争的紧急关头,再说肚子饿了脑袋也运转不灵。况且这地方说话未免太嘈杂了。”

  饭店里挤满了本地客人,人们比比划划大声喧哗。为了避免大吼大叫,我和敏不得不在桌上欠起身子额碰额说话才能相互听见。盛在大碗里的希腊式色拉和烤好的大条白碴鱼端上桌来。敏往鱼身上洒盐末,拿一半柠檬挤汁淋了淋,又滴上橄榄油。我也如法炮制。如她所提议的,是要先填满肚皮才行。

  她问我能在这里逗留多久,我回答一周后开学,开学前必须赶回,若不然多少有些麻烦。敏事务性地点了下头,尔后抿起双唇,在脑袋里盘算着什么,既没说“不要紧,那之前能回去”,又没说“恐怕很难了结”。对这一问题她作出了自己的判断,将结论塞进某个抽屉,继续默默进食。

  吃罢饭菜喝完咖啡,敏提起飞机票钱,问那部分钱我愿不愿意要美元旅行支票,或回东京后转入我的银行户头也可以,问哪种方式合适。我说眼下我不缺钱用,那点儿费用还是负担得起的。敏坚持由她支付,“是我求你来的嘛,”她说。

  我摇头道:“并不是我客气,如果时间再往后推,说不定我会自己主动来一趟这里的。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敏沉吟片刻,点了下头。“非常感谢你的,感谢你肯来这里我很难用语言表达。”

  走出饭店,倾注了染料一般的鲜亮亮的暮色笼罩了四周。色调是那样的蓝,仿佛一吸气肺腑都将染成蓝色。天空开始有星斗微微闪烁。吃罢晚饭的当地人,像好容易提到步履蹒跚的夏日太阳落下似的走出家门,在港口周边信步走动。有一家老小、有情侣,有要好的朋友。一日终了时分的海潮的清香拥裹着街道。我和敏相伴步行。路右侧排列着商店、小旅馆和餐桌摆上人行道的饭店,带有木百叶窗的小窗口亮起柔和的懋黄色灯光,收音机淌出希腊音乐。路左侧的海水漫延开去,夜幕下的波涛稳稳地拍打着码头。

  “再走一会儿就上坡了,”敏说,“坡有陡有缓。石阶那边倒是近些,走哪边?”

  我说无所谓。

  狭窄的石阶沿坡而上,又长又陡。但穿网球鞋的敏脚步不知道累,节奏全然不乱,裙摆在我眼前令人惬意地左右摆动,晒黑了的形状娇好的小腿肚在几近满月的月光下闪着光。我先累得喘不上气了,不时停住脚,大口大口喘息。越爬越高,港口灯火随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了。刚才还就在我们身边的男男女女的种种营生,已被吸入无名光链之中。边夜景给人的印象很深,真想拿剪刀剪下,用图钉按在记忆的墙壁上。

  她俩住的是一座面临大海的带阳台的小别墅。白墙红瓦,窗框涂以深绿色。房子四周低矮的石围墙上,红色的九重葛开得红红火火。她拉开设上锁的门,把我让进里面。房子里凉丝丝的让人舒坦。有客厅,有不大不小的饭厅和厨房。墙为白石灰墙,到处挂着抽象画。客厅里有一套沙发、书橱和小音响。卧室两问。浴室虽不大,但贴着瓷片,干干净净。家具哪一件都不特别引入注目,给人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感。

  敏摘掉帽子,挎包从肩头拿下,放在厨房的桌上,然后问我喝点什么还是先淋浴。我说想先淋浴。我洗头,用剃刀刮须,再用吹风机吹干头发,换上新T 恤和短裤。于是心情算是多少恢复常态。洗脸问镜子下面放有两支牙刷,一支蓝柄,一支红柄。哪支是堇的呢?折回客厅,见敏手拿着白兰地酒杯坐在安乐椅上。她以同样的东西劝我,可我想喝凉啤酒。我自行打开电冰箱,拿出阿姆斯特丹啤酒,倒进高脚杯。敏把身体沉进安乐椅,好半天沉默不语。较之搜索要用的语句,她更像是沉浸在无始无终的个人记忆中。

  “来这里多长时间了?”我这样打破沉默。

  “到今天八天,我想。”敏约略想了一下说。

  “那么,堇是从这里不见了的?”

  “是的。刚才也说了,像烟一样没有了。”

  “什么时候呢?”

  “四天前的夜里。”她像摸索什么可抓的东西似的环视着房间,“到底从哪里说起好呢?”

  我说:“从米兰去巴黎,再乘火车到勃艮第这以前的情况从堇的信上知道了。堇和你在勃艮第一个村庄住在你朋友庄园放大小的宅院里。”

  “那么,从那里开始好了。”敏说。
 
“我同那个村庄附近酿造葡萄酒的人过去就很要好,对他们所酿葡萄酒的熟悉程度,可以说是如数家珍。包括哪块田的哪个坡的葡萄酿出怎样的葡萄酒啦,那年的气候对酒味有什么影响啦,哪个人做事老实认真啦,哪家的儿子热心给父亲当帮手啦,谁谁欠多少债款啦,某某买了雪铁龙小车啦等等。葡萄酒间英国良种赛马一个样,不晓得血统和最新情报就甭想做下去。光知道味道好坏做不成买卖。” 
  敏就此打住,调整呼吸,也好像在犹豫该不该讲下去。但她还是继续下文。

  “我在欧洲拥有几个采购点,但勃艮第那个村庄最为重要。所以每年都尽可能在那里多住几天,以便同老友叙旧和获取新情报。以往总是一个人去,今年由于要先转意大利,一个人长时间奔波够辛苦的,再加上让堇学了意大利语,就决定带她一块儿去。如果觉得还是一个人走好的话,我订算去法国前先巧妙地找个理由把她打发回去。年轻时我就已习惯单独旅行,何况就算关系再好,每天从早到晚都跟别人打照面也还是够受的,是吧?

  “但堇比我预想的能干,主动承担了杂务——买票、订旅店、谈价格、记账、找当地有定评的餐馆,等等。她的意大利语已有相当进步,更可贵的是充满健康的好奇心,这个那个让我体验到不少单独旅行时体验不到的东西。我没想到同别人在一起竟会这么愉快。大概堇同我之间有某种特殊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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