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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宗晚年曾一度病危,名医束手,诏令有什么祖传秘方的一律上奏。有河东裴某随例开了一个药方,药到病除。太宗欣喜之余敕付中书,让给裴某一个五品官的官职。宰相逡巡,未敢进拟。没过几天太宗又犯病了,吃药的时候随口问道以前进这药方的裴某得了什么官职,得到的答复是不知道皇帝是想让他做文官还是武官,所以就没有拟旨。太宗觉得自己的权威被人漠视,非常生气,“他救了皇帝的命,给他一个五品官有什么大不了的?如果救的是宰相的命,恐怕当天就升官了!”(治一拨乱天子得活,何不与官?向若治宰相病可,必当日得官。)
这个故事未必可靠,却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唐代用人权主要集中在宰相手里的事实。皇帝自择破格提升的屈指可数,象高宗这样不征求宰相的意见,一连自择官吏十多人的,实属非常罕见了,可见长孙无忌失势之后,皇权确实有提高了不少。高宗提升了这许多人之后,得意地把名单拿给宰相看,宰相不敢有异议,只能高呼天子圣明了。 '5' 在这一批人里面,有几个比较出名,即司刑太常伯刘祥道,西台侍极上官仪,与太子左中护郝处俊。他们日后都成为反对武后揽权的强硬代表。说高宗提拔他们意在针对武后,可能有些言过其实,但他们都是由高宗亲手破格提拔,因此会比其他大臣更忠诚于李唐皇室吧!
从以上事例来看,高宗让武后代为处理国事,确是重病之下不得已而为之,本身并无放权之心,然而这样的撩拨却刺激了武后旺盛的权力欲,另一方面,随着武后地位的稳固,对于高宗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恭敬小心。于是,在击倒了共同的敌人长孙无忌之后,帝后二人之间的裂痕也在悄然出现。
令帝后之间矛盾表面化的便是皇后的宠臣李义府。前文已提到,李义府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立武氏为后的大臣,由此受到帝后的另眼相看,恃宠生骄,横行不法。曾垂涎妇人淳于氏的美色,逼令大理寺臣放人,又在被人告发之后逼死该大理寺臣以灭口。此事被御史王义方弹劾,高宗却极力偏袒,赦李义府无罪,却贬黜了王义方。李义府于是更加骄横,他身居中书令,掌握官吏的升迁任免,不知道是不是前半生太过贫贱,他的母亲、妻子、儿子、女婿,都公开卖官鬻爵,其门如市,倾动朝野,另外一名宰相杜正伦看不过眼,屡屡跟他有争执。皇帝以大臣不合为由,将他们二人都贬黜外放,杜正伦为横州刺史,李义府为普州刺史。杜正伦不久就死在了任上,李义府却一直受到皇后的特殊保护,即使被贬外放,皇后也依然常常派人慰问表示关怀。在武后的不住劝解之下,李义府隔年就被重新招回京城,再度拜相。
李义府是靠拥立武后才咸鱼翻身的,现在又是靠武后的力量才再度入相,贬黜他乡之时皇后的慰抚让李义府感激涕零,从此之后,在他的心中,只有皇后才是他的真正主子,高宗纵然是一国之君,也再没有丝毫地位。再度飞黄腾达的李猫,行事越发没有顾忌,他的性格原本张狂,第一次见皇帝便可以吟诵“上林多少树,不借一枝栖”的诗句,公开发牢骚抱怨自己怀才不遇,几番沉而复起更认定皇后是自己的保护神,以自己的拥立大功,不管怎么做都有皇后罩得住。强占民田,夺人奴婢,卖官鬻爵,排除异己,搞得民怨沸腾。高宗见他闹得太不像话,就找了他来谈心,语气挺诚恳的:“你的儿子女婿行为很不检点,做了不少违法的事,我还为你遮掩,你最好警告一下他们。”
李义府勃然变色,一下子气得脸红脖子粗,恶狠狠地说:“是谁告诉皇帝的?”
高宗本来还是好意,不禁动了火:“你只需要告诉我是不是事实,何必管是谁告诉我的?”
被皇帝这么一反驳,李义府说不出话来,却没有半点要认错的意思,高宗还没开口叫他退下,他干脆起身自己就走了,把高宗晾在了当场。
高宗再也没想到李义府竟然如此轻蔑自己,等他反映过来李义府已经扬长而去了,简直把他起了个半死,长孙无忌当年也没这么跋扈过!“上由是不悦”,那简直是一定的了。不过,仅是大臣对皇帝言辞不恭敬,高宗也不好遽然发作,然而一旦让皇帝动了惩治的心思,基本上那人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机会很快就来了。李义府请了个阴阳术士为自己望气,该术士说李义府宅第之上有不祥之气,屋主必有大狱,必须积财二千万才压得住。李义府十分相信这一套,越发的贪得无厌,四处聚敛。这一次,他把脑筋动到了长孙无忌后人的身上。当时长孙无忌的孙子长孙延原本流放岭南,勉强保住性命之后终于回到了洛阳。李义府让儿子出面把长孙延找了来,说是可以为他谋得一个官职,要价竟是七十万。几天之后,果然为他谋得从六品的司津监之职。本来五品以下的官职是不必报知皇帝的,然而涉及到长孙家的后人,那就大不一样了。李义府嚣张跋扈,政敌一大堆,立刻被人弹劾。高宗正等机会发泄心头之恨,刚提起来的刘祥道正好是司刑太常伯,便把这个光荣任务交给他了,命令刘祥道与御史审理,司空李勣监审。这一回,没有派许敬宗上场了。
立案之始,武后本来还想救李义府的,毕竟李义府对她一直忠心耿耿,然而高宗决心已定,根本不再给机会,李义府劣迹斑斑,在官在民,对他的愤怒都达到了顶点,武后知道自己已经无能为力,如果再为他力保,可能祸延自身,也就撒手不管了。审讯很快有了结果,每一条都证据确凿,这年夏天,高宗下令李义府除名,流放帯荩ń袼拇ㄊ∥鞑校患父龆雍团鲆戳鞣耪裰荩ń窈D鲜∪鞘校戳鞣磐ブ荩ń裥陆嫣ㄏ兀炷虾1保髯砸环健R蛭ダ钜甯炼雌鸬木挠泄僭贝孀殴弁模ㄊ汤裳υㄒ郧暗拿畔率。┍阕嗲肫评昧鞣胖械睦钜甯锫恚凑仗坡桑魅耸遣辉市砥锫淼摹Qυ纠词窍肱呐恼馕换屎蟪璩嫉穆砥ǎ院罄钜甯怯址⒋锪耍痪陀痔鹜妨嗣矗吭踔咦谑钦娴亩烁位鹨煤贸桶炖钜甯υ门牡铰硗壬希奔锤唤盘叻桑⑴涞搅送馐∪ァ9赜谘υ蘸蠡够崽岬剑馕磺馗搜恐谎κ盏亩樱堑笔敝奈娜耍苍谖渲艽频墓丶砸徊街校缪萘酥匾巧�
李义府也算恶名久著了,现在一倒台,朝野同庆,人人喜气洋洋。唐人原本热情外向,当时的言论也比较自由,没有文字狱。当下便有人戏做河间道行军元帅刘祥道破铜山大贼李义府的报捷书,唐人对外征讨的主帅通常都按照征伐路线被授予某某道行军总管或者元帅的称号,比如苏定方征西突厥便是伊丽道行军总管,郑仁泰征吐蕃便是青海道行军大总管,因为李义府是河间人,文中便称刘祥道为河间道行军元帅,大破铜山大贼李义府(讽刺李义府贪财)云云,文章采用骈体,嵌金错玉,读来想必好玩得很^_^ 这篇幽默的文文,很快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刘祥道,便凭着主审李义府一案,一跃而成为万众偶像,同时,也把自己绑到了武后的对立面上。
(本节未完待续)
'5'《新唐书*窦德玄传》:德玄始为高祖丞相府千牛,历太宗时不甚显,高宗以旧臣,自殿中少监为御史大夫,岁中迁司元太常伯。时帝又以源直心为奉常正卿,刘祥道为司刑太常伯,上官仪为西台侍极,郝处俊为太子左中护,凡十余人,皆帝自择,以示宰相李勣等,皆顿首谢。
刘祥道不久后被拜为右相(即以前的中书令),坐上了李义府原来的位置,权力追逐,新旧更替,天道依旧森然而漠然地循环着。
因李义府的倒台而获益的还有一位,便是以白江口水战而蜚声中外的名将刘仁轨。刘仁轨第一次登上历史舞台,便以小小的县尉(从八品下,连七品芝麻官都比他大两级),杖杀骄横不法的某四品折冲都尉,面对贞观天子的责难侃侃而言,最终以刚直敢言折服了天子。这个类似汉光武与强项令董宣的故事并没有流传地很广,因为在他的生命中,有比这更为精彩的篇章。刘仁轨的才华,套用说书先生的话就是二十八宿下凡,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即使是在文武合一潮流化的唐代依然光彩夺目,命运注定他将走得更远。进入高宗时代,他依然保持着贞观时期刚直不阿的性格,在李义府逼杀大理寺臣一案中得罪了这位权臣,由此屡遭陷害,强迫他于风暴起时浮海运粮,导致船毁失期。在李义府“不斩刘仁轨无以谢百姓”的强烈要求下,高宗罢免了他的所有官职,以一介普通士卒的身份,随大军来到百济战场。'6'刘仁轨当时已经60岁,花甲之年身陷囹圄历劫生死,最后白衣从军发配到异域来当炮灰,心情必是难以自抑的沉郁与悲愤。然而祸兮福之所倚,人生际遇就是这样奇妙,这片陌生的大地,最终竟成为他命运的转折点。
当时苏定方平定百济之后押送俘虏回国,朝廷另派出王文度为首任都督(即程知节出征西突厥时那位“假传圣旨”贻误战机的副将),不想王文度到任后不久即病逝,百济复叛,并勾结倭国大举反攻唐军。大战在即,唐军却群龙无首,情况一时岌岌可危。高宗虽因政治原因一直对贞观旧臣防范排斥,却并非不识贤愚,当机立断飞诏令刘仁轨代王文度统驭唐军,扫平叛逆与倭寇。圣旨一下,刘仁轨大喜过望,当场跳起来失态地大叫:“这是上天把荣华富贵赐给我这个老汉!”看来唐人无论贤愚不肖,对功名利禄的追求都是毫不掩饰的坦然与张扬,一有机会便拼尽全力抓住不肯放手。无论是许敬宗,还是刘仁轨,都是一样的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雨露就泛滥^_^ 人说唐朝没有真正的隐士,每个人都如此贪恋万丈红尘,渴望投身其中实现自我价值的最大化,没有人真正甘心做个冷漠而超脱的旁观者。上古的隐士,是听见帝尧要把江山让给他就去洗耳的,唐人做隐士却是为了去做官,即所谓终南捷径。历代隐逸者的偶像都是傲啸东篱的陶渊明,唐人崇拜的却是高卧东山的谢安,挟妓遨游,诗酒风流,最后在人们的三催四请下出山,立刻便做上宰相,淝水之战大破前秦,救国家出危难,救黎民出水火。这才是唐人憧憬的理想人生,归隐要舒舒服服,喝花酒,泡MM;出山要风风光光,当大官,立大功。至于陶渊明么,学他“采菊东篱下”即可,学他“种豆南山下”万万不成,李白、高适等玩隐居,都是家有良田不去种,或草堂高卧,或终南炼丹,等着大人物来请自己出山的。唐人的享乐主义人生观,从中可见一斑^_^ 这样的价值取向贯穿了有唐一代,胡晓明先生便认为,唐诗里头有一个主要的声音,就是说人在这个世界里要善待自己,要不负此生,不虚此生。人生要尽气尽才,永不舍弃。所以翻阅唐史,我们常会看到唐人那种不能自已的生命力,好像有光有热要燃烧,每个人都是我拿青春赌明天的样子。后妃一有机会就干政,武将一有机会就割据,就连宦官,也是一有机会就弄权的(不要歧视残疾人喔,残疾人也有自我奋斗的权力^_^)。别的朝代出一桩假冒公主案就算很不得了,唐代贫民冒充皇亲国戚的案例层出不穷,女的冒充太后,男的冒充国舅,得一时风光算一时风光。唐律原本宽松,皇帝也比较好说话,发现是冒牌货也不太深究,一般送走了事,绝少有杀头的。故此屡屡有人冒充皇帝尊长,希望过上自己梦寐以求的上层生活,接受天子的尊崇供奉,过把瘾死了也值,何况还不一定死。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出了一桩又一桩,怪不得后世道学先生要提倡“存天理,灭人欲”,教导人们安分守己,不要东想西想,乱说乱动了。说来武则天之所以一旦干政就百折不挠地叛逆到底,最终以女子之身而成为九五至尊,也是受了这种野花拼命开,野草拼命长的时代精神感召吧!
刘仁轨在人生最低谷的时候,突然天上掉下来这样的大好机会,内心之激动可想而知,当即郑重地请朝廷颁下《唐历》和李唐皇族的宗庙名讳,立下誓言:必将扫平东夷,颁大唐正朔于海表!长风过海,豪情飞扬,刘仁轨严整军纪,辗转作战,所向无敌,杀死百济叛军万余人。这时倭军强力介入,派了二万七千人增援百济,双方在白江口相遇,爆发中日间的第一次大规模冲突。唐军四战皆捷,焚烧倭舟四百艘,烟炎灼天,海水皆赤。倭军指挥朴市田来津虽“仰天而誓,切齿而衅”,奋勇击杀,直至战死,但亦无力挽回战局。倭海军战败的消息传开,百济境内的倭国陆军也急忙撤回本国,并立即着手增强本国的防务,按日人的话说,“日本从此失去了向东亚大陆扩张的能力”。刘仁轨于是以检校熊津都督的身份与新罗歃血为盟,立誓互不相犯。
如果仅仅是这样,唐人有更多传奇式的胜利。刘仁轨的可贵之处在于他在胜利之时仍能保持清醒的头脑,敏锐地察觉出唐军极盛下存在的危机——初唐时赖以创下无敌武功的府兵制已经开始衰落。刘仁轨在给高宗的上书中尖锐指出,往年朝廷募兵,百姓争着应募,希望能凭借军功取得富贵,甚至请求自备衣粮,随军出征,称为“义征”。然而自显庆五年之后吏治败坏,赏罚不公,政府办事效率低下,死者伤者也不能以前那样得到迅速有效的抚慰和安置,因此百姓争相逃亡,军队士气低落。刘仁轨是第一个指出府兵制和临时募兵制已经不能适应当时军事需要的人物,警告说长此下去,如果突然发生战争,唐朝将是没有兵备的国家,一蹴而倒的危险是存在的。府兵制的衰亡是唐代的一件大事,论者多从均田制的破坏或者蛮族强盛单靠府兵已经不足以应付来谈论,然而从刘仁轨的上书可以清楚地看出这并非根源之所在,高宗时代土地兼并之风并未大起,民间仍有荒地可授田,武功更是处于鼎盛时期,是内政的败坏而导致了制度的废弛。在花团锦簇之下仍能发出这样的盛世危言,刘仁轨确有过人之处。当时唐军因长期战胜而兵骄将悍,军纪下降,苏定方灭西突厥时还比较检点,到了朝鲜半岛便十分残酷,纵兵劫掠,所过之处尸横遍野,十不存一。百济名将黑齿常之因此降而复叛,割据一方。刘仁轨招降黑齿常之,立桥铺路,抚慰黎民,实现了他的誓言:在海外颁布大唐正朔,修建李唐社稷。然后他训练士卒,以便配合唐军北伐高句丽。他的表现让高宗刮目相看,刘仁轨的官职一口气连升六级,实授带方州刺史(今朝鲜半岛的开城),镇守海东。不过更让刘仁轨高兴的消息可能还是老对头李义府的垮台,这个几次三番欲置自己于死地的权臣已失去了昔日的威风权柄,灰溜溜地离开了京城,朝中再不会有人算计作梗,刘仁轨的前途是可以预料的灿烂如锦。
人人都很开心,在大唐西起中亚、东至大海的广袤疆土上,武皇后也许是唯一为李义府伤怀的人了。不管怎么说,在天下人对她轻蔑谩骂的时候,李义府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立她为后的人呀。不过她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李义府的张狂和武后对他的纵容也不无关系,高宗不可能对她没有看法,低调处理是十分明智的做法。只有从她登基为帝后对李义府的不断追封和其妻儿加封中,我们才可以约略看出她对这位宠臣的追思之情。在这一心态的驱使下,李义府的儿子李湛得以提升为左羽林将军,掌握禁军。然而世易时移,人心已变,被武皇寄予厚望的李湛却成为李唐复国主义者,张柬之发动神龙宫变,他是主要策划者和参与者之一。女皇退位后被迁居上阳宫,也是由他监守看管。一代女皇最后竟沦为她宠臣之子的阶下囚,可谓一大讽刺。武则天一生精于计算,冷静决绝,凡事利益当头,决不容丝毫怜悯和温情,就是亲身子女当道也决不留情,唯有对于她最需要援手的时刻支持她的六位翊赞功臣还存有那么一点点的眷顾之心,没想到竟然导致了灭顶之灾,情感是政治家的坟墓,诚非虚言。
除了情感上的原因,李义府的去职对于初涉政坛的武后来说也是一重打击。原本她居于深宫之内,朝夕得见天颜,正可就近掌控,一旦李治发病,她还可以带行部分君权。李义府掌握中书出旨权,许敬宗掌握门下封驳权,旨意便可畅通无阻地顺利发布,现在随着李义府的倒台,便缺失了重要一环。可以想象武后沮丧的心情,然而面对这样的不利局面,她性格中的稳和忍占了上风,并没有大吵大闹和李治硬碰硬,而是采取以退为进的办法,脱离是非圈,专心巩固自己的地位。龙朔二年,她生下幼子旭伦,即后来的睿宗皇帝,年底即封为殷王。她希望把自己的几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