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俨如一位温存可爱的胖女人,姗姗地来到“武松”的面前……
时间已经到了1981年的初秋。
香港维多利亚港湾还像从前那样湛蓝而魅人。一架由香港直飞泰国的国际航班在清晨时从启德机场一跃飞上云空。
李翰祥坐在临近机窗口的E号座位上,他今天是奉邵氏公司总裁邵逸夫先生之命,领着电影《武松》摄制组的制片人蔡澜等前往曼谷去为“武松打虎”一场戏选外景的。李翰祥的心里很兴奋,那倒并非因为将飞抵佛教之国去拍外景,曼谷对他来说也并不陌生,早在台湾主持“国联”的时候,李翰祥就曾来过曼谷。他那双睿智的眼睛透过机窗口,凝望着从机翼下飞掠而过的团团雪白云朵,心中所挂念的却是他近年来魂牵梦绕的北京。
自从李翰祥决定与内地合拍电影《垂帘听政》以后,很快就得到中国电影合作制片公司的同意与国家有关部门的批准。于是,在1980年春天开始,就由苏诚寿等人写出《垂帘听政》的电影文学剧本初稿。该年夏天,李翰祥又第四次从香港飞赴北京,与合作制片公司举行会晤。文化部最初确定××电影制片厂与著名导演李翰祥合作,拍摄历史巨片《垂帘听政》。但是,就在李翰祥回香港筹备合拍资金,选挑演员的时候,合拍之事忽然又发生触礁现象。那就是本来已经与李翰祥签订合拍协约的××制片厂,因为一时无法使足够拍摄这部影片的资金到位,不得不失去了与这位香港著名大导演合作的机会。李翰祥回到香港以后,并没有因此而失望或气馁,因为北京支持他!中国电影合作制片公司仍然对与李翰祥合作《垂帘听政》充满着巨大的信心,并且还在北京为李翰祥重新寻找新的合作伙伴。就在中国电影合作制片公司忙着为李翰祥寻找合作者的时候,李翰祥也委托在上海的《垂帘听政》作者苏诚寿,出面约请上海的著名剧作家杨村彬先生,重新写出《垂帘听政》剧本的第二稿。现在,因为他多年来梦寐以求的合拍计划渐渐有望,李翰祥难免在心中对不久后即可回到内地去圆他的拍片梦而跃跃欲试!
客机飞抵泰国的首都曼谷。
李翰祥从飞机上居高临下地俯瞰曼谷,只见湄南河水在碧绿如锦的大地上宛若一条闪亮的玉带,将古老的曼谷城从西到东截成了两半。飞机在廊曼国际机场降落后,李翰祥和制片人蔡澜两人很快就乘车驶入市区。他望着从曼谷市区横穿的几条河道,只见清例冽的河水里,几艘小船往来穿梭,桨声(矣欠)乃。
“翰祥,你还是回到我的公司里的好!”不知为什么,李翰祥的耳际又响起邵逸夫先生那沙哑的嗓音。70年代初他从台北回到香港以后,虽然有方逸华小姐代表邵逸夫先生对他发出热情邀请,但是李翰祥回港后并没有马上到邵氏公司去拍片。李翰祥是一位很有骨气的人,他又在香港自组了一家名叫“新国联”的小公司,仍然准备独自逆风拼搏下去。因为当时李翰祥手头的资金甚少,所以在不能拍大片的情况下他自编自导了一部名叫《骗术奇谭》的集锦片。李翰祥将几段生活中骗子诈骗小姐的传奇故事,巧妙地编成一部影片,既有强烈的故事性,又有深刻的思想性,辛辣而且尖锐。当这部《骗术奇谭》拍成后,李翰祥别出心裁地在巨大的电影广告牌上写下八个大字,叫作:
识以防骗,非以教骗!
此片在香港果然空前轰动。各家电影院都人如潮涌,车马云集。当时,在香港即便是最叫座的武侠片,票房的纪录也不过百万。而李翰祥只用区区仅有的资金所拍摄的集锦片《骗术奇谭》,居然得到了一百二十八万元的最高票房纪录。这对在台北因受人排斥打击而走向低谷的李翰祥来说,无疑是一次绝处逢生。
邵逸夫先生在《骗术奇谭》的轰动声中,在香港希尔顿大酒店里单独会见了李翰祥。邵逸夫亲自为李翰祥斟上一杯琥珀色的“人头马XO”,诚恳地对李翰祥说道:“你还是尽快回到我的公司里来吧!翰祥,我知道你很重人格、义气,最讲好马不吃回头草!可是,当初你离开我们邵氏,本来就是一场误会嘛!”
李翰祥不语。他将透明的杯盏高高地举起来,眯着眼睛去凝望着那杯盏中的酒浆,不理睬邵逸夫的话。忽然,李翰祥将困惑的目光投向邵逸夫那张多皱的脸,问道:“我始终不明白,1963年我准备去台北的时候,本来很想与您谈一次话。可是不知道您为什么会拒绝接见我?……”
“哪有这样的事情?”邵逸夫闻言大吃一惊。他万没有想到当初会发生这种事,说:“我当真不知道你有要找我谈话的意思,如果那时我们真的能够谈一次话,也许你根本就去不成台湾了!请问,当时你是通过什么人与我联系的?我为什么到现在也不知道有此事呢?…
李翰祥听了也颇感讶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膛登时涨红了。他似在追忆往事,说:“邵先生,当时我为什么走呢?为什么要去台北呢?莫非真如某些人所说的那样,我想过一把大老板的瘾吗?我只是热爱艺术,永远也不会放弃导演这个职业的。那时我所以去台湾,一方面有人挑拨离间,一方面有人对我加以利诱。我当时年轻又无社会经验,再加上那时邵氏也有人对我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既嫉且恨,巴不得我跟邵氏闹翻,而坐收渔人之利。我就是这样在外面游说诱惑,里面排挤离间的情况下脱离了邵氏,自组‘国联’公司的。我和‘国泰’订约之前,邵氏的合约还未届满,但是‘国泰’当时说:愿意承担一切费用。所以当时就和‘国泰’、‘联邦’签了一个合约,丙方就是我李翰祥!邵先生,签约之前我曾经一再想办法,希望能与邵先生您再详谈一下,可是却被人奇妙地挡驾了。那个人说六先生您无意和我当面谈话。于是我就在气愤之余,不顾一切地签了约。……”
“怎么?会有人这样挡驾吗?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邵逸夫气得将筷著一掼,一贯平和安详的他立刻气歪了脸。
李翰祥已经感到他与分手已久的邵逸夫,终于在内心深处找到了一种互相理解的默契,他继续吐出积郁已久的怒气,说:“到台湾以后,我始终对您不肯接见我耿耿于怀。直到后来发觉上当,才真正后悔了!那时,我想不到三方面正式签约以后,‘国泰’却来了一个全盘推翻。但那时我已和邵氏的制片主任说明不惜赔款也要离去的意愿,情势上已是骑虎难下,所以,我只好走了!……”
酒店的深处飘来一阵萨克斯管尖厉的啸叫。邵逸夫亲昵而真诚地抓住李翰祥的手说:“别说了,就将那页老皇历翻过去吧!翰祥,就让我们重新开始,你回到邵氏公司来为我挑大梁吧!我很希望你回来帮助我再拍几部黄梅调影片,因为谁都知道你拍的《梁山伯与祝英台》、《杨贵妃》和《七仙女》,开了港台黄梅调之先河呀!后来港台一带人人传唱的黄梅调,都来源于你呀!……”
“不,邵先生,我很难从命了!”李翰祥侧耳倾听着从酒楼深处隐隐传来的歌女吟唱之声。那如泣如诉的歌声令李翰祥伤感,他固执地将头一摇说:“如果先生看重我,真诚地邀我回邵氏的话,我当然不负善意。只是邵先生也应该给我一点发挥导演风格的余地,黄梅调确实不错,也能有票房价值,可是黄梅调终究不能老唱下去。我当初所以去台湾组建‘国联’,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我认为在邵氏很难发挥我的艺术风格。一个导演不能老是为卖座而拍片呀,他应该在艺术上有所突破,邵先生也应该允许我有新的艺术追求。如果邵先生不能答应这个条件,那么我情愿继续在‘新国联’里搞,我甚至还可以再拍一部像《骗术奇谭》这类的片子。我拍它不单纯为票房价值,因为它终究有一点艺术性呀!……”
“好,翰祥,你有追求,有抱负,这才是我所欢迎的导演!我保证支持你就是了!”邵逸夫尽管从内心里对李翰祥所提出来的条件难以赞同,但是,他已经有了1963年邵氏公司失去李翰祥后所蒙受到的巨大损失。现在,他不想也不敢因为这种在艺术上的不同观点而舍弃李翰祥。精明过人的邵逸夫无意与李翰祥相争,他急忙在对方的高脚杯里斟上醇酒,说道:“你的拍片要求我尽量满足。你说不拍黄梅调就不拍黄梅调,你有什么艺术追求就只管提出来,我会为你开一路绿灯的!”
“那好,邵先生很爽快。”李翰祥说:“我最近已经想到了一个好题材,那就是《大军阀》和《骗术奇谭》的续集《骗术大观》,这两部片子在艺术上或许会有一些新的东西,不知邵先生有何见教?……”
“好!没有任何问题。”邵逸夫为了能将离开香港八年的李翰祥,重新拉回到他的邵氏影业公司,也就顾不得去询问《大军阀》与《骗术大观》的内容、资金如何了,当场将手在桌案上“叭”地一拍,爽然地应诺说:“翰祥,说干就干,你只要答应回到邵氏来,《大军阀》和《骗术大观》两片年内即可拍成!……”
“既然如此,我马上就回到邵氏!”李翰祥将酒杯举起来,与邵逸夫锵然相碰……
李翰祥和制片人蔡澜在飞抵泰国首都曼谷的当日下午,便驱车出城,去寻找电影《武松》的外景地。
花园般的城市曼谷在秋季里依然百花如锦。李翰祥坐在小汽车里浏览着沿街隐隐可见的大小庙宇,红墙隐约,碧瓦璀璨。与那些古色古香、碧瓦红墙的寺院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湄南河潺潺的河面东侧,是新曼谷城那鳞次栉比的摩天巨厦与街道上状若甲虫般的各色轿车。河西那有名的旧城——吞武里,一幢幢一座座古庙与在大街上随处可见的黄袈裟和尚,点缀着曼谷古老的风貌。
“是啊,难怪邵先生一定让我们到这里来寻找武松打虎的景阳岗和那只斑斓猛虎呀!”李翰祥颇为感叹地自语说。
蔡澜说:“邵老板主要考虑的是在泰国租一只老虎比较便宜,其实,如果能到美国去租老虎就更好,因为美国的老虎训练有素,比我所见到的那只名叫‘柳娘’的老虎当然凶猛得多了!……”
李翰祥不再多说。因为他必须尊重邵逸夫的决定,几十年来他与邵逸夫之间的合作,不论存有多么大的分歧,李翰祥都坚持不在背后流露半点微词的处人原则。从去年冬天到现在,李翰祥在邵氏公司同时接导三部电影的任务,除《乾隆与三姑娘》等片,已经拍完大部分镜头,正在公司里忙于影片的后期制作之外,尤令李翰祥颇感头疼的则是他下苦心执导的《武松》一片。李翰祥在这部取材于文学名著《水浒》的历史巨片中,启用了香港最著名的武侠名角狄龙扮演武松。全部片子的镜头拍得精致而感人。虽然他一个心思在北京,日夜焦盼着中国电影合作制片公司正在为《垂帘听政》进行洽商的结果,但是对艺术历来苦心孤诣的李翰祥,对与邵氏公司续签合同中的最后三部戏,依然一丝不苟,精雕细刻。为了将《武松》最后拍完,他不得不将全片的高潮——“打虎”一组镜头,单独留下来,请求邵逸夫先生允许用一头真老虎来用于拍摄。
“是的,如果将《武松》拍好,最好是租用一只真老虎来。可是香港的公园里虽然也有老虎,但是那种关在铁笼子里的老虎是根本不能用于拍电影的。因为没有经过训练的老虎是会伤人的!”李翰祥记得邵逸夫在接到他打来的报告以后,曾让方逸华小姐将他请进邵氏影城中邵逸夫的宽大办公室里,邵逸夫既赞同又为难地连连摇头。
“更应该考虑的还是钱!”方逸华以邵氏公司当家人的语气参与此事,她手里拿着一张从印度发来的传真,那上面说明从印度租一只老虎的价码与如何将一只老虎运至香港的全部投资计划。她将那条秀丽的蛾眉一蹙,叹道:“如果我们当真为了拍几个镜头,就不惜耗去一笔巨资的话,印度方面当然可以将那只经过训练的老虎从水陆上运过来的,可是那笔费用足可以拍一部新电影了。李导演,打虎虽然是武松的重头戏,也可以考虑用人来装扮老虎嘛。不过是几秒种的镜头,一闪而过,又何必如此小题大作?”
“方小姐,你不懂艺术,你只会为邵先生理财,却不懂得一部片子可以拍得乱真,当然也更不懂什么片子可以传世!”李翰祥霍地站起来,激愤地反唇相驳。这是他半辈子拍电影所养成的习惯,那就是他所执导的电影,对道具的要求十分严格。这也是他对影片细节苛求真实的顽固原则,所以当李翰祥听到方逸华的话,就不能容忍了,他说:“艺术的真实是导演的生命,如果谁让我将非常重要的细节虚假化,那就等于在玷污我的艺术品格!邵先生,《武松》这部片子如果想发行,那么您就必须依从我用真老虎来拍戏的请求,否则这部《武松》就只能半途而废了。那样的话邵氏公司的损失就会更大!……”
“李导演,这……”方小姐也不肯罢休。
“好了好了,别争啦!”邵逸夫完全知道李翰祥对电影拍摄一丝不苟的执著性格,他从大沙发椅上站起来,以息事宁人的口气说:“翰祥,你做得很对。为我的邵氏公司拍片子就需要你这种精益求精的精神!方小姐,钱算什么?钱也不过是身外之物,有时我们为慈善事业随便捐的钱,也恐怕比拍一部戏花掉的多。《武松》本来已经快拍成了,既然打虎这场戏李导认为应该租一只真虎来拍,我们就租一只真虎就是啦!……”
方逸华有些心疼:“总裁,可是您不知道租用一只虎需要多少美元?”邵逸夫将手一摇,立刻截断了方逸华的话,说:“别说了,多少钱也要租!方小姐,一切都按翰祥的计划批下去,你可懂我的意思吗?……”
方逸华虽然为拍一组镜头将耗去巨额美元而心里不甘,但是她见邵逸夫已经当着李翰祥的面将此事决定下来,也只好忍下一口气,默许了。
几天以后,方逸华小姐奉邵逸夫总裁的指示,果然主动来到李翰祥的家里,来商量如何租用老虎,租何地老虎最能节省开支的问题。方逸华说:“李导演,您是知道的,目前邵氏公司在拍片上非常讲究俭省。有人说要去美国拍老虎,那样成本就太高了,依我看如果一定扣真老虎,不妨就到距香港很近的泰国去拍吧,如何?”
李翰祥感到很为难。因为几天前他的拜弟胡金铨,在得知李翰祥坚持拍《武松》用真虎的事情后,曾经对李翰祥说道:“拍老虎最好到美国去。因为那里的老虎是正式受过拍戏训练的老虎,专门供拍戏用的,不同于动物园和马戏团的老虎。至于台湾的老虎,听说是人家家里养着的,驯顺得已经不像个老虎样了。泰国的老虎倒是有人拍过戏,不过听说那虎不够凶狠。最好还是去美国拍!……”
李翰祥本来很想说去美国拍真虎,但是他看见方逸华似乎已经决定要就近到泰国去拍,也就只好点头默许了。现在,李翰祥果然来到了泰国曼谷的郊区。
“李导,到了!”蔡澜叫他时,小轿车已经在曼谷郊区的一座小庄园前停下。向导说:“这里便是专门租虎的拍片厂!”李翰祥和蔡澜随向导走进院宅,抬头一看,眼前果然有一座数千平米的摄影棚,左边有一座假山。一位矮笃黧黑的泰国汉子双手卡腰地站在一棵大枣树下,他正是这座租虎片厂的主人。向导立刻变成了翻译,他对那黑汉子说:“这两位是香港邵氏公司拍片子的导演,想与您洽商一下租片厂拍打虎戏的价码!……”
“好,请——!”黑汉子对李翰祥一点头,就抢先走进了那座随时可以租借的摄影棚。李翰祥进棚一看,连连摇头叹气说:“棚倒是个好棚,面积可观,只是顶棚太低。如果在棚里搭景的话,无法搭一出剧中所要求的山林,那么武松就无法从山林中走下来。戏是无法拍的。”
蔡澜也叹道:“那就只好将笼子里的老虎放出来,另找一处有山的外景。”李翰祥颇为赞同,立刻请翻译将制片人蔡澜的意思告诉给那片厂的主人。黑汉子先是摇头,说:“你们拍外景当然可以,可是我的老虎不敢往外跑的。万一进了山林又如何收场?”
李翰祥说:“我们可以在山下架起铁丝网,用以拦住你那老虎如何?”
黑汉子说:“那铁丝网架设起来是要许多费用的,这笔钱哪个来出?”
蔡澜说:“自然是我们摄制组来花这笔钱的,只求你将虎笼子抬到山里去,如何?”
黑汉子又讲了租虎的费用,他见价钱可观,方才应允。李翰祥见讲妥了租虎的事情,这才想起先要去看一看那只每天租金要万元美金的母老虎“柳娘”。那黑汉子也不搭话,只引着李翰祥、蔡澜等人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