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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什么?只管近前来看嘛。”那驯虎的黑汉子显然对锁在铁笼子内的几只猛虎,了若指掌。他扯着李翰祥的衣袖,来到一只最大的铁笼子前面,说:“李导演,这就是你们明天要租的那只‘柳娘’啊!这只虎我驯得熟,不咬人的,从前就不止一次地拍过电影和电视的,见过许多大场面的!……”
李翰祥还是有些怯怯。
黑汉子忽然将笼门开启,又将手中的一只棒子在虎屁股后面用力地一击。那只懒洋洋的母虎“柳娘”方才珊珊地从铁笼子里钻出来。李翰祥,蔡澜等人见猛虎出笼,都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李翰祥等人正欲躲闪,不料那只名叫“柳娘”的母虎居然怕起生人来,又一转身钻回铁笼子里去了。
“唉唉,这只‘柳娘’果然如胡金铨说的那样,毫无凶狠的样子呀!”李翰祥见那只已经怀了孕的母老虎如此驯顺,不禁想起从香港来泰国时胡金铨对泰国老虎的评价。他对身边的制片蔡澜叹道:“我真担心,像这样的老虎到底能不能拍戏?……”
黑汉子怒道:“在曼谷谁不知我养的‘柳娘’时常上镜头?你们要知道,天下恐怕没有比我的‘柳娘’租金更低的老虎了!……”
李翰祥想到来时为租老虎所发生的冲突,情知来泰国不易,也只得忍了。
三日后《武松》在曼谷郊外正式开拍了!
李翰祥在凌晨时便赶到距雷音古寺不远的一处山坳里,准备指挥拍摄武松打虎的镜头。他如此急迫地安排尽快进入实拍,原因就在于为邵氏公司节省经方逸华小姐所批定的外景资金。因为李翰祥知道,他为了追求《武松》中打虎细节的真实,在邵逸夫面前是颇费一番唇舌的。如果不是他李翰祥的金面,在邵氏公司恐怕是任何导演也难办得到来泰国拍打虎外景这件事情的。所以,李翰祥不但亲自来曼谷看老虎,而且又与制片蔡澜亲自驱车,跑遍了曼谷城外的山山水水,最后终于在雷音寺附近的一处山林中,觅到了较为理想的打虎之地。此山林木蓊郁、古柏森森。峻峨的山坡间,有一条林间小径。冷眼一看,青苔丛丛,怪石嶙峋,颇似施耐庵名著《水浒传》中所描绘的景阳冈!李翰祥当即决定在这里进行武松打虎的实拍。在李翰祥的加急电报发往香港的翌日,包括著名武侠演员狄龙在内的摄制小组人员,也火速飞往曼谷。
李翰祥两夜未眠,坐在他所下榻的小旅馆里,反复多次地改写与修改《武松》打虎的外景分镜头剧本。李翰祥要把镜头压缩到最短最精的程度,以节省开支。同时,他又必须不惜一切地保证这一重要情节的质量。李翰祥煞费苦心地修改如下分镜头——
武松走了一道,酒力发作,一只手将胸膛袒开。(远景跟
PAN推近中景)
武松冲进树林。(大远景)
武松的眼睛。(特写)
一块大青石。(成中景)
武松将哨棍放在石上,放翻身体。(由近拉成远景)
狂风。树木摇曳。
武松眼睛的特写,惊愕。
一只白额猛虎倏然从树丛中扑过来。(远景急推成近景)
武松大叫一声,翻身出镜。
大虎扑来。(全景)
武松举起哨棍,双目圆睁,狠命地劈面向老虎打来(近
——特写)
虎尾横扫。草木啸然。
武松一棍击下,棍断。
猛虎再次跃起,向武松扑来。(大全)
武松猛扑上去,双腿夹住虎头。拳头如雨点般击下。
……
现在,李翰祥坐在雷音寺附近的山岩上,在熹微的晨光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他的眼前仿佛看到已经拍成的电影《武松》,一只白额猛虎在月夜下突然从参差阴森的树林中吼叫着跃出来,扑向在一块硕大巨石上仰卧的武松……
“翰祥,我当然并不反对你拍电影精雕细刻!”邵逸夫先生仿佛又在冥冥间出现,与他进行恳谈。“你所拍摄的《大军阀》,虽然在艺术性上堪称优秀,可是,我们邵氏公司所追求的是票房价值。你可懂我的意思吗?多年以前,我从新加坡初次到香港的时候,就多次地对所有来公司参加拍电影的导演、演员们说过:我邵逸夫经营的公司是做生意的!I am sunning a business!而决不是想拍什么文艺片的!所以,我劝你能够体谅我的苦衷,能够多为邵氏公司着想,来多拍一些有票房价值的电影!……”
李翰祥困惑地望着神情严峻的邵逸夫,说:“邵先生的心情我很理解,可是,我记得刚从台北回来的时候,您是非常支持我去拍些有艺术性的电影的。那时您是很同意我能将自己对艺术的理想、抱负,都与拍片结合起来的呀!……”
邵逸夫说:“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我们的电影在现实拍得越来越艰难,不知为什么,拍片的成本比我在新加坡的时候增加了许多。演员的片酬也越来越高了,如果这样下去。那么我的邵氏公司还能维持下去吗?翰祥,请你帮帮忙吧!为我改拍一些有票房的片子吧,现在,香港正在盛行风月片!这些风花雪月、卿卿我我的东西,虽然庸俗一些,可是,它确实是很有些观众的呀!……”
“让我拍风月片?邵先生,您怎么可以这样呢?……”李翰祥的胸臆间顿时涌来一股难以克制的怒火。他将邵逸夫递给他的《风流韵事》的剧本看也不看,在桌子上一丢,转身就冲门而出了……
天亮了。绚烂的霞光照亮了雷音寺,照亮了古寺附近的山峦与林莽,《武松》外景小分队的人马已经到齐,在山林间支架起摄影机,放好反光板。为了拍出夜间的景象,李翰祥又与摄影师精心设计,在镜头前加上了“菲尔特”。
扮演武松的演员狄龙也已经来到了拍摄的现场。这位极善武打的精悍演员,平生还是第一次与一只真老虎对阵。因此狄龙心中惴惴,显得格外紧张。他反复地在松林里练习武功,展拳、踢腿、打旋子。
“老虎来了!”李翰祥正忙着将现场按剧本的要求进行必要的布置,忽然听到山坡下响起一片喧嚣的人声,只见那位养虎的泰国黑汉子,正指挥着七八个壮汉,用木杠子将一只巨大的铁笼于,从一辆平板卡车上抬了下来。那铁笼子里锁着一只外表看来十分凶猛,而实则却极老实温顺的华南母老虎,它就是经常上银幕的“柳娘”。
“各就各位,准备进行实拍!”李翰祥顿时变得紧张起来,因为他为谋求艺术的真实性,百般地在邵逸夫和方逸华小姐那里所争来的实拍机会,终于到来了。虽然他没有能去美国拍武松打老虎。但来到泰国的曼谷也绝非一件轻而易举之事呀!李翰祥准备利用一至二天的时间,在这里将所有镜头全都拍成。如果不超过三天,那么他是可以将拍虎的成本费节约下来一些的。
“狄龙,做好准备,虎来了!”李翰祥见黑汉子已将拍摄现场用铁丝网密密匝匝地围了起来。现在,七八位大汉气喘吁吁地将那只大铁笼于抬上山来。于是,李翰祥便向所有参加拍实景的摄影、场记、灯光、照明和扮演武松的狄龙,发出了准备实拍的命令。
拍摄现场的气氛立刻变得紧张起来。狄龙按照剧本的要求,他必须站在距那只名叫“柳娘”的老虎的最近处,狄龙猛一见真虎,也难免紧张。
“请不必害怕,我这只老虎是不咬人的!”泰国的黑汉子对神色紧张的狄龙说道,一边吩咐人将那只锁着“柳娘”老虎的笼门“哗啷啷”打开了。
“开拍——!”李翰祥向现场所有的人发出了开拍的命令。
摄影机沙沙沙地转动。
“柳娘”从那只铁笼的小门口钻了出来。所有的人精神为之一振,以为“柳娘”会十分凶煞地直扑距它只有几步远的狄龙!李翰祥也为武打演员狄龙捏了一把汗,可是,令所有人不解的是,那只名叫“柳娘”的母老虎却根本没有露出凶相,俨如一位温存可爱的胖女人,姗姗地来到“武松”的面前。猛见“武松”将拳头一举,那名叫“柳娘”的老虎居然被他吓得将头一缩,未及来到剧情所要求的巨石旁侧,就又畏葸地钻进铁笼子里去了。
李翰祥大失所望,叫道:“重来重来!……”
“他娘的,出来!谁让你又钻进笼子里来?”泰国黑汉子见他那驯顺的老虎“柳娘”居然未及开拍,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大现其丑,不由得恼羞成怒地挥起手里的皮带,“劈劈叭叭”地向铁笼里的老虎屁股上狠狠地抽打下来……
香港清水湾,邵氏影城里。
第七号放映室,漆黑之中银幕上正在放映由李翰祥所执导的历史武打巨片《武松》的样片。
凭借着放映机的灯弦,可以看清小放映室内的座席间,散坐着邵氏公司的一些权威决策者们。他们中间有邵氏的大老板邵逸夫和为邵氏主持日常拍片事务的方逸华小姐等。导演李翰祥也坐在距邵逸夫很近的位置上。当银幕上出现活灵活现的武松、潘金莲、武大郎等形象时,放映间里不时地响起人们兴奋的啼嘘之声。经过李翰祥匠心独运所拍摄下来的镜头,可谓真实、感人,让邵逸夫那样的著名影界大亨也连连抚掌叫绝:“好,拍得好!《水浒传》这些年来不断有人拍过,《武松》更是常见于银幕和舞台,可是,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将《武松》拍得如此成功感人的!翰祥,你真没有辜负我对你的重托呀,到底拍出来一部可以在香港、台湾,甚至东南亚也能轰动的好片子!……”
“邵先生,请您先别夸奖。”不料李翰祥在他的身边却吹冷风,说:“您不妨将《武松》看完再下结论,因为您还没有看到《武松》这部片子中的败笔!……”
“败笔?”邵逸夫和方逸华在黑暗中茫然地面面相觑。
银幕上映现出在泰国所拍的景阳同武松打虎的片断。
那只名曰“柳娘”的老虎摇摇晃晃地从树林深处出现了。它的身上没有丝毫的虎威,左顾右盼,懒懒洋洋,不见猛虎下山的凶煞之势。这使得坐在椅子里翘首看样片的邵逸夫与他的得力助手方逸华大为意外。方小姐忍不住地叫道:“这只虎……怎么拍成这副模样,活脱脱一个懒婆娘!”
“方小姐,并非我李翰祥有意将它拍成这副模样,而是人家曼谷专门供拍电影用的老虎本来就是这样温顺和慵懒,又让我一个导演有什么办法呢?”李翰祥本来对去泰国拍这组镜头憋着一肚子火气,现在他当着邵氏公司所有头面人物的面,终于有了发泄愤慨的机会。李翰祥也不顾众人在看银幕上的打虎场面,只是在席间对影片中所出现的画面进行着解说,他说:“为了节省开支,武松打虎的镜头我准备集中一二天之内拍成。可谁知道连拍三天也没拍完!有一天我想拍一个虎跃的特写镜头,可是忙了一早晨,演武松的狄龙已穿挂齐整。虎场的工作人员将‘柳娘’从笼子里放出来,它懒洋洋地一步三摇,好像刚打完二十四圈麻将,还没睡醒的样子。好不容易把它请到山石上,它朝下望了望,扭头就跑。工作人员四个人也拉它不住,只好半推半就地眼看它进了笼子。后来我和摄影师想个办法,他认为那山石足有一丈五六的高度,老虎正怀着仔是跳不下去的。建议先在地上铺几层纸盒,然后再在纸盒上盖一层草皮,再把三只小老虎抱到机器后边,如此这般的布置,估计‘柳娘’爱虎仔心切,或许能够由上扑下来。但愿它一声虎啸之后,前爪一悬,后足一蹬,蹿到数丈之外,狄龙一矮身子,‘柳娘’由他的头顶上飞过。这是一组多么好的镜头啊!唉唉,可惜得很呀,事与愿违,那老虎朝下望了望,见狄龙扮的武松把哨根一举,虎就一个转身,朝笼子里跑去。后来才知道任何驯兽师,都是拿着棍子来驯老虎的,所以老虎一看见棍子就跑!……”
“唉唉……”邵逸夫有些失望。他听了李翰祥的话,再看银幕上的老虎,顿时心凉了半截。当初极力主张去泰国就近拍老虎的方逸华,也急了:“李导演,莫非不能请虎场另换一只凶猛的虎吗?”
李翰祥苦笑说:“方小姐,这个主意我又何尝没有想过?我见这只‘柳娘’拍得不像猛虎,就请虎场另换一只。可是对方说:‘我换只老虎倒很方便,只要装笼运上卡车就行,只不过我要问,你们共有几个扮武松的演员呢?’我告诉他只有狄龙一个人。场主说:那么你就准备牺牲一位演员吧,因为其他的虎虽然勇猛,但因为没有驯得温顺,是难以拍戏的!……”
“荒唐,好荒唐!”邵逸夫有些坐不稳椅子了,因为银幕上的老虎实在不忍目睹。
“邵先生,也还可以对付看的,您看那老虎不是被武松打个半死的吗?为什么说泰国的老虎不行呢?”方逸华有些不服气,她仍然还在为当初自己决定去泰国拍虎而申辩。
邵逸夫也说:“翰祥,老虎不是很听话吗?否则它又怎么能让狄龙骑在它身上挥动拳头呢?”
李翰祥又一声苦笑,显出他的深深无奈,说:“邵先生,方小姐,你们哪里知道,那是给老虎打了麻药才拍的呀!其实这样的死虎是根本不用打的!……”
座席中有人哄笑。
方逸华大窘:“打了麻醉药?……”
李翰祥见众人已不顾去观看银幕上正在放映的样片,在黑暗里都将好奇的眼光向他投来,也只好当众细说原委:“这完全是迫不得已。最后的一个工作天,是要给老虎打了针,令它昏迷不醒,然后才能让狄龙骑在它的身上拳打脚踢的,否则没有办法。因为这只老虎虽然温顺,却难保它在关键的时候不听话,开口咬人!老虎主人因为‘柳娘’正怀身孕,注射麻醉药剂怕影响它的身体,所以愿意用另一只重五百磅的老虎来代它上阵。由于它的凶猛,他特别叫人预备了两层铁丝网,只留摄影师在网内,以供打了麻醉针之后的十五分钟内,可以拍拍龇牙咧嘴的虎样子,也来两声真的虎啸。在这种情形下,我把在泰国临时请的摄影师换下来,由我和阿超亲自掌机,叫其他人都退到安全线外去。一切都准备好,由兽医替大老虎打针,等把那只老虎连笼子一齐抬到网内,我看见虎的主人带来一位外国医师,另外还有一位漂亮标致的女护士。后来我才知道那位标致的泰国小姐才是兽医,而那个长山羊胡子的外国人原来只是她的助手!……”
邵逸夫沉吟不语。方逸华心情不悦。所有的人都已经无意去看正在放映的《武松》样片,默然地倾听李翰祥在讲曼谷拍片的故事。只听李翰祥继续说道:“只见那位女护士从药箱里将药针取出来,这支针还真挺吓人的,粗如儿臂,长有尺二。只见那女护士把针药调好了以后,朝着笼内的老虎,迎头就是一针。老虎一声长啸,前爪一挥,把女兽医光洁的手腕上划上了一条血痕!女兽医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再看针内,已是半针药水不见了。她略微地喘息了一下,想了想,又把针药补足,然后要虎场的工作人员,把笼子掉了个身,把虎头朝前虎尾朝后,出其不意地又把药针朝内一送,只见大老虎在笼内又啸了一声,身子一耸动,女兽医已把药针抽出。你还不得不佩服她的本事,一眨眼的工夫,一针药水,全注在虎身。然后虎主人一声令下,叫人把笼子打了开来。本以为老虎会一个耸身,扑出笼去,谁知它像喝醉了酒一样,一步三摇地晃了出来。我们本想抢拍几个猛虎的姿态,想不到居然来了一只大醉猫。前爪后脚一如踏在软绵绵的棉花上,刚一出笼,就直打饱嗝,看样子完全像老酒喝多了,找地方要吐一样。……”
“唉唉,真荒唐,像这样的老虎又怎么能用于拍电影呢?”邵逸夫心中又悔又恨地说道。
李翰祥见放映员已将全部样片放完,开亮大灯。小放映室里一片光明,但是,邵逸夫、方逸华等人谁也没有走的意思,他只好继续向大家汇报去泰国拍《武松》打虎的经过,说:“那老虎所以那样醉,是女兽医将药量下得太重。也是虎的主人暗地里千叮咛万嘱咐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