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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憨问起他的伤心旧事:“你找她找了多久?”
卞无良长叹了一声:“我在天上找了她三百年;下凡以后,也找了她将近三十年了……”
“隔了这么久,如果你见到她,还能认出她来吗?”
“应该能,毕竟我们曾经相处了那么久。不过也难说,她原来是掌管王母御厨的,十分擅长遮掩自己的仙味……”
“你对她这么好,她为什么要走?”憨憨困惑不解地问。
“她嫌我太刻板、还嫌我不够浪漫、不够帅……总而言之一句话,就是审美疲劳了啊!”
“你还不够浪漫?不够帅?没天理啊!”
“真的吗?”
“当然!你不知道我们班那些女生多萌你啊!”
……
看着他们师生关系的极大改善,牛穿穿大人也很欣慰。他难得这么兴致盎然,忽然“嗖”的一下蹦上桌子,用尾巴敲击着盘子伴奏,引吭高歌。歌声是那么的浑厚而嘹亮,又是那样饱含着深情和悲怆:“如果说你要离开我,请诚实点来告诉我。不要偷偷摸摸地走,像上次一样等半年……什么天长地久,只是随便说说~~你爱我那一点,你也说不出口;你认识了帅哥,就把我丢一旁;天气热的夏天,心像寒冷冬夜……”
憨憨和卞无良也跟着哼唱起来,唱到动情处,两人一猫共同嘶叫,大家的情绪几乎都沸腾了。
只是,那个时候的憨憨并不能听见、也听不懂,穿穿的歌声里究竟有几多伤感、几多惆怅,还有几多的心碎。就像她要到很久很久以后,才看懂他灿烂笑容之后隐藏着的悲伤。
憨憨跟着卞老师学习,最近进展颇为顺利,卞老师对她也很满意。但是猫领导这边的工作,最近一直状况频出,令她这个小助理忙得焦头烂额。
比如这一天,她陪着刚吃饱的穿穿,在校园里散步消食。刚踏上校园的林荫道,穿穿就叫了一声:“不好!”
憨憨莫名其妙:“怎么了?”
穿穿举起猫爪指点给她看:“你看这两棵银杏树,夫妻俩又吵起架来了!”他侧耳一听:“糟糕!这俩家伙还要闹离婚!说决不跟对方一起上天成仙!”
可是憨憨抬头看着这两棵树,耳边只能听见树叶沙沙响。
穿穿对她道:“你闭上眼睛,用你的心去感受,感受他们的愤怒和悲伤,你就能慢慢听懂了……”
憨憨依言闭上了眼睛。但她片刻之后睁眼,依旧是一脸茫然。
穿穿不屈不挠地鼓励她:“再用力感受一下。用你全身的力气,去相信树也有灵魂,也有心……”她试了又试,总是徒劳无功。
这个时候,一只乌鸦飞了过来,在穿穿的头顶上哇哇地叫了几声。他无奈地对这两棵树精喊道:“二位大大,请先息怒,等小神去去就来,好不好?……什么?非要我评理不可,要不你要自杀?我的妈呀,你可知道,刚才乌鸦来报,有人在篮球馆乱丢烟头,篮球馆大人的p眼儿都要烧着了!我总不能让他还没成仙就烧成了央视大楼吧?救火要紧,我先过去了!”他急急忙忙地跑出几步,又回头对憨憨喊道:“你看着他们,别让他们寻死觅活的。”
穿穿跑出没多久,树林里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憨憨惊诧地看见:自己身边的这两棵银杏树,身体扭曲着,树枝张牙舞爪,他们在干嘛?想打架吗?
又一阵风呼啦啦地刮过,只听“咔吱”一声,一根银杏树枝掉落了下来,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憨憨忍不住大喊一声:“别打了!”可是回应她的是又一堆树叶从她头顶哗哗地落下。她慌了,冲上去抱住落叶落得最凶的那棵树——也不晓得是公树还是母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树大人,您看你们俩相依为命了这么久,都老夫老妻了,何必还要撕破脸打成一团?”
就在这时,憨憨感到怀里的这棵大树在簌簌发抖,然后她就听到一个苍老的男声在颤巍巍地说:“她……她不爱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更紧地抱住了这棵树,想要安慰他;但却惊异地发现树皮在她眼前慢慢地裂开,流出了一大串浓稠的树脂——她懂得:这是老银杏树伤心的泪珠。
憨憨抱着树干,柔声劝慰:“冷静一点儿,你冷静一下。这么多年了,她一直和你站在一起,她不会离开你的……”
伤心的公银杏树泣不成声:“可是,我看到她昨天和大槐树传递情书了……”
愤怒的母银杏树叫嚷了起来:“你神经啊!是他追我,我没有理他好不好?”
公银杏树反唇相讥:“你都一把年纪了,你如果没跟他抛媚眼,他年纪轻轻的,除非是猪油蒙了心,否则怎么会去勾引你!”
母银杏树气得浑身发抖:“这几百年来,你总是这样,肆意打击侮辱我……我现在虽然年纪大了,但是风韵犹存,根本不像你说得那么不堪……”说着说着,母银杏树也委屈地流淌起了琥珀色的泪珠。
憨憨手忙脚乱,一会儿过来抱抱这棵树,一会儿过来抱抱那棵树,来回奔跑了几回,急得大喊一声:“别吵了!你们听我说!”
两棵大树愣了一下,一齐看向她。只见她仰头望着这两棵老树精,恳切地道:“二位大大,你们两个在一起,已经经历了几百年的风雨,都快要上天成仙了,难道就要为这么一点儿小误会而分手吗?”她望着公银杏树一根焦黑的树干:“大人,您看您身上这块伤疤,一定是什么时候被雷公劈的吧?当年挺过来一定不容易吧?”
公银杏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啊。当时她还以为我活不下去了,哭着说要跟我同生共死,可是如今……”他摇了摇树冠,叹了口气。
母银杏树也陷入了沉思:“唉,要说当年,他对我也挺好的。光绪年间大旱,他硬是忍住了不吸收地底的水分,把水让给我喝,结果差点儿没把自己渴死……”
曾经多么动人的爱情啊,为什么今天会变成了这般模样?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憨憨在心底,也不禁为之叹惋。
就在这时,林中终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憨憨见到他,立刻冲上前去,激动道:“猫大人,您终于回来了!”穿穿向她点点头:“干得不错嘛。”然后踱了过来,站在树下,沉思片刻,忽然开始吟诵起一首诗来: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过,
我们都互相致意,
但没有人
听懂我们的言语。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
却又终身相依,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
坚贞就在这里……”
好感人的诗句,公银杏树不禁为之动容:“猫大人,这是?”
穿穿肃然道:“这是你老婆昨天拒绝槐树大人时,为你作的诗。也就是你以为她私下传递的情书的内容。”母银杏树却好像很迷惑,正要开口说话,却被他偷偷踹了一记猫脚,于是便闷头不作声了。
公银杏树又感动又惭愧:“老婆……我错怪你了……真对不起……”他温柔地摇曳着树枝,向妻子致歉。
憨憨抬头看着两棵大树的树枝树叶亲热地挨挨擦擦,又恢复了往日的恩爱,心中不禁涌起了一种温暖的感动。穿穿对着银杏树夫妇说:“这就对了嘛。夫妻之间,要注意沟通,要互相信任,这样才能幸福嘛!以后不准闹了啊。还有,上天前记得提醒我找人给你们拍个婚纱照留念,这不多幸福美满的一对嘛……”母银杏树被老公亲得娇羞地低下了头。
憨憨随着猫领导走出了树林,不由地感叹道:“这渡神使真不是人干的活儿啊!”
穿穿很蛋腚地说:“这有什么?其实就是居委会大妈经常干的事情啦。听听东家长、西家短,调解夫妻矛盾,处理邻里纠纷,捎带兼顾一下消防、卫生等等工作。”憨憨被他逗乐了:“好像是这么回事儿啊。”
穿穿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憨憨,相信我,你可以做得很好的。”
憨憨有点儿感动,道:“我会尽力的。”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情,问他:“刚才你念的那首诗,我怎么记得是舒婷写的啊?”
“傻孩子,那是母银杏树的笔名嘛。”
“啊?”
“你想啊,这年头如果不多套件马甲,怎么行走江湖嘛!”穿穿煞有介事地说。
憨憨想了想,问:“可是,你不觉得相比起母银杏树,舒婷听起来更像是爱婷大人的马甲吗?”
“是爱婷说的?她可真能往自己脸上贴金啊!脸皮太厚了、真是太厚了!令人发指啊!”
“就是就是……咦,对了,还有刚才那首诗的题目我记得是《致橡树》,我怎么觉得被你改编成了《致银杏树》啊?”
牛穿穿梗了梗脖子,强词夺理道:“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诗人吗?真正的诗人,既不顾影自怜,也不悲春伤秋,他知道怎样活学活用,用诗一般美好的心灵,去化解人世间的纷争……可是有些人,不去探讨生活与诗歌的真谛,却一直在纠缠诗名、作者这些细枝末节,真是很让我失望……”
憨憨非常地惭愧。她觉得自己跟猫大人的思想差距,真是太大了。她暗下决心,要继续努力,争取早日能勉强达到猫领导思想高度的十分之一。
不知不觉他们来到了篮球馆边,憨憨好奇地问:“老大,你刚才是去帮助解决这座篮球馆的问题吗?”
“对啊!”
“可是,篮球馆难道也能成精,也在您的管辖范围内?”憨憨疑惑不解的问。
穿穿语重心长地说:“其实并不是只有有生命的生物才可以成精成仙。万物都有灵性,如果天时、地利、人和,即便一块顽石里都能蹦出孙悟空,更何况是一座有着古老而悠久历史的篮球馆呢!”他感慨万千地望着这座夕阳映照着的篮球馆:“这座篮球馆,从他建成之日起,就见证着无数的胜利与失败、伤痛与挣扎、拼斗与奋起,这里孕育过多少年轻的爱情,也留下了多少青春的汗水。这样的日夜熏陶之下,他想不成仙都很难啊!去吧,憨憨,去跟他聊聊,他是天庭成仙的重点培养对象。你跟他谈谈,一定会受益匪浅的。”
憨憨跑进了篮球馆。此时正是课外活动时间,球馆里人来人往,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安安静静地躺了下来。她把耳朵伏在地上,听着篮球此起彼伏地落在地板上,那“扑通、扑通”的响声,就像是篮球馆大大心跳的律动。
这一回,她不急也不燥,等了一会儿,耳边响起了一个爽朗的大叔的声音:“你好呀,小朋友。”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好,篮球馆大叔。听说你被烧了屁股,还疼吗?”
大叔呵呵地笑了起来:“小朋友,这点儿小伤算啥!每天有多少年轻人在我的怀里一次次跌倒又爬起,看得多了,连我这把老骨头都变得坚强起来了。”
憨憨转头看向篮球场上那些青春的飒爽英姿,有人冲刺投篮,有人受伤倒地,那么多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在这里挥洒着汗水与激情。看着看着,她觉得自己藏在内心深处的那点儿小阴霾,渐渐都消失不见了。
从篮球馆出来,神采飞扬的憨憨对着猫大人感叹道:“世界真奇妙,原来光我们学校,就有这么多神奇的妖怪。”
穿穿点点头:“当然也是因为贵校格外人杰地灵,历史也格外悠久的缘故。”憨憨暗自思忖:如果学校历史再悠久一点儿,会不会校园里的妖怪比学生还多?想想还是挺寒的。
穿穿总结道:“大神无处不在。对大自然,绝不可失去敬畏之心。”
憨憨虚心受教。
第十章
无量经纶星君,也就是卞无良同志,是真才子也。
一般的才子自然是满腹经纶啦,出口成章啦,但像他这么文武双全的还真是不多见。早在憨憨和他课堂过招之前,校园里就盛传他是武林高手中的高手。所以他历年来抓了这么多学生补考,没有人敢考后偷袭报复他的。
更牛的是,他居然还具有多方面的音乐才华!
憨憨也是在无意中发现的,知道后不能不感叹:真是太渊博了!
那是一天深夜,憨憨在宿舍里本来睡得香香的,忽然感觉到有猫胡子蹭着自己的脸,她睁眼一看,穿穿正兴奋地说:“快起来!今天是情人节,咱们学校的各路妖怪在校园里开音乐会呢。快去看看!”
她连忙起身,穿好衣服溜出了宿舍。刚下过雪的大地静寂一片,空气清冷而甘冽,遥远的湖边隐隐传来了悠远的箫声。
她循着箫声来到了湖边,看见卞无良专注地吹着一根洞箫。杨柳无言,群花静默,湖中众生不约而同一般屏住了呼吸,连湖面的涟漪仿佛都已静止;只有连绵的箫声回荡在天际。微风摩挲着她的头发,她仿佛和天地万物一起沉醉了。
一曲终了,缠绵的曲声仿佛还在耳际,余韵悠长。不知过了多久,湖里的鲤鱼才醒悟过来,跳出水面,用尾巴啪啪地敲击着湖水,大声地叫起好来。湖边聚集的妖怪们如梦初醒,嚷嚷着要无量星君再来一曲。
卞无良微微一笑,略一思索,又吹起了一曲欢快的调子。曲声响起的那一刻,憨憨仿佛看见春之神从他的洞箫中飘然而出,消融了湖边的积雪,催开了树上的花朵。乐声中,银杏树夫妇也陶醉地相拥着,在月下共舞。湖边的林子里,所有的树精都扭起了腰肢,一片绿影婆娑。
憨憨觉得自己就像漫游奇境的爱丽丝,惊喜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置身于童话幻境一般。这时,卞无良拾起地上一根树枝,递给她:“来,为我伴奏。”
她羞惭地道:“卞老师,我、我不会……”
卞无良含笑道:“很简单,你用树枝击打着湖边的石头就可以了。”憨憨依言,拈起树枝,敲击着湖边的一块顽石,竟然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她惊喜地看向卞无良,但他只是微微一笑,扯过几支细长而柔韧的柳枝,以此为弦,弹起了一曲清缓平和的调子。
优美的乐曲在她耳边回荡,她忽然间福至心灵,仿佛有乐曲从心中绵绵地流出。她不由自主地轻轻击打着湖边的石块来,行云流水一般的音符从她的手下迸发出来。就像清澈的飞泉敲击着冰块,就像晶莹的雨滴奔向湖水的怀抱,和着卞无良幽远的琴弦声,在这静寂的夜空中回荡。
一只小松鼠从林间跑了出来,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好像诧异于她为何能奏出如此动听的乐曲。看了一会儿,它试着伸出爪子挠了挠地上的石头,又歪着脑袋想了想,想把石头砸一砸,可还没来得及下手,就被眼疾手快的牛穿穿拽着尾巴拖走了。
校园里几乎所有能动的妖怪都聚拢来了。乌鸦和着乐曲放声歌唱,没有人嫌他嗓音粗犷;蚂蚁看不见演奏者,就爬到了蜗牛的背上,蜗牛又爬到了乌龟的身上,乌龟听得入迷了,不小心脚下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压得背上的小动物们大叫“唉呀”。就连篮球馆大叔,也和着音乐声在馆内抛起了篮球,咚咚锵、咚咚锵地遥相呼应。
在这空灵的乐曲中,憨憨感受到自己的心灵忽然舒展开了,仿佛有人唤醒了她心中另一个自己,看到了她向往已久的世界;又仿佛自己的灵魂挣脱了人间的束缚,自由翱翔在天际。她闭上眼睛,就像开了天眼一般,看到了平生未曾见过的景象:仙女在天边歌唱,害羞的黄鹂鸟躲在窝里偷看,草地下的种子正在悄悄发芽。
正当她沉浸其中,耳边忽然传来了一声低低的饮泣声。她愣了一下,细细听去——是的,有人在湖的另一边偷偷哭泣。只不过众妖怪们正沉浸在这欢乐祥和的气氛中,没有人留意到。
她轻轻地离开了喧闹的音乐会,向湖的另一边走去。压抑着的哭声越来越近,她隐隐地看见了湖边一个窈窕的女子背影,秀美的肩膀轻轻耸动着,那女子哭得似乎十分伤心。她越走越近,那女子听见脚步,吃了一惊,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便匆匆跑了。
憨憨也吃了一惊:刚才哭泣的女子回头惊鸿的那一瞥,让她隐隐看见了那女子绝美的容颜——难道那人是苗凤梧?
她晃了晃脑袋,暗忖:这一定是幻觉。正沉浸在热恋中的苗凤梧怎么会深夜在湖边哭泣?她总是那么高傲而美丽,怎么会那么伤心?
天亮的时候,这场校园音乐派对才接近尾声。穿穿意犹未尽地说:“真带劲儿,这音乐会开得,比一年一度的天庭春晚强多了。”憨憨回到了宿舍,才发现自己的鞋子沾满了露水,才惊觉那么美好的夜晚,不是出自她的梦幻。她这时才觉得困倦,躺倒在床,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憨憨忽然被舍友严柳大力地摇醒:“憨憨,快醒醒!醒醒!!”
憨憨极力地睁开朦胧的睡眼:“严柳,什……么……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