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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力根玛深吸了一口气,把失望的无奈也深深咽进肚里,撅着嘴嘟哝出两个字:农民!就拐过脸去,不再搭理她的阿爸。
鄂大男爵眯起眼睛对着女儿后脑勺儿说,农民怎么了?别忘了,你也是农民的女儿。
德力根玛猛然转回身,狠狠地说,正因为我是农民的女儿,才最了解农民——没出息,不文明,最没劲!
哟嗬!鄂大男爵脱口嚷起来,你这么看你阿爷?啊?
我说的是农民!德力根玛纠正道。
还不是一样!你阿爸我就是农民,顺垄沟儿捡一辈子土豆儿的农民!
你爱咋想就咋想,反正我讨厌农民习气!没等鄂大男爵作出反应,又接着说,我也不会一辈子呆在你这个破土豆儿公司,不会不会不会!
咴哟!鄂大男爵失声大叫,他从未被女儿这样抢白过,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半晌才沉沉地叹了口气说,羊羔儿再大吃奶也得下跪,牛犊再壮也不会欺负老牛,我身边儿就剩你这么个宝贝闺女啦,你却这样跟我说话,我……
阿爸,对不起,德力根玛的语气软下来,你让我帮你改掉不文明的坏习惯,可动真格的时候你又不听,人家能不发急吗?说完,伸手帮鄂大男爵把西服领子整理了一下,故意奉承道,其实,阿爸你穿上这身西服也挺有派的,可你平时就是太不修边幅。
修什么边幅?鄂大男爵阴着脸儿反问说,我都快让你修理出毛病来了!
那你今天咋没用我提醒就把西服穿上了?
鄂大男爵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西服,说,今天咱见的是洋博士,得尊重人家。要真对撇子,没准儿什么时候,我会把公司交给他。还有你的终身,丫头,你都二十七了……
阿爸!德力根玛立刻扭捏起来。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大了,我老了,要真能碰到个可心的,先把你嫁给他,再把班儿交给你们。鄂大男爵把身子向后一靠,长出一口气,到时候,你还我自由!
男爵实业公司上市以来,鄂大男爵觉得自己好像没了自由。董事会让德力根玛做他董事长的高级助理,暗中交给德力根玛的最主要任务,却是监督鄂大男爵在公共场所的言行举止,时时处处提醒他不要随地吐痰、剔牙花子、抠脚丫缝儿,特别是改造他爱说脏话的坏习惯。这等于给他们这位龙头老大贴了块甩不开揭不掉的老膏药,鄂大男爵却说这是给他屁股后安了个“随身听”。
男爵实业公司的股票在证券交易所挂牌上市后,负责为男爵公司进行上市包装的炎黄证券公司总经理乌力吉,找到鄂大男爵问,你们什么时候请专职操盘手呀?
鄂大男爵对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说,乌总,我这个公司是摆弄土豆儿的,要请就请那些能摆弄土豆儿的人,操盘手会摆弄土豆儿吗?
老兄,光摆弄土豆儿不行,还得学会摆弄股票。说这话时,乌力吉的狐狸眼亮亮的,抬手掸了掸散在衣角上的烟灰,又扶了扶很洋气的眼镜框儿,挺“渊博”地对鄂大男爵说,我不早对你提过嘛,上市公司就要参与二级市场的炒作和护盘,这叫资本运作,是上市公司的最高境界,你鄂大男爵的“土豆儿理念”得赶快更新,赶快升华。得,乌力吉说着一挥手,我给你推荐个能人吧。
就有了这次与梁心的会面。梁心是一位留洋归来的金融博土,股市公认的操盘高手,绰号“梁老黑”。
所以,鄂大男爵今天才会盛装出场。平时一身着装如同武林中人的鄂大男爵,不但换上了鄂尔多斯西装,还换了双“老人头”皮鞋。不为别的,只为抬举抬举这位念过大书的洋博士。
随乌力吉走到面前的梁心,在鄂大男爵看来,可谓是个翩翩美男,质地精良的西装把整个人映衬得英姿勃发。挺儒雅,挺帅气。
你和我想的不一样——我猜你怎么也应该是个人高马大黑不溜秋的家伙。鄂大男爵笑着对梁心说,他们怎么会叫你“梁老黑”呢?
他人不黑,心黑。乌力吉笑着调侃说。
鄂大男爵用手指着梁心,眼睛乜斜着乌力吉问,你说他心黑?
老兄,股市就是赌场,进赌场的就是赌徒。心不能不黑,你要不黑,钱就揣进别人腰包了。乌力吉解释说。
操盘就得六亲不认,这是行规,不能含糊。梁心的话不紧不慢,在鄂大男爵听来,多少有点儿娘们儿腔。
我操!鄂大男爵大为感慨,顾不上理会德力根玛暗中“踢”给自己的一脚,直着喉咙道,听你这话,像他妈黑道儿人说的。
差不多,梁心很坦然地承认,操盘的和黑道儿的差不多。跟庄,想的是“黑”庄家的钱,坐庄,想的是“黑”散户的钱。进了股市就只认钱不认人。要不怎么叫“黑庄”呢。说到这儿,他把游离的目光重新投到鄂大男爵的脸上,突然笑了,您不知道,我的外号是我原来的岳母送给我的。
“梁老黑”的典故我听乌总讲过了。鄂大男爵说。
乌力吉曾和鄂大男爵讲过梁心绰号的由来:有一回,梁心所在公司与另几家券商联手坐庄操作一只股票,但他严守庄家守则,没有把底牌亮给自己的任何亲属。岳母专程找他好几次,他都没告诉。结果,他岳母不光自己赔得一塌糊涂,还连带了被她鼓动起来一同参与的亲朋好友。这事儿惹急了他岳母,指着鼻子骂他没良心,黑了心肝,说他不应该再叫梁心,应该叫黑心!
结果呢?鄂大男爵问。
妻离子散。乌力吉说。
梁心对鄂大男爵苦笑说,职业道德对吃我这碗饭的,比什么都重要。他的语气平静如水,但却毫不含糊,像在宣布一个誓言,也有点儿像蒙古说书里的采花大盗,用熏香偷了女人后,临走还留下个花蝴蝶标记,以表明敢作敢当。鄂大男爵开始喜欢这个帅气十足的年轻人了。
但是,直到第三天乌力吉走进他的办公室时,鄂大男爵也没下定决心聘不聘用梁心。
乌力吉等得不耐烦和他调侃说,那达慕摔跤比出手疾,马背上抢羊比出手快,老兄,你这么磨磨蹭蹭不揭锅,是和哪个女人比怀胎吧?
用人的大事儿,不能不慎重!鄂大男爵索性挑明说。
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啊,乌力吉说,磨磨叽叽的,人是我推荐的,你还信不过?
鄂大男爵不得不坦白,你,我信得过,可他心黑手狠六亲不认——这可是他亲口承认的,不是我编吧?连老丈母娘都不给面子的人,我这土老蒙古他能买账?
乌力吉手指鄂大男爵的鼻子很不客气地说,农民!一点儿权谋和自信都没有!六亲不认,说明他是讲职业道德的人!这不是好事吗?
鄂大男爵的目光在乌力吉的脸上游移良久,才勉勉强强道,那就试试再说?
一周以后,梁心炮制的坐庄方案出炉了。
第一次坐庄,不用多,有/\个亿就够了。梁心的话,依然平静得很,像达赍湖的水,一波不兴。
八个亿?鄂大男爵却大吃一惊,盯着满脸轻描淡写神情的梁心,暗暗骂了句,兔崽子!八个亿说得跟/乙毛钱一样轻松!
八个亿,和坐大盘庄相比,只是小菜一碟儿。梁心的语气轻盈得像花瓣儿荡在水面。
我操!鄂大男爵抡起大巴掌叭地拍在桌上,身体向后一仰,眼珠子直瞪着梁心道,我可告诉你,梁大博士,你们证券部账面上只有一千万,多一个子儿也没有。说着,又把身体凑到桌前,你想没想过,八个亿这碟小菜儿,够咱公司三老四少吃几辈子的?
梁心浅浅一笑,有点儿诡秘地问,如果八分钱都不用您出,怎么样呢?
八分钱都不用我出?鄂大男爵听得傻了。他一下子摸不透这个小白脸儿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你不是开玩笑吧?
梁心不再和他兜圈子,调整一下坐姿,娓娓地说,男爵公司现有的几百万流通股,市值至少一个多亿,按百分之六十抵押贷款,可以贷出七千多万,建仓吸筹足够了。然后,我找三个庄家和我联手坐庄,每家让他们出资两个亿帮我拉抬。等股价拉到一倍时,我再用手头的股票进行二次抵押,还能贷出一个多亿,出货前的急速拉升就够了。
鄂大男爵尽管一再使劲儿竖着耳朵听,梁心话里那些专业术语他依然没怎么听懂,不过大概意思还是听得八九不离十,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小白脸儿,原来是玩儿空手道的江湖大侠,这回要给他练一回空手套白狼!就由衷感叹说,看来你挺尿性。这空手道可不是凡人能玩儿得了的。
梁心认真地看着鄂大男爵说,具体操作,您别管太多就行。我需要自主权。
自主权没问题,鄂大男爵大手一摆,可我总觉得你这空手套白狼——太悬点儿。
放心吧,搞资本运作,讲的就是空手道。
这么说没我什么事儿了?鄂大男爵笑着问。
也不是,梁心说,把证券部那一千万给我留下一百万就行,我需要新闻媒体的配合。
一百万就够了?
足够了。
那剩下的九百万我划回去?
划吧。
这次能赚多少钱?
您希望赚多少?
三五千万?没问题吧?
梁心无声地笑了,夹着香烟的那只手在鄂大男爵眼前来回划着“一”字,轻声细语地说,您的期望值太低了!没等鄂大男爵作出反应,梁心又在他眼前竖起两根手指道,两个亿。
我操!鄂大男爵的心头立即有千朵莲花绽放开来,大巴掌把桌子拍得山响,嚷道,真他妈尿性!尿性!梁大博士,别说两个亿,就是一个亿,只要你实现了,我一定重重奖你!
我不要奖励,只要按约定的比例分成就行。
放心,你三公司七,一分不会少给你。
这是方案,您过过目。梁心把一份文件递到鄂大男爵面前。
鄂大男爵草草翻了翻,又摔回梁心面前说,这事儿我不懂,只要能赚钱,你说咋办就咋办,我批准了。
还需要您签个字,走一下正规手续。
鄂大男爵不假思索抓过笔就签了。把文件合上后,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对梁心说,你不知道,我当年因为炒股把盖房子的钱都赔进去了。
您也炒过股儿?
炒过,当时看我姐夫炒股赚了大钱,有点儿眼红,就把打算盖房子的钱都拿去了,想让我姐夫帮我炒。
多少钱?
一万多块!那可是我卖土豆儿攒下的,可我姐夫瞧不起我,不帮我炒。我没办法,赌气自己炒。咴!你是不知道,我瞎猫碰死耗子还真碰上了!那两只股票,两天就赚了一千多块,一千多块,那得卖多少土豆儿啊!
后来呢?
后来,第三天就开始跌,像打蔫儿的庄稼,往回缩。
再后来呢?
再后来就跌停了!蔫巴没了。
最后呢?
最后我就割肉出局,滚他*的蛋了!让我姐夫把我好好嘲笑了一顿,说我是顺着垄沟儿找土豆儿的命,想赚股票上的钱,纯粹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说气人不?说完,鄂大男爵长叹一声,所以,梁大博士,这回请你来,不光是为公司的资本运作,也是为我自个儿雪耻,我要好好出出这口恶气!
梁心什么都明白了。这个鄂大男爵的奋斗史,他早听乌力吉介绍过,说他曾经因为“麦当劳”老板拒绝他上门儿推销土豆儿,和“麦当劳”老板叫过板——领着公司的三老四少在“麦当
劳”门前广场支起锅灶现场炸薯条,让行人免费品尝,只要品尝者对准麦克风说一句“男爵薯条比麦当劳薯条好吃”,他就免费再送一袋薯条配番茄酱作为奖励。“麦当劳”老板派人找来工商执法人员以非法经营罪名查禁他。他则以只请行人品尝,没有收费不属于非法经营据理力争,弄得执法人员拿他没办法。直到“麦当劳”的大鼻子老板出面要求与他和解,并破例和他签下第一单合同。还有一回在“哈交会”上,为了和一家竞争对手赌气,他让人把“男爵陈酿老酒”装在喷壶里,偷偷喷在展柜四周,让酒香把客户都吸引到自己的展柜前,拿到了一大批出口订单……
种种轶闻趣事表明,鄂大男爵是个好胜好赌不肯服输的人。
梁心就盯着鄂大男爵的眼睛说,您准备好钱,我替您跟庄,少说给您翻两番儿,让您出好这口恶气。
一言为定,鄂大男爵脸上莲花盛开。
梁心又说,等我封闭起来的时候,还得给我派个人,您信得着又和各部门说得上话的,帮我协调业务。
没问题,就让德力根玛帮你吧。
四
阿嬷!特木勒看你来了!特木勒手里拎着点心匣子和一网兜儿通红的苹果,站在门外嚷道。
正仰在羊毛毡上打瞌睡的莫日根阿嬷,听到动静却没动弹,闭着眼朝炕梢儿喊了一句,德力根玛,去看看,谁来了?
好不容易盼个星期天,德力根玛正萎在被窝儿睡懒觉,听到自报家门的特木勒站在门外,很不情愿地爬起来,边伸懒腰边故意念叨,黄鼠狼不让鸡睡觉,叼圈狼不让羊睡觉,外面是什么狼不让我睡觉哇?
不是黄鼠狼也不是叼圈狼,是你姑父我!特木勒高高擎起手中的礼物跨进门槛儿。
哎哟,今儿个太阳从西边儿出来了!德力根玛阴阳怪气地说,然后扭头儿朝屋里嚷道,奶呀,是你的宝贝姑爷子!
特木勒没有听到德力根玛称呼自己姑父,知道她不爱答理自己,就把礼物向德力根玛递过去,讨好地说,两年没见,你更漂亮了,百灵鸟变凤凰了!
德力根玛没接特木勒的礼物,转身向屋里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你再八十年不来,我还得变呢,变成白毛儿老太太!
哪儿能八十年不来呢,特木勒紧随其后说,我没来,是自个』顺不上自个儿,自打你姑姑没后,我一个人里里外外不容易呀,我……
明白明白,德力根玛头也不回,打断特木勒的话说,你是独守空房寂寞难耐,忙着找新欢唱夕阳红,忙着炒股票发财,忙着买新房搞装修吧?
咴哟!丫头,你的嘴真厉害,鹞鹰子也掐不过你,我这点儿事你都知道哇!特木勒追着德力根玛的后脚跟儿,一副死皮赖脸相,冲着德力根玛的后背扬了扬手中的礼物说,你看,丫头,我刚刚布置完新家,就赶着来看你们了。
是啊,看一眼少一眼。已经走出房间的莫日根阿嬷,一边系她斜大襟褂子的纽襻儿,一边冲着走进屋来的特木勒不冷不热地说。
阿嬷,特木勒赶紧把礼物举到莫日根阿嬷眼前,孝敬您的!您看这苹果,红灯笼似的。
好啊,吃一口少一口。莫日根阿嬷坐到堂屋的八仙椅上,拉过烟笸箩,往她的紫铜烟袋锅儿里装烟,然后又用手掌心拧了拧翡翠烟袋嘴儿,就是不看特木勒。
我给您洗一个去?特木勒取出个苹果说。狼眼珠儿一眨不眨地盯着莫日根阿嬷的脸色。
莫日根阿嬷朝德力根玛一抬手,你给我洗去。眼睛仍不看特木勒。
特木勒又要去给莫日根阿嬷点烟,莫日根阿嬷一转身又躲开了。
特木勒搓着手指,一脸无辜相,小心翼翼地说,阿嬷,事情都过去这么长时间,您还在生我的气?
莫日根阿嬷没好气地说,不见你还好点儿,一见你,我就想,要是我闺女不嫁你,也不能死这么早,我儿媳妇不是因为你也不能……自己划着火柴,点燃了烟。吧嗒吧嗒抽起来。
这事儿也不全怪我,特木勒赶紧辩解。阿嬷,您说句公道话,吉雅泰的公司要上新生产线,满世界借钱,您是知道的,那时乌日娜病在炕上,德力根玛娘儿俩去找我借钱,当时我哪敢借啊?那钱我得留给乌日娜治病不是?
可你当着我们娘儿俩面打我姑,说她是丧门星,净给你惹麻烦。差点儿没把我阿妈气死。她就是去你家那回犯病倒下再没起来!德力根玛一边嚷着一边把洗好的苹果递给莫日根阿嬷。
天地良心,丫头,谁不知道你阿妈有肺气肿的底子?到了我那儿借不到钱就和我赌气,饭不吃一口水不喝一杯,连夜就往回赶,她那是着了凉犯的病,你阿爸又掏不出钱给她治,这能怪我吗?
特木勒!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气我的?莫日根阿嬷把咬了一口的苹果砰地摔到地上,冲特木勒一挥手,人你看到了,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东西我收下了,你呼拉达牙伯牙(蒙古语,快走的意思)吧。说完,站起身一撩门帘儿回房去了。
特木勒把目光从麻花布的门帘儿上收回来,对德力根玛说,丫头,送送你可怜的姑父吧。
不用你说,我还得关门儿呢。德力根玛边说边向屋外走去。
来到院中,特木勒不肯再挪一步了,他叫住德力根玛,丫头,咱们可是实在亲戚,你得让你阿爸给我个机会。
什么机会?
特木勒向前凑了凑说,你个猴儿精的丫头,还反问我?男爵公司股票挂牌上市了,地球儿人都知道嘛。
这和你有关系吗?
嘻嘻。特木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