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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悟花心的,还有凫水弄波的鸳鸯。周瘦鹃真是看得入微。带水文羽拍触着白莲的湿叶,静态的赏花图被清亮的水声一撩,添入几分灵妙,几分生趣。古人咏莲诗,多将“君子花”和“相思鸟”互为映带。明常伦:“傍人持并蒂,含笑打鸳鸯。”明熊卓:“鸳鸯触叶飞,卸下团团露。”明许成名:“羞见鸳鸯交颈卧,却将荷叶盖头归。”唐郑谷:“多谢浣纱人未折,雨中留得盖鸳鸯。”周瘦鹃的文情词致像是由这些旧句上得来,读而醉入诗画之美。红粉痕,藕花风,繁香袅随碧云遥,怎会不是拙政园的莲韵?揣摩笔意,倚栏的周瘦鹃几欲“醉里卧花心,拥红衾”了。莲塘之花,映亮满园景色,更做了他的主人。
“这个阁坐落在西部尽头处,去莲塘不远,到了秋风秋雨的时节,坐在这里小憩一会,自可听到残荷上淅淅沥沥的雨声的。”文章收束处,悠然荡出一笔,将余味长留。纵然水流花谢,却还藕断丝连。柔风皱浪,吹香处,红情绿意犹浓,恋花之心是深寄字句间了。“目流睇而横波”,又宛如见着“水宫仙子”眼角的留情。
周瘦鹃︵1895…1968︶江苏苏州人著有散文集︽花花草草︾︽花前琐记︾︽行云集︾长篇小说︽新秋海棠︾等
︽观莲拙政园︾见华夏出版社出版的︽中国风景散文三百篇︾
第二部分淡写禅家意
——张恨水的《敦煌游记》
敦煌的千余石室,高筑一座永恒的释家之城。佛塑壁画的灿烂,在气象上是要压过苍茫戈壁的。从前我想,敦煌宜看不宜写,把极浓的笔墨用上去,都仿佛淡得若无。可是一个有心的观者,又总不免要为它动笔。不是要来做一个佛国的虔拜者或文化的讲述者,他只是想把自己的所感放到纸面上,虽则庄严的佛像似乎并不需求谁来将这段文字补入历史。
张纪对我说过,他的祖父张恨水两次作西北之行。前一次在三十年代初,刚写完《啼笑因缘》,便去那里亲见灾民之苦。他的长篇小说《燕归来》就是那次旅行的一个收获。后一次是在1956年,全国文联组织作家、画家去西北参观,他随团前去。到了敦煌,受到常书鸿的夫人李承仙的接待。这篇文字,便是此行写下的。张恨水一生三千万言,散文之数,十居其一,可是常人只把他当小说家看。说到他的散文,单以量计,又有几人能抵?此篇《敦煌游记》,虽是游述,更带着娓语的味道。临着敦煌的盛大气象,性缓,落在文字上,调子也是平畅的。说佛谈画,兼顾旧史上的一点轶事,散淡的心绪不是浮在字面,而应该是从气骨里透出的。看他笔寄禅家意的从容样子,足令我们入胜。
数十年过去,敦煌的情形时下也还一样。张恨水讲,“尤其是明朝,嘉峪关以外,就视同化外”,不知几度春秋,偏译的影子仍是不去。依我的兴趣,更喜欢这种旷莽的气韵。不见水和树——至多在山壁前立着一些白杨。平展的戈壁,高远的天穹,似在看一幅明澈、干净、简约、苍雄的画。目光穿过透明的空气,像穿过厚厚的历史,悄悄在幽暗石窟的佛身上落定。在这走马观花式的一瞥中,历史如一把沉重的熨斗,在心间烙下深深的纹印。作为初来者,张恨水的感觉是同常人相近的:“我们把佛窟看了,这里画的怎么样,以及塑的怎么样,我们自觉程度浅,还谈不到……”实则他在下面讲的,我读来都有兴味。写言情的小说,是他之所长,能在这千佛窟前发一点议论,亦不会为终日洞中摹画的张大千所笑。
单看千佛洞这个名字,就知道它的丰厚。我昔年游它,回头一望高大的佛阙,遂叹自家手笔的无力,连开头一句都踌躇难下。其实,观佛是须心静的。万勿祈望在上的佛祖真能赐予什么,哪怕只是一丝灵悟。所谓神喻——那种融合在历史空气中的智慧的声音,常常在无意间领受。张恨水就是在此番境界中闲闲地看,慢慢地谈。巨型的佛陀到了他这里,似乎减尽威严而表现着近人的态度。十丈佛身也只需以平常的眼光打量。“走进洞去,也是很大一间殿宇,可是石壁都没有图画。朝里一些,只看到一件袍子的下角,怎么悬下来,我们还不能望见。挨着袍子边,朝上看去,是洞内凿成七层高的佛窟。这高的窟,就是里边光立着一尊佛像。这佛身披着袈裟,模样十分和气。这是一位释迦牟尼的像……”我过去写文章说道,在敦煌,遍扫群窟,此尊佛是最大的,虽是弥勒面目却近于释迦,同张氏的这一段稍有异同。可是入洞看佛的感觉并无分别。这样高的禅窟,当然要容这种巨佛在里面。佛法无量,必得顺眼望上去,才可看尽它泰然的样子。张恨水所见的另几尊佛,我也还记得。卧在众弟子面前的释尊,最动感情。他这样写:“洞在浮沙上,先立了一个庙门……洞内,为一张睡榻,两头都不空,上面睡了如来佛。身子有两丈多长。睡容为一手长垂,覆盖着在自己左腿之上。一手托着自己的右额,双目微闭,似睡未睡,这个像塑得很是不坏。身后站立七十二弟子,其像高不过二尺,环立在如来佛身边,都没有快乐样子。”在他通篇的叙述语中,惟此段较详,真近小说家言。泥质的佛塑给他这么一来,也就添些血肉情感上去。威神光明之躯,落入描摹平凡物事的文字间,清梵也无妨当作俗世的唱曲来听。
塑佛之窟密列崖上,只有用蜂房来形容才合适。张恨水的文思不求绵密,落墨疏疏,要紧的地方却已讲到。塑像以外,壁画方面也多所涉。隋唐五代至宋,各个让他点出画技上的特色。他大约更看重佛窟两边墙上的供奉人。举唐画的例子,“男子头带乌纱,身披着长袍,异常宽大。至于女的头发,都是头上梳一个圆圆的发髻,束在头顶当中,外穿一件半长的长袍子,下面露着裙子尺把多长”。简直是当时人物的写真。比起佛塑来,多的是人间生活的情味。说他们是开窟造像的捐资人,也不失根据。我更喜欢的是衣带飘飘的飞天,这是敦煌佛画最浪漫处。像是叫张恨水从笔下略去了。这也毫无可怪。他说过:“敦煌要谈的事情是很多,这仅是我草草勾画出的一个轮廓。”余下的,我们可以在游后补进去。有这样一个大致的轮廓在,恰如得了可供结跏的须弥座,笔写敦煌也仿佛成了入山隐修。西域僧人谓,傍暮,见鸣沙山金光万道,认作佛地。恍惚之间,这片灵光疑是在纸页上灼灼地闪了。
张氏身临巍巍禅窟,不挂怀,少谈佛理,多论性情,文章自有做派。目无凡圣,才随意;而他的信笔评说,又尽显一番道心了。
张恨水︵1895…1967︶安徽潜山人著有长篇小说︽春明外史︾︽啼笑因缘︾︽八十一梦︾︽魍魉世界︾︽五子登科︾等
︽敦煌游记︾见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中华百年游记精华︾
周作人︵1885…1967︶浙江绍兴人著有散文集︽自己的园地︾︽雨天的书︾︽泽泻集︾︽苦茶随笔︾︽苦竹杂记︾︽风雨谈︾等
︽乌篷船︾︽娱园︾分别见岳麓书社印行的︽泽泻集︾︽雨天的书︾
第二部分闲适的游述
——林语堂的《春日游杭记》
游记本无一定章轨格套。林语堂所持“可以形容世故,可以札记琐屑”的小品文作法,恰宜在此篇《春日游杭记》里见出“野老散游,即景行乐”的光景。他是用了闲谈或称娓语的笔调来述游,毫无执碍的坐谈中渐显着个人幽逸的风趣和评论世情的态度。所谓“不妨夹入遐想及常谈琐碎”,是他的记游文章的独异处。
由梵王渡上车,即见对座的一位土豪似的老饕同一位油脸而黑的中山装青年。只看这二人不雅的吃相和饱乐之态,“我明白这是以礼自豪之邦应有的现象,所以愿以礼为始终,并不计较”。起笔仿佛全不经意,也算透出一番闲适的气派。逸笔画出的人物,一副脸孔,一种神态,皆带着幽默趣味。栖禅空谷,坐忘清泉,是虎跑的佳境。追继公安、竟陵风致的林语堂,最应笑倚一片翠阴,于淡淡的茗香中畅寄散逸自然的思感。岂料“当时就有一阵男女,一面喝茶,一面照相,倒也十分忙碌。有一位为要照相而作正在举杯的姿势,可是摄后并不看见他喝。但是我知道将来他的照片簿上仍不免题曰‘某月日静庐主人虎跑啜茗留影’。这已减少我饮茶的趣味。忽然有小和尚来问我要不要买茶叶?于是我决心不饮虎跑茶而走”。此段话,怏怏的,微蔑烦细,总不免记琐的味道。林氏以詹詹之言入文,几欲将眼前名堂并为杀风景之举了。清游的意趣,真让它减损多半。文章的末段,玉泉观鱼本属赏心乐事,偏又同和尚来一番关乎现代婚姻的对话,如读庄周和惠施遨游濠梁,论辩鱼乐的旧典,略有蹈常袭故的手段在。虽如此,又有何碍呢?“所记类皆笔谈漫录野老谈天之属”,与模山范水之中国正宗游记,同有意义也。林氏这等轻松放谈式的笔墨,在古今风景散文中,实不常见。
西湖胜景,到他笔下,只一番勾绘,便如画师的写意而境界全出。试看下面的段落:“到西湖时,微雨,拣定一房间,凭窗远眺,内湖、孤山、长堤、宝塔、游艇、行人,都一一如画中。近窗的树木,雨后特别苍翠,细草茸绿的可爱。细雨蒙蒙的几乎看不见,只听见草叶上及田陌上浑成一片点滴声。村屋五六座,排布山下,屋虽矮陋,而前后簇拥的却是疏朗可爱的高树与错综天然的丛芜、蹊径、草坪。其经营毫不费工夫,而清华朗润,胜于上海愚园路寓公精舍万倍。”“第二天清晨,我雇一辆汽车游虎跑。路过苏堤,两面湖光潋滟,绿洲葱翠,宛如由水中浮出,倒影明如照镜。其时远处尽为烟霞所掩,绿洲之后,一片茫茫,不复知是山是湖,是人间,是仙界。画画之难,全在画此种气韵,但画气韵最易莫如画湖景,尤莫如画雨中的湖山;能攫得住此波光回影,便能气韵生动。”至此,几近把文中的景语述尽了。烟雨钱塘的湖山难摹,而武林千古的气象更难在纸面留住。到了林语堂这里,淡扫清简数笔,色调的明丽,意境的幽远,以及抒怀的畅快,抵得多少细摹!相仿的笔致,差可在郁达夫游浙的散文中领受;而他圆融的气性又稍异于郁氏清雅的才调。
林语堂︵1895…1976︶福建龙溪︵今龙海市︶人著有散文集︽剪拂集︾︽大荒集︾︽行素集︾长篇小说︽京华烟云︾︽朱门︾等
︽春日游杭记︾见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出版的︽林语堂文选︾
第二部分春江的行吟
——郁达夫的《钓台的春昼》
数载的寒暖过后,富春江湛碧的波光还浮映于我常忆江南的梦境。踏绿上鹳山的幽趣、子陵钓处的闲雅,对人缓缓地讲起,似乎都在称羡。我又何不心赏于此境呢?默想中,仿佛又坐入春江第一楼斜耸的古檐下,向着漆柱上那几副清雅的旧联,拍栏而诵,或是细品着碗中浮绿的香茗,飞出目光,从隔水的青嶂和澄明的风影间去漫寻黄子久残遗的画迹。
由鹳山下来,尚余下一些时光,并不急于踏上径返杭州城的路,就顺着临江的一条柏油道朝西走了一程,似又步入江村的画境深处。岸野的碧树和江上的行舟都披闪沃田里菜花的金色,若要添几个载笑的游春人或是担茶的翁叟,乡味所浸,诗情怎会不到呢?
折入一条瓦屋相依的老巷,停在郁家那扇漆色剥退的宅门前。双层的楼屋高过旧院墙,而耸出的那株美洲核桃投下的一片轻阴,却像在近衬着江流的颜色。在对我点头微笑之后,应该称为郁达夫长媳的陆费澄在檐下的木椅上坐定。入郁家四十年,已近暮龄的她,可供思忆的旧事、可供牵情的感念总该是太多了吧。一旦闺秀的味道和书卷的气息也融了进来,则使她的忆想实在多添些忧郁的诗意,怀恋的深长也尽够我这异乡人领受的了。陆氏说,郁达夫写《钓台的春昼》时,回到家里住了半月光景。听了这话,晚寝的郁达夫在楼灯前伏案的影子宛似可见。人虽远了,犹若听到颤响于他心底的微音。
由富阳西南行,越过近百里的路程,即至桐庐。郁达夫写到的那处钓台,正隐在微茫山水间。我对它的登眺,差不多全因了郁氏做成的叙游文字。
郁达夫的游记在现代文学史上,理应坐一把交椅。他的录游踪、摹风光,尽运用着“中国旧诗词里所说的以景述情,缘情叙景等诀窍”,情景兼到真如他下笔前的意想,而节奏的疾徐、韵味的浓淡皆调和得同山水一般的自然,字句间深浸的越人才调也飘逸得可想,性灵天赋却断非袁中郎、张宗子一类旧式名士所可与比拟的。他的游记,又以抒写家乡风物的那些篇翰拔萃。在这中间,《钓台的春昼》尤近我的此种感受。
论起旅行的写生,郁达夫较倾心于公安、竟陵两派小品的逸致,“大约描写田园野景,和闲适的自然生活以及纯粹的情感之类,当以这一种文体为最美而最合”。细密、清新、真切,是他所追慕的文境,而视清新为至上。他在往严陵濑去的路上,踏入十里桐洲九里花的花田深处,醉赏着青峦下的桑麻沃地,以及随着几声微微的水浪的清音渡到印着月痕的桐君山下,此番游迹的描状直似在绘着秀静清美的图画。
七里泷一段水光山影,用笔极简而景色宛然,是我常常要默诵的。比方这几句散淡的白描:“两岸全是青青的山,中间是一条清浅的水,有时候过一个沙洲,洲上的桃花菜花,还有许多不晓得名字的白色的花,正在喧闹着暮春,吸引着蜂蝶。”又如:“这四山的幽静,这江水的青蓝,简直同在画片上的珂罗版色彩,一色也没有两样。”富春江是以“风景的整而不散”和子陵耕钓旧事出入他的文章,而江岸上的严光古祠,却又荒寂幽昧得让人悚然:“前面的所谓钓台山上,只看得见两个大石垒,一间歪斜的亭子,许多纵横芜杂的草木。山腰里的那座祠堂,也只露着些废垣残瓦,屋上面连炊烟都没有一丝半缕,像是好久好久没有人住了的样子。并且天气又来得阴森,早晨曾经露一露脸过的太阳,这时候早已深藏在云堆里了,余下来的只是时有时无从侧面吹来的阴飕飕的半箭儿山风。船靠了山脚,跟着前面背着酒菜鱼米的船夫走上严先生祠堂去的时候,我心里真有点害怕,怕在这荒山里要遇见一个干枯苍老得同丝瓜筋似的严先生的鬼魂。”触着此种风景,真如听到了含着荒凉古意的商音哀咽,使寻胜的心尽在清婉的调子里沉着。我游过的严陵山虽在祠宇的精整上不复旧日的颓象,而岩谷的清景和江岸的翠色却还一样。我素来偏爱欣赏古建筑在夕照中独显的苍凉美,就不免觉得,像郁达夫这样来写钓台,并世似无第二人。严陵遗迹已经涵着郁氏散逸的情致。我的寻常笔墨也曾向子陵幽栖的涧壑涂去,就更加知道,《钓台的春昼》中那些清丽的描画和冷静的抒情,极难学得。同他不久以后写成的《故都的秋》、《江南的冬景》来比,情感是半隐在景物的后面去了。
昔年读林非先生《现代六十家散文札记》,见得这样的话:“在五四以来的散文中,朱自清的散文是最擅长描写山光水色的,然而郁达夫的这些小品,也并不比它们显得逊色,而且有着自己的特点。他不像朱自清那样,反复细致地去比喻和描写,他只是抓住对山光水色最深切的印象,用清新秀美的文字,写得那样富有气势和神韵。”看过这一段论说,更易于理解郁达夫游记中“艺术的手腕”是脱胎于萧爽情志与明秀烟霞的道理。“所以欣赏山水以及自然景物的心情,就是欣赏艺术与人生的心情”,恰是他访山问水、采风探俗时所切记的。我仿佛溯上去数十年,看到怀卷行吟于富春江边的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