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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布辛听了,展颜大笑,道:“既然戚姑娘跟峨嵋派再也没有半点瓜葛,一切自当别论。”
戚雪珍却道:“师叔虽已贵为峨嵋新一任掌教,但凭她老人家一句说话,尚不足以把我逐出师门。须知峨嵋规条曾有明令:”上令,下不能僭越更改。‘我是苦月师太亲自收留之关门弟子,除了恩师之外,谁也没有资格把我还出峨嵋派。即令师叔已成为峨嵋掌教,也同样没有权力,可以把我逐出师门!“虽然泪光闪动,但言词坚定不卑不亢,更在神鹫教主面前推理力争,齐布辛听了,不禁神色耸然。
良久,齐教主拇指一竖,叹道:“戚姑娘年纪虽轻,但能知大义之所在,更持正不阿,敢言敢干,老夫适才出言冒犯,尚乞恕罪!恕罪!”
戚雪珍忙道:“教主威名远播,语出控常,晚辈思念先师情切,以致有生冲撞,还要齐老大人不记小人过,这才是真的。”
齐布辛轰然大笑,道:“好!杨教主的眼光,果然令人折服。老夫今天很高兴,神惊教可不比明教,必须吃素戒酒。来!来!来!给老夫十坛八坛好酒,今天当浮一大白!”
小二立刻端上数坛女儿红,齐布辛拍开泥封,举起酒瞻仰首便喝。
杨缺也不客气,依样葫芦照喝不虞。齐布辛瞠目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你是明教教主,怎么自己也嗜酒如命起来?”
杨缺哈哈一笑,道:“我喝酒吃肉的时候,便不做这个教主,喝够了酒吃饱了肉之后,再来重新就任,伯父认为如何?”
齐布辛叹了口气,道:“这法子不是不好,只是教人好生混乱。但不要紧,这天下本来就是乱七八糟的,你喜欢怎样便怎样,千万不要勉强自己。再说,也只有像你这样的教主,才有魄力把明教教务兴旺起来。”
杨缺也叹一口气,道:“当今天下,民穷国弱,内患外优,既有金人不断侵我大宋河山,复见权臣污吏屡屡欺压苍生百姓,毕竟要等到何年何月,方始得睹天下太平国泰民安之景象?”
齐布辛道:“虽说谋事在人,成事在无。但只要大伙儿齐心协力,定必无下无难事。”
杨缺用力点头,举起酒坛,大口大口地灌酒,直至酒坛尽空,方始放下。
齐布辛接道:“老夫此次到陕西,为的是追查‘黑木堂’会否在日内蠢蠢欲动?”
杨缺听见“黑木堂”这三个字,脸色倏然一变。
黑木堂的历史,源远流长,有人甚至远溯至后梁时代,指黑木堂始祖尤满,号称“祭帝”,掌漯水十六城三十七大小帮派总令符,势力自河南直卷黄河东北,以至濮阳,鲁地莘县、聊城、临邑等,直至天连水水连天之无际大海。
撇开“傺帝”这个名号的来龙去脉不谈,尤满这一个黑木堂,原本也和神鹫教一样,属于明教旁支。当时,明教纠集农民起义,黑木堂便是左营先锋部队。
但在数十年后,黑木堂渐渐脱离明教。到了尤满曹孙一代,黑木坛主是“火帝‘尤击,在柴达木盆地公然与明教教主翻脸决裂,自此,黑木堂这一系势力,遂与明教、神鹫教分道扬镳,到了北宋末年,更反其道而行之,双方积怨越结越深,竟到了水火不相容之地步。
北宋末年,明教大首领方腊于睦州起事,聚众数以十万计,声势浩荡,威震朝野,辗转激战,以雷霆万钧之势,陷睦州、徽州、富阳、杭州。
杭州太守赵霆,兵败弃城星夜逃亡,两浙都监蔡遵、浙江制置使陈健、廉访使赵村先后战死。
官退民反,响应者与日俱增。
方腊造反,历时超逾半载。官民死伤逾二百万,在战乱最盛时期,方腊占地共计六州五十二县。
其后来徽宗命童贯亲率精兵十万,杀入江南讨伐方腊。
剿减方腊的,除了朝廷最精锐的禁军,更与陕西及山西之番汉兵,甚至包括梁山泊招降后之宋江部队。
江湖传闻,深入方腊营地,把方腊擒下的,便是一代名将韩世忠。
但为韩世忠开路斩杀无数明教帮众的,却是倒戈相向,与明教反目成仇之黑木堂。
最后,方腊起义失败。
此外,原属东胡一支之女真族,崛起于白山黑水一带。
白山,是长白山。黑水,便是黑龙江。
女真又叫女直。自完颜阿骨打称帝立国号“大金”以后,宋国又再陷于另一强敌虎视既眈之下。
宋室南渡,徽、钦二帝蒙尘,銮舆播迁。竟把赵姓皇族老幼悉数掳走。
徽宗蒙尘后,曾有一词:“玉京曾忆旧繁华,万里帝王家。琼树玉殿,朝暄弦管,暮列签琶。花城人去今萧索,春梦绕胡沙。家山何处?忍听完管,吹彻梅花。”
此情此景,恰似南唐李后主人宋时之坎坷岁月:“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南宋以后,国力越更积弱,然金国盛势则方兴。
清赵翼于《甘二条扎史记》中有如下记载:“然以屡败积弱之余,当百战方张之寇,风鹤方惊,盗贼满野……”诚为一针见血之评。
徽、钦二家被掳,高宗恋栈帝位,以十二面金牌召回岳飞,于风波亭内剥皮处死。自此,宋室君臣,乐于苟且偷安,歌舞升平于江左。
正是:“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见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对州。”
此时,金国正生内变。
皇统九年,完颜亮杀金熙宗称帝,是为海陵帝。
完颜亮本是金熙宗深获尊敬及信任之宰相。
长久以来,完颜亮一直以生活简朴及谦恭诚信,倍受朝野臣民一致尊崇。但一俟时机成熟,这位忠诚可靠的宰相,立刻把金熙宗杀掉,自行即位。
海陵帝即位后翌年,绝情地屠杀皇族异己,即使功绩显赫的三朝元老开国功臣,亦难幸免。
其时,金国定都会宁,但完颜亮认为这地方荒远酷寒,两年后迁都燕京析津府。
但海陵帝最大的野心,却在江南。他最喜欢的,是百年前大词人柳永之“望江潮”。
和脉如此赞美杭州:“东南形势,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模,参差十万人家。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厢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现,户盈罗统竞豪奢。
重湖叠恻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取泛夜,嘻嘻钓空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萧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风地夸。“当完颜亮读到“三秋挂号,十里荷花。”之际,不禁对江南富丽景象怦然心动,终于决定挥军南下,直取南宋。
天下大乱。
江潮起风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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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奸党满朝策安出
局势令人惶然,惟大英雄泰然置之。
笑谈用兵,决非徒然把千万将土性命付诸一笑。只是镇静行事,凭籍才干、见识、胆量、武功、智谋亲自与敌人短兵相接,又或者是决胜干里以外。
杨缺无惧黑木堂。只是,长久以来,神鹫是明教羽翼,黑木却是祸路。
杨缺目注着神色森冷的神鹫教主齐布辛,道:“黑木堂倘有异动,本教在燕京、太原府、以至长安分坛兄弟,应有警觉。”
齐布辛道:“自从三十年前,本教西北十三分堂于煎茶溪大破黑木堂六旗魔军后,黑木堂中人的行踪,更是隐秘,要洞悉今之黑木六旗军行藏,恐怕绝非易事。但老夫却自丐帮济南分舵那边,获悉萧博已到了采石矶一带,事态并不寻常。”
杨缺道:“采石矶虽与济南相距甚远,但丐帮消息灵通天下第一,犹在本教之上。要是丐帮济南分舵万者叫化获此喜讯,在丐帮而言,绝不是什么匪夷所思的怪事。”
齐布辛道:“采石矶原名牛渚矶,位处长江东岸,江面狭窄,形势险要。”
杨缺缓缓地点头,道:“自古江南有事,由此渡江者十居七八。萧博本是契丹高手,但其父母妻儿,皆丧命于辽帝之手。虽已事隔数十载,但萧博痛恨耶律氏族极深,立誓投身于金人之下,终于成为黑木堂中身份最是尊崇之老供奉。”
齐布辛叹道:“萧博虽是契丹人,但少年时跟随兄嫂在江南定居,更迭有奇遇,既习武也修文。其人博古通今,武功盖世,可借此人投身黑石堂,未能为你我所用。”
杨缺微一沉吟,道:“萧博固是良材,但生性桀傲难驯。黑木堂有这样的一位老供奉,究竟是祸是福,恐怕尚是言之过早。”
齐布辛道:“据探子回报,完颜亮近来集结大军,厉兵袜马,前锋营战将矛头,已直指淮河彼岸。”
杨缺道:“江淮守将王权,谋略不足,胆色犹弱,金人大军掩至,势难抵御。”
齐布辛叹道:“一旦淮河军土望风而逃,江南危矣。”
杨缺道:“事已至此,策将安出?”
齐布辛道:“朝纲腐败,好党满朝,以老夫愚见,如此江山,姓赵的狗皇帝根本无法稳守。”
“最痛快的法子,莫如杀入京师,把狗皇帝乱刀剁成肉酱,继而号召天下豪杰重组文武两班大臣,把完颜亮这条金狗赶回长白山去。”
说得慷慨激昂,神鹫教麾下战将,无不喝采叫好。
只有杨缺,神情淡漠,轻轻咳嗽两声。
齐布辛不由苦笑,接着说道:“但以当年方腊起义声威,尚且不免惨淡收场,老夫适才之言,兄弟们听过便算,休要放在心上。”
杨缺道:“说到造反,我身为明教之主,那是丝毫不必忌讳的。自本教于中土立足以来,那一朝的皇帝老子不欲啖吾人之肉,喝吾人之血?只是,女真铁骑凶残暴戾,一旦席卷江南,少说也有千万生灵涂炭。为了这无数家园无数性命的生死存亡,咱们决难袖视。”
齐布辛低声道:“杨教主所言甚是。”
杨缺沉吟半晌,说道:“萧博既已到了皖南,黑木堂六旗魔军少说也有一两旗高手左右相随,这一场热闹,咱们不妨走去瞧瞧。”
齐布辛道:“教主主意既决,务当召集四坛坛主,齐赴皖南翠螺山麓。”
杨缺道:“青龙坛、白虎坛、失雀坛三位坛主,相距皖南之地极远,不必强行召唤。只须告知玄武坛之彭真人便可。”
彭真人,本名彭复生,生性豁达,喜欢云游四方,救济众生。
彭真人在少年时已属明教弟子。年四十三,成为玄武坛主,剑法独树一帜,江湖上罕逢敌手。
翌日清晨,杨缺带着戚雪珍,联同神鹫教主暨一众高手,向东南方进发。
三日后,首先到了洛阳。
泪阳位于豫西,历史悠久,有“九朝古都”之称。
洛阳又是著名之牡丹花都,“洛阳牡丹甲天下”,千百年以来一直闻名遇迄。
其时,金兵南下犯家之消息,已在洛阳城中不径而走。但市面仍然平静,杨缺带着众人,来到了城北金叶胡同左侧一间大屋,原来这里便是明教洛阳分坛所在。
洛阳分坛头目,姓吕,名锦棠,年约五十出头,每口皆以一人之力,把一项紫缎软轿当作兵刀一般,在屋内天天舞来典去。
这一日教主亲临,吕锦棠大是亢奋,在杨缺面前把软轿抛上半天,然后纵身一跃文二,把软桥一脚飞踢至屋檐上。
杨缺哈哈大笑,身如流星,紧贴着紫缎软轿追上屋檐。软轿斜斜地挂在屋蓬瓦顶间,杨缺也斜斜地坐在轿兜之中,似乎连人带轿立时便要堕下,但过了中,但笑不语。
吕锦棠恭请众人进入大厅,杨缺是教主,自是位居首座。
此时,已近黄昏。吕锦棠嘱咐门下第子生火送饭,煮的都是素菜,泡制功夫粗枝大叶,仅堪糊口。
饭后,杨映在偏厅掌灯聚众,商讨近来形势。吕锦棠道:“两三日前,洛阳城内出现了一些来历不明的武林人物,有些似是正道盟中人,有些似是黑木堂的兔息于,也有些身份神秘,谁也瞧不出究竟是什么名堂。”
齐布辛冷冷一笑:“在这兵荒马乱时候,居然还有这许多灰孙子老王八来凑热闹,真是莫名其妙。”
成雪珍心中暗自好笑:“你老人家也不是来凑热闹吗?这算不算是其中一个老王八?”
转念一想,杨缺说不定也可算是个灰孙子,不禁忍俊不禁,“嗤”一声失笑起来。
齐布辛脸色一沉:“戚姑娘,什么事情值得发笑?”
戚雪珍心中有气,这神鹫教主,果然是说不出的老气横秋,侍老卖老,一气之下,便道:“每逢看见喜欢凑热闹的老王八,我便会忍不住笑起来。”
齐布辛双眼一翻,正待发作,杨缺忽地一声猛喝:“是谁在窗外鬼鬼祟祟?”他才说出了三个字,齐布辛已破窗而出,一掌击向窗外鬼祟地窥听之人。
那人阴恻恻一笑,毫不退避,轻描淡写的挥掌相迎。
齐布辛是神鹫教主,他这一台便是威力无伦的“惊王金翅神掌”,只消用上五成力造,已足以横扫半边武林。
岂料窗外那人,竟是武林一代大宗师,两掌相交,齐布辛淬然后退,他破窗而出,却倒转过来破墙倒退回偏厅之内,霎时间砖石横飞,泥屑有如烟雾般四下弥漫。
这一着变化,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又有谁能料到,神威凛凛的神鹫教主,竟会在一个照面间弄致如斯狼狈境地?
但齐布辛不愧是临敌经验老到的江湖巨擘,虽然这一掌相拼的结果大大出人意表,但在倒退破墙之后,仍能抱元守一,神情冷静地稳住脚步,既不急于反扑,也不惊煌失措目乱法度。
尘屑渐渐落定,偏厅砖墙已坍塌了一大块,在碎砖之上,缓缓地踏出一个人沉稳的脚步。
只见这人身穿态皮衣帽,五绺长髯,气度不凡。
杨缺,齐布辛陡地双双吸一口气。
因为这人竟是萧博。
萧博,博古通今,文武汉全,身为黑木堂惟一老供奉,论江湖地位,绝不比扬、齐二人逊色。
但谁也想不到,萧博竟在络阳城明教分坛现身,更一掌震退神惊教主齐布辛。
齐布辛持须斜眼相视,说道:“萧兄一掌先声夺人,不愧是黑木堂第一高手。”
萧博神色木然,道:“齐教主若知道窗外之人便是在下,又岂会只用上两成掌力?这一掌,算是在下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至于孰优孰劣,那是全然不足以作准的。”
齐布辛脸色一沉,道:“萧兄不在采石矶,却又到了洛阳城,未知所为何事?”
萧博道:“在下只是数日前在翠螺山麓走了一遭,想不到竟把明教、神鹫教两大教主引向皖南,真是罪过!罪过!”
齐布辛道:“萧兄神机妙算,知道杨教主与老夫,必然在洛阳分舵盘桓一两天。只是,萧兄此番前来,未知有何赐教?”
萧博蓦地舒了口长气,缓缓的道:“我是契丹人,更投身于黑木堂中,齐教主何以萧兄长萧兄短相称?”
齐布辛道:“战场上的死对头,夫必便是鄙劣小人。只是各为其主,不得不拼死一战吧了。若以尊驾的才智武功,这‘萧兄’二字,我是心悦诚服地叫出来的。”
萧博道:“江湖传言,当今神鹫教主齐二,胸襟狭隘,目无余子。
但也就只有我这样的契丹人,才知道齐教主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齐布辛脸色转趋郑重,道:“闲话都已表过,你潜入明教分舵,究竟有什么图谋?”不再称兄道弟,说到底,始终是针锋相对的敌人。
萧博默然半晌,才道:“在下受人之托,要向杨教主讨取一人,尚乞杨教主能够成全。”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不禁面上色变。
要是这番说话,出于他人之四,众人必然视为疯子。
但来者却是黑木堂中弟一高手萧博!
萧博既敢孤身犯险,必然胸有成竹。杨缺不禁悠悠叹了口气,道:“未知萧老供奉要带走的是谁?”
萧博目光一转,倏地盯在戚雪珍脸上,道:“我要向畅教主讨取的,便是这位戚姑娘。”众人听了,都大感诧异。
杨缺眉头一皱,道:“这位戚姑娘,是峨嵋剑派苦月师太座下高徒,萧老供奉何以有此一着?敢问又是受何人所托?”
萧博道:“在下曾答应那人,决不把对方身份说出。但萧某可以保证,决不会伤害戚姑娘分毫。”
杨缺冷笑道:“你要在本教主身边带走珍儿,莫非真的现我明教无人吗?”
萧博干咳一声,道:“普天之下,即今是执掌武林牛耳之少林派,也绝不敢对贵教稍有轻忽,萧某又岂有资格在杨教主面前乱吹法螺?
只是,那人曾对萧某大有恩德,今日纵使在杨教主掌下粉身碎骨,也非要冒险一搏不可。“
杨缺尚未答话,齐布辛已然厉声喝道:“你要用语言套住杨教主,逼他与你单打独斗么?”
萧博道:“明教和神鹫教若要联手合力对付萧某,原本也在我意料之内。”
齐布辛森然道:“你要讨人,我来会你!”
萧博道:“要是齐教主败在我掌下,是否会让戚姑娘跟我走?”
齐布辛陡地一呆,一时间竟是无言以对。
杨缺却在这时纵声长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