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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见不得光明呢?”
近来他寝食不安,不知饥饱,现在又感到有些饿了。
他去厨房。一日三餐都是宾馆送来,但有时需要在厨房加餐,戚八嫂等人又喜欢自己做饭做菜,厨房里样样齐全。
戚八嫂见先赋捉了青蛙来自己烧,哈哈大笑。那常二哥也在厨房,正在同两个花工对饮烧酒,这会儿也嘻嘻哈哈来看先赋做菜。
先赋确实会烧菜,把那青蛙烧得喷香四溢。不由得想:
“一日三餐珍馐美味,哪有这自然而然捕获的食物喷香可口!”
先赋舀一碗给常二哥和花工下酒,几个人欢天喜地。
戚八嫂说先英、小九还没吃夜饭,叫先赋留点青蛙,说不定她们也喜欢,先赋索性就等她们一起吃。
回到竹椅躺下,过一阵饿得心慌。先赋给先英打手机,吃过午饭先英就拖上小九去桑梓堂打听消息。
拨通手机后,先赋说:
“快回来吧,我给你们烧了好菜。”
先英说在桑梓堂门口,桑梓堂遭查封了。
专案组了解到先赋和宁昕儿的关系后曾经传唤他,幸好先赋一无所知。然而还是担心被牵扯进去,从此先赋更加不敢跟桑梓堂的人接触,都是先英拖上小九不时去打听点消息。
先英、小九回来,先英唉声叹气:
“桑梓堂乱成一团,像开斗争大会,好多男仆女侍出来控诉桑梓堂的罪恶……”
先赋不想听,一听就难过。都去厨房,先英不吃青蛙,一听还是从自家池塘捉来的更加不肯吃,说想想就恶心。
戚八嫂说:
“不是专门为了你,连骨头都不剩了。”
一听专门为她留的先英很感动。先赋又来说:
“都说青蛙是益虫,不该吃它,可是你不吃它蛇也要吃它,横竖它是不可能万寿无疆,谁让它美味可口呢!”
先英笑嘻嘻地说:
“我就吃一口,不然对不起你这番口舌。”
尝一口感觉不错,接着吃下去,竟是欲罢不能。先英一边啧啧称赞一边感慨:
“这人啊,什么不敢吃!”
先英无意中一句倒把先赋启发了,或者说为自己找到个解脱内疚的理由。
这样一闹纺织集团肯定不能获得银行贷款,与其让别人抢去不如通达堂先下手。
翠晴等人在白田房搓麻将,先赋赶去说,那八亿贴现贷款的事他想到办法了:
“马上起诉。”
先昆担心:
“法院不受理怎么办?”
翠晴说:
“这个我早想过了。关键是起诉后怎么办?如果只是几百万,拿点东西就好抵偿。八个亿得拿多少东西,那商场、工厂我们拿来做什么?”
看先赋不回答,慧如知道先赋不会贸然出个主意,肯定有一个完整的方案,于是催他:
“你就全部倒出来吧!”
先赋说:
“乘机把纺织集团全部接收下来。”
看大家目瞪口呆,先赋详细分析:
“这些天我一直在盘算,专案组肯定不想把纺织集团整垮,几千人呐,整垮了都要失业。那么他们想做什么呢?我们是弄不明白,也没有必要弄明白。只是有一点很清楚,听我二姑姑的意思他们想追回税款。既然这样,现在无非造声势,可能下一步就要拍卖。只要拍卖就好办,我们通过起诉先把资产拿到手,不管今后谁接管纺织集团,都会来问我们赎回。”
翠晴眉头稍微舒展,点头赞许:
“有道理。这一说我还想到另外一层,纺织集团只是桑梓堂一条腿,砍他们一条腿不至于要命。我们能够接收下来,风浪一过他们肯定赎回去。我们不帮忙接收在手,落给了别人,以后要埋怨我们。只是不能轻举妄动,等我活动一圈看看,这事先搁在旁边。”
慧如陪同翠晴去外面活动,先昆不让先赋插手信用社,先赋就无所事事了。
这一天先赋还是去信用社,随便翻阅报表,看见自来水公司贷款三亿。先赋急忙去先昆办公室苦劝:
“自来水公司对于大银行来说绝对属于高品质客户,但是信用社不能承受。”
先昆瞪他一眼:
“为什么?”
《利害》 第三部分《利害》 溃于蚁穴(3)
“自来水公司价值链是扇状结构,上游没有多少关联客户,下游是千家万户居民和单位。要争取它资金回流就必须代收水费,可是我们没有其他营业网点,不可能要求全市几百万居民都来承天宫交付水费。”
先昆轻描淡写说:
“那就把代收水费的事留给大银行,我们只做两样,一是贷款,二是把其他银行代收的水费汇集到信用社作为存款。”
先赋耐心解释:
“这样做类似把水渠留在别的银行,信用社只是挖了个水库,没有资金回流的水库注定要干涸。”
先昆不想听:
“少给我充内行,你那点水平我领教了。去,把那八亿弄回来再给我上课!”
一句话呛得先赋垂头丧气,一赌气他回家了。
没事做他心慌,马上感到自己多余。
先赋无精打采跌坐在四联屏风边椅子上,一手抚摩供奉的黄杨木雕《十八罗汉渡海图》,看床头帐幔犹新,绣枕孤零;偌大房间宫灯高悬,即使雕花红木柜橱壁立一圈也空空荡荡;原先的红彩鲜艳依然,可是没一分喜庆。睹物思人先赋悲情满怀,又去思念宁昕儿。
这样的思念太痛苦,他尽力挣脱出来,起身打开专门为宁昕儿准备的一溜衣柜。
那时以为她会住几天,连日用物品和衣服都搬了好多来,却是一次没有用过。现在只要得空,先赋就一件一件欣赏宁昕儿的衣服,馨香四溢,经常痴呆好久。
害怕家人看出他心藏不满,别扭了几天他还是去信用社。
先昆仍然不让他插手,凡事都跟封谷博士和先仲、丁冬商量。
先赋心胸并不狭隘,也禁不住去猜疑:原先是因为忙不过来所以才收养他,现在先昆等人可以亲自管理信用社了还用得着他吗?
不过先赋还是去翻看报表,尽力查找出问题提醒先昆,想以自己的忠诚态度感动先昆不排斥他。
他将会计报表和统计报表对照分析,这是他摸索出的一种掌控全局方法。
自从罗尼尔先生提醒他信用社核心账户系统不完善,不能及时暴露潜藏的风险,他就开始琢磨如何解决。没有能力建立TIM那种核心账户系统,现行政策又不允许接受TIM技术参股,于是他琢磨出了这个方法。
会计报表像显微镜,能够看清局部但是容易模糊局部之间的关系;统计报表像望远镜,能够看出总体轮廓但是细微处模糊不清。因此能不能通过会计科目和统计指标之间的相互对应发现问题,不是一般的技术要求,可以说是对智慧和经验的考验。
先赋已是好久没有如此认真分析过,这么一分析他紧张起来。
摘录了相关资料,经过必要准备后先赋去先昆办公室:
“起码有两个问题已经非常严重。一是长期贷款太多短期存款太多,存款随时可能提取而贷款不能随时收回,只要集中提取存款资金链立即绷断;二是存贷比高得不可思议,存款的百之九十五发放了贷款,连法定准备金都没上交,一旦资金链绷断连救命稻草都没一根。”
先昆冷笑一声:
“刚刚改变的方法,全市所有信用社的准备金都交给地方金融监管办,由他们统一交给人民银行。这样子我们就可以不交,其他信用社多交点,有封谷帮我们遮盖人民银行看不出来。”
先赋耐心地解释:
“准备金相当于保险金,万一存款人都来提款,不得已了就好申请动用准备金救命。国家的银行有国家来救,其他信用社有财政来救,我们谁来救?不预留点准备金到时候卖房子都来不及。”
先昆勃然大怒:
“你说什么?”
先赋马上意识到冲犯了忌讳,通达堂的人听不得卖房子,慌忙说:
“只是比喻。大哥,这个事你一定要听我的,马上把准备金交足。”
先昆不以为然:
“这一交就有四亿资金不能使用。四亿资金啦,贷出去一年多收三千多万利息,差不多就是三千多万利润。你净出败家子主意!”
先赋直摇头:
“就是不相信我的话!我拜访过一位在金城银行当过襄理的老前辈,他告诉我,旧上海的银行门口连系鞋带都忌讳。知道为什么吗?看见有人在银行门口弯下腰半天不抬头,以为地上掉钱了,就会有人围上来。一看银行门口围上大堆人,立即联想到这家银行出事了,谣言就风一样吹散。存款人可不管是不是谣言,先把存款取出来再打听消息。马上出现存款挤提,再大的银行也不得不关门。”
“这是笑话,你还当真?”
“这可不是笑话。说明银行非常脆弱,必须随时做好准备,万一集中提取存款才好对付。所以必须交足准备金,必须留足备付金,必须保持充分的短期贷款以便于随时有资金回收,不能在这上面贪利。银行资金的赢利性、安全性、流动性是丈夫、老婆、孩子,只顾一个就要损失另外两个。”
先昆大手一挥:
“你那屁话!我怎么只顾一个了?做十多年生意,我只认得赚钱,赚钱就要冒风险。少给我啰嗦,把那八亿弄回来,再来指导我不迟!”
先赋仍然苦劝:
“再换个角度讲,封谷为什么默许我们不交准备金?不交准备金可以给我们腾出四亿资金,看上去是在帮忙,实际上是想从资金上控制我们,听他话呢就什么都好商量。原先不能在资金上影响我们,他感到对我们控制不力,所以这是在放鱼饵给你……”
《利害》 第三部分《利害》 溃于蚁穴(4)
先昆打断话:
“你净是胡说八道!我让他控制好啦,少交四亿准备金一年增加三千多万利润,这么肥大的鱼饵谁不想吞?”
实在说不动他,先赋不由得想:
“可能是怀疑我的动机,以为我不满他接管所以才来吹毛求疵。果然如此那就是说什么都没用了,越说越讨人厌。”
从先昆办公室出来,先赋哀哀叹息,不想再说一句话,甚至不想给翠晴、慧如讲,讲了也未必有用。丢了两个工厂都发疯,恨不得马上通过信用社补上这个损失,怎么舍得为了预防风险每年放弃三千多万利润。
晚饭后翠晴招呼一家人围在她身边,喜气洋洋地说:
“跑几天下来,看样子我们有机会。专案组确实想快刀斩乱麻,很快就要组织拍卖,把桑梓堂、纺织集团、招待所一起卖。拍卖所得除了补税就是罚款,所以没有底价,能卖多少算多少。现在的情况是,能够参与竞拍的除了我们就是纺织工业局和那个向阳开,向阳开准备联合一些小老板合股参与竞价。市里不让纺织工业局参与,就剩向阳开跟我们抬价。怎么对付向阳开我看不难,慧如说向阳开在我们信用社有一亿多贷款,国家规定银行可以单方面宣布贷款提前到期。我们现在就要做好手脚,等举牌的前一天突然宣布向阳开贷款提前到期,迫使他马上还款,杀他个措手不及。他肯定不能一天内凑出一亿归还我们,就起诉他。专案组看他连贷款都不能归还,还敢把那么大一摊子卖给他?我们就有可能拣个大便宜!”
都备感振奋,即如先赋也激动起来。一旦竞拍成功,不仅八亿贴现贷款秋毫无损,还把通达堂一下子壮大起来。到时候先昆等人忙不过来,又会把信用社交给他管理。
可是先赋忽然很悲伤,他不相信先昆等人有能力接管下纺织集团。他越来越怀疑先昆的能力,却又不能去冒犯他。
先赋很郁闷,他不去惹先昆,也不再去信用社,没事就开辆宝马车兜风,想以此表明他的不满。
突然听说郊区信用社发生挤提挤兑,先赋欢天喜地,立即鼓动先昆去看看。可是先昆说:
“关我们屁事!”
先赋更加失望,只好一个人去看热闹。
郊区信用社不仅为花茗的纺织原料公司代发一亿企业债券,还为其他企业代发了好多债券。到期后多半不能兑付,企业债券又不能指望财政垫付,于是债券持有人在交涉无效后就蛮干了,蜂拥到郊区信用社索讨。
这一来又把存款人惊动,一起拥来挤提自己的存款。
郊区信用社门口人山人海,都很激动,像是沸腾了,怒骂声不绝于耳,甚至叫嚣着冲击哄抢。
防暴警察像城墙一样堵在信用社门口,几位领导站在高台声嘶力竭的喊话,但是愤怒的人群根本不相信领导的承诺,他们只要现在就拿回自己的血汗钱。
人群开始潮水样涌动,排山倒海般压向信用社。前面的人已经和警察冲突,后面的人呐喊着奋勇向前助阵,局面失去控制。
高台上的封谷博士突然跪下,磕头作揖声声祈求。可是他的声音如此微弱,完全被惊涛骇浪湮没。
又一队警察赶来,他们手挽手把那山呼海啸的人群分隔成小股。从此相互比拼,看谁更能承受烈日的煎熬。
先赋看得心惊胆战,又想到回去叫先昆等人来观看,一旦发生挤提挤兑将是多么可怕,足以摧毁任何一家银行。
马上又悲伤地意识到,先昆等人不会来看热闹,即使看了也不会相信同样的灾难会降临到他们头上。
先赋退到旁边饭店。离午饭时间还早,他叫上一瓶酒,一个人自斟自饮。
窗外烈日炎炎,柏油路面像是熔化了。知了在路边新栽槐树上嘶鸣,显得无比烦躁。远处黑压压的人群像火中翻卷的枯叶,在把那怒火越烧越旺。
饭店空调温度稍低,竟有些凉意。先赋有太多的感慨,无人听他诉说,只顾闷头喝酒。
猛然看见仰秀也来饭店,旁边跟着个精瘦男人,脖子上挂了照相机,手提三角架,背负一只硕大旅行包。
先赋站起来,想跟仰秀打个招呼。可是仰秀一见先赋马上掉头,改换到别的饭店。
今天的仰秀特别高兴。郊区信用社这回遇到大麻烦,照这样闹下去,信用社几个主任都要被追究责任,至少撤职。一旦他们被撤职,仰秀就有希望填补一个主任空缺,因此她特别希望事态进一步恶化。
正好《先声时报》记者董狐闻讯赶来采访,作为办公室主任的仰秀非常乐意接待记者。她不替任何人隐瞒,还尽可能渲染,把郊区信用社讲得一无是处。
两人越谈越投机,董狐放言狂语,吹嘘他手眼通天。
一开始仰秀不相信,一个记者能有多大能耐。董狐举例说,桑梓堂的内幕就有不少是他揭露的。他还沟通了一个叫单骑的人出来揭发,从而掀开桑梓堂女养男宠的丑闻。这么一说仰秀倒是相信了。
她立即想到,一直要揭露通达堂苦于没有渠道。曾经想面见进驻桑梓堂的专案组,直接向他们揭发,又不知道专案组是不是愿意多管闲事,一直犹豫不决,没敢贸然行动。
现在遇到个连桑梓堂都敢捅一把的记者,仰秀相信董狐一定对通达堂内幕同样感兴趣。
于是仰秀留下董狐吃午饭,她要一吐心头积压已久的仇恨。偏巧还撞上先赋,她的愤怒立即被点燃。
董狐打电话给仰秀,揭露通达堂非法开办私人银行的文章,与郊区信用社发生挤提挤兑的报道明天同时见报。肯定是猛料,必定惊天动地。
仰秀心花怒放。这一天她一早就去承天宫,要亲眼看看通达堂怎么被存款人攻占,亲眼看看肖慧如、熵先赋怎么跪下来哀求,亲眼看看她的仇人怎么遭惊恐万状而又怒不可遏的存款人厮打。
康同总是第一个到恪恭院。坐下后他把一堆资料拿出来摊在桌面上,看起来是在认真工作。
实际上他没有这么勤奋,他有足够时间看书看报。只是他把书报都藏在抽屉,别人以为他在看桌面上资料。
今天他却一把扯出隐藏在抽屉的报纸,大气不出看完《先声时报》上赫然一篇报道——《通达堂非法开办私人银行,诱骗存款数十亿》。
他慌忙起身,准备送给先昆看,却又停下来,想起一句俗话:“见喜争先报,丑事莫吱声。”又把报纸收起来,假装一无所知。
抬头看见仰秀春风满面过来,康同招呼:
“什么风把仰主任吹来了?”
仰秀哈哈笑:
“哎呀,回娘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