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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穿白色罩衫的跑堂老伯看到我这样子都不时一脸惊愕。不过,我的手到底写累了,差
不多就写到这儿吧,信纸也没了。
敏出门见罗马老朋友去了。我一个人在旅馆周围散步,途中见到一家咖啡馆,便进
去歇息,就这样紧一阵慢一阵给你写信。简直像从无人岛上把信装入瓶内给你寄去。也
真是奇怪,离开敏孤零零剩得自己一人,也没心绪找地方游逛了。罗马本是第一次来
(也许不会来第二次了),却不想看什么古迹,不想看什么喷泉,不想买什么东西,而
只是这样坐在咖啡馆椅子上,像狗似的呼哧呼哧嗅街头气息,观察来往行人的面孔
只这样我就十分满足了。
这么着,现在我蓦地意识到了这样给你写信的时间里,我一开始说的“仿佛被
分解得七零八乱的莫名其妙的感觉”似乎变得淡薄起来,已经不那么困扰自己了,一如
半夜给你打完长途从电话亭出来之时。你这人说不定有此现实效用。
你自己怎么认为呢?不管怎样,请为我祝福吧,祝我幸福和幸运。我肯定需要你的
祝福。
再见!
又及:
大约八月十五日回国。回国后,趁夏天还没完,按约一起吃晚饭。
*
此后过了五天,从名字都没听说过的一个法国村庄来了第二封信。这次比上次略短一
些。堇和敏在罗马不再开租来的车,转乘火车去威尼斯。在那里整整听了两天维瓦尔第。演
奏主要是在维瓦尔第当过司祭的教堂举行的。她写道:“这回维瓦尔第可听足了,往下半年
不会再想听维瓦尔第了。”还介绍了威尼斯餐馆纸包鱼烤得多么够味。描写十分有感染力,
我都恨不得马上跑去吃一顿同样的东西。
两人从威尼斯返回米兰,从那里飞到巴黎。在巴黎稍事休息(再次购物),乘火车赶往
勃艮第。敏的好友拥有庄园般的大宅院,两人住在那里。在勃艮第敏也像在意大利一样转了
几家葡萄酒仓库,谈妥买卖。午后得闲时,便把盒饭装进篮里去附近森林散步。葡萄酒当然
也带上几瓶。“葡萄酒在这里梦一样好喝。”堇写道。
“对了,当初定在八月十五日回国,看来要有变更。我们在法国办完事后,有可能去希
腊的海岛休整一下身骨。碰巧我在这里结识的一位英国绅士(货真价实的绅士)在那边一座
什么小岛上有座别墅,让我只管随便用好了。竟有如此好事。敏也很积极。因为我们也需要
休假,把工作丢去一边放松放松。我们准备躺在爱琴海雪白的海滩上,把两对美丽的乳房对
着太阳,喝带松脂味儿的葡萄酒,尽倩仰望空中的流云你不认为美妙之极?”
我认为是美妙之极。
下午我去市立游泳池稍微游了一会儿,回来路上在有冷气的酒吧看一个小时书,然后回
房间,一边熨衣服一边正反两面地听《十年以后》的旧唱片。衣服熨了三件,唱片听了两
面。之后拿出减价时买的白葡萄酒,对上沛绿雅矿泉水喝着,用录像机看事先录好的足球比
赛。“我就不会那么传球”每当出现传球场面,我便摇头叹息。批评陌生人的错误,既
容易又悦意。
足球赛比完,我深深沉进沙发,茫然注视天花板,想象法国村庄里的堇。也可能现在已
转移到希腊小岛上去吧,正躺在海滩上仰望空中流移的白云。总之她已同我天各一方。罗马
也好希腊也好通布图也好阿尔甘达也好,哪一个都远在天边。并且往后她将更快更远地离我
而去。这么想着,我心里一阵难受,感觉上就好像在狂风呼啸的黑夜紧紧贴在一无缘由
二无计划三无信条地贴在高高的石墙上的无谓的小虫。离开我后堇说她“孤单”,但她身边
有敏。我可是谁都没有,只有自己,一如往日。
堇八月十五日没有返回,她的电话机里仍是“外出旅行”那句冷冰冰的留言。堇搬家后
马上买了有留言录音功能的电话,再不用雨夜里撑伞跑去电话亭了。万全之策。我没往电话
里留言。
十八日又打了一次,依然“外出旅行”。短暂的无机信号音响过后我报以姓名,留下一
句短语:“回来打电话给我”。但此后也没电话打来。大概敏和堇对希腊那个岛一见钟情,
没心思回日本了。
这期间我整天去学校陪足球部的学生练球,只同“女朋友”睡了一次。她同丈夫带两个
孩子一起去巴厘岛度假,刚刚回来,晒得洽到好处,以致我抱她时不能不想大约在希腊的
堇,进去时不能不想堇的肢体。
假如我不认识堇这个人,说不定某种程度上会真心喜欢上比我大七岁的她(她儿子是我
的学生),同她的关系相应深入下去。她漂亮,温柔,又雷厉风行。就我的喜好来说,化妆
略嫌浓些,但衣着得体。另外,也许是她本人注意减肥的关系,真的一点儿都不胖,不折不
扣用得上“成熟”二字。她十分清楚我需求什么和不需求什么,该进展到哪里、该中止在哪
里也谙熟于心不论床上还是床下。她使我像乘坐飞机头等舱一样舒心惬意。
“和丈夫差不多一年没做了。”一次她在我怀里直言相告,“只和你做。”
可是爱她就爱不起来。因为和堇在一起时我时常感觉到的那种几乎可以说是无条件的油
然而生的亲密,在我同她之间无论如何也没产生,而总有一层类似透明薄纱样的东西。程度
虽若隐若现,但无疑是一层阻隔。由于这个缘故,两人见面时尤其告别时有时不知
说什么才好,而这在同堇一起时是不曾有过的。我通过同她幽会而屡屡得以确认一个无可撼
动的事实:自已是多么需要堇。
她回去后,我一个人出去散步。信步走了一阵子,走进车站附近的酒吧,要了加拿大俱
乐部的加冰威士忌。这种时候我每每觉得自己这个人实在猥琐不堪。我当即喝干第一杯,要
来第二杯,然后闭上眼睛想堇,想躺在希腊海岛雪白的沙滩上晒日光浴的堇。邻桌四个大学
生模样的男女边喝啤酒边得意地大笑。音箱中流出休伊·刘易斯和扎·纽斯那撩人情怀的乐
曲。一股烤比萨饼味儿飘来。
我蓦然记起已然过往的岁月。我的成长期(理应称作成长期的东西)到底什么时候告终
的呢?就在不久前我无疑还处于半生不熟的成长过程中。休伊·刘易斯和扎·纽斯有几首歌
走红来着,几年前的事。而我现在置身于封闭的环状跑道上。我在一个地方周而复始地兜圈
子。明明知道哪里也抵达不了,却又停不下来。我不得不那样做,不那样做我就活不顺畅。
这天夜里从希腊打来了电话。半夜两点。但打电话的不是堇,是敏。
… … … …THE END… … …
第七章
… … … … …村上春树… … …
最初是一个男子粗重的语音,用土味很重的英语道出我的名字,吼道:“没有错吧?”
凌晨二时,我当然正在酣睡。脑袋像大雨中的水田一片茫然,分不出边际。床单还多少残留
午后性爱的记忆,一切事物犹如系错扣的对襟毛衣,正一阶一阶失去同现实的连接点。男子
再次说出我的名字:“没有错吧?”
“没有错。”我回答。听起来不像我的名字,但终归是我的名字。随后,仿佛把种类不
同的空气勉强磨合在一起的剧烈噪音持续有顷。估计是堇从希腊打国际长途。我把听筒从耳
边稍拿开一点儿,等待她的声音传来。不料传来的不是堇,是敏。“你平时大概从堇口中知
道我了吧?”
知道,我说。
通过电话传来的她的语音十分辽远,且被扭曲成无机物,但仍可充分感觉出其中的紧
张,某种硬撅撅的东西宛如干冰的烟气从听筒流入房间,使我睁眼醒来。我从床上坐起,挺
直背,重新拿好听筒。
“没时间慢说,”敏快嘴快舌,“从希腊海岛打的电话,这儿的电话几乎接不通东京,
接通也马上断掉,打了好几次都不行,这次好歹接通了。所以寒喧话就免了,直接说事,可
以么?”
没关系,我说。
“你能到这里来?”
“这里指希腊?”
“是的。争分夺秒地。”
我道出最先浮上脑际的话:“堇发生什么了?”
敏留出一次呼吸那么长的空白。“那还不清楚。不过我认为她是希望你来这里的,毫无
疑问。”
“认为?”
“电话里没办法说,又不知什么时候断线,问题又很微妙,可能的话,想见面谈。往返
费用我出。总之你飞来就是,越快越好。头等舱也好什么也好,买票就是。”
十天后新学期开始,那之前必须赶回,马上动身去希腊不是不能去。暑假期间倒是有事
要去学校两次,但应该有办法通融。
“我想可以去,”我说,“问题不大。那么我到底往哪边去好呢?”
她讲出那个岛的名字,我记在枕边书的衬页上。以前在哪里听说过的名字。
“从雅典坐飞机到罗得岛,从那里转乘渡轮。一天只两班,上午和傍晚。那时间我去港
口看看。能来?”
“我想总可以去的。只是我……”说到这里,电话一下子断了,简直就像有人用铁榔头
砸断电缆似的,唐突地、暴力性地断了,代之以最初那种强烈的杂音。我心想说不定会重新
接通,把听筒贴着耳朵等了一分多钟,但传来的唯独刺耳的杂音。我只好作罢,放下听筒,
翻身下床,进厨房喝了杯凉麦菜,靠在电冰箱门上清理思绪。
我当真这就要坐上喷气式飞机飞往希腊海岛不成?答案是yes ,此外别无选择。
我从书架上抽出大本世界地图,查找敏告诉我的岛的位置。尽管有罗得岛附近这一提
示,但在爱琴海星罗棋布的大小岛屿中找出它来并非易事。最终还是找到了用小号铅字印刷
的那个岛名。位于靠近土耳其国境的一座小岛。太小了,形状都看不清。
我从抽屉里拿出护照,确认有效期尚未截止,找齐家中所有的现金塞入钱包。数额不
多,天亮后用银行卡提取就是。账户里有过去的存款,暑期奖金又碰巧几乎原封未动。还有
信用卡,去希腊往返机票买得起。我拿出去体育馆时用的塑胶体育包,塞进替换衣服,塞进
洗漱用品,塞进准备找机会重看的约瑟夫·康拉德的两本小说。泳衣我沉吟一下,最后决定
带上。到了岛上,有可能所有问题迎刃而解,大家全都平安无事,太阳稳稳挂在中天,在那
里悠然自得地一路游回不用说,这无论对谁都是最理想不过的结果。
作好这些准备,我折身上床,熄灯,头沉进枕头。三点刚过,到早上还可睡一阵子。然
而根本上不来睡意。那剧烈的嘈杂声仍留在我血管里,那个男子在耳底叫我的名字。我打开
灯,再次下床,进厨房做了杯冰茶喝了。之后把同敏的交谈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在脑海再现一
遍。那话说得暖昧而不具体,谜一样充满双重含义。敏道出的事项仅有两个。我把它实际写
在纸上:
(1)堇发生了什么。至于发生了什么,敏也不清楚;
(2)我必须争分夺秒赶去那里。堇也希望我这样(敏认为)。
我一动不动盯视这张纸,用圆珠笔在“不清楚”和“认为”下面划一道横线。
(1)堇发生了什么。至于发生了什么,敏也不清楚;
(2)我必须争分夺秒赶去那里。堇也希望我这样(敏认为)。
在那个希腊小岛上堇发生了什么呢?我揣度不出,但肯定属于不妙那一种类的事情。问
题是不妙到什么程度。就算不妙,早晨到来之前也全然无能为力。我坐在椅子上,脚搭桌
面,边看书边等天亮。天却怎么也不亮。
天一亮,我乘中央线电车到新宿,在那里转乘开往成田的快车赶去机场。九点,转了几
家航空公司的服务台,结果得知压根儿就不存在成田直飞雅典的航班。几经周折,买到了
KLM (译注:Koninklike Luchtvaart Maatschappij之略,荷兰航空公司。)航空公司飞往
阿姆斯特丹的商务舱票。从那里可以转飞雅典。到雅典再转乘奥林匹克航空的国内航线直飞
罗得岛。KLM 可以代为订票。只要不出问题,转乘两次应该算是相约顺利的了,至少时间上
是最佳方案。回程日期随便,从出发算起三个月内哪…天都可以。我用信用卡付了票款。
“有托运行李吗?”我说没有。
到起飞还有一段时间,便在机场餐厅吃了早餐。我用银行卡提出现金,换成美元旅行支
票。之后在候机厅书店里买了一本希腊旅行指南。小册子固然没有敏所在的小岛的名称,但
我需要了解关于希腊货币、当地情况和气候方面的基础知识。除了古代史和几部戏剧,我对
希腊这个国家所知无多,如同对木星的地质和法拉利车的引擎一样。在此之前根本都没想过
自己会有希腊之行,至少在这天凌晨两点以前没想过。
快中午时我给一个要好的同事打电话,说自己一个亲戚发生不幸,要离开东京一个星
期,学校里的事请她代劳。“好的。”她说。以前我们也曾这样相互关照过几次,不用费唇
舌。“那,到哪儿去呢?”她问。“四国。”我说。毕竟不好说这就去雅典。
“够远的啦。不过开学可要赶回来哟。可以的话,买点特产回来。”她说。
“那自然。”我说。这个事后怎么都有办法可想。
我走去商务舱用的休息室,贱进沙发睡一小会儿。睡得不实。世界失去了现实性的核
心。色彩有欠自然,细部了无生机,背景是纸糊的,星星是银纸剪的,浆糊和钉头触目可
见。不对传来播音员的声音:“乘坐法国航空275 航班飞往巴黎的旅客……”我在这没有脉
络的睡眠中或者不完全的觉醒中思考着堇。我和她一起经历过的种种时间和空间犹
如旧记录片一般断断续续浮上心间。但置身于这众多旅客熙来攘往的机场的喧嚣声中,我和
堇共同拥有的世界显得寒伧凄凉、半死不活、零乱不堪。我们两人都不具有像样的智慧,又
没有加以弥补的本领,没有指望得上的靠山。我们无限地接近于零,我们这一存在微不足
道,不过从一个“无”被冲往下一个“无”罢了。
不快的汗出得我睁开眼睛,浸湿的衬衫黏糊糊地贴在胸口。全身乏力,双腿肿胀,感觉
就像一口吞掉了阴沉沉的天空。脸色大概相当难看。休息室女服务员走过时担心地问我要不
要紧。“不要紧,只是有点中暑。”我说。她问要不要拿冷饮,我想了想,请她拿啤酒来。
她拿来冷毛巾、喜力啤酒和一袋咸干花生。擦去脸上的汗,喝去一半啤酒,心情多少有所恢
复,又得以睡了一小会儿。
飞往阿姆斯特丹的航班基本准时飞离成田机场,越过北冰洋,降落在阿姆斯特丹。这时
间里,为了再睡一觉,我喝了两杯威士忌,醒来吃了一点晚饭。由于几乎没有食欲,早饭没
要。我懒得想没用的事,醒着的时间大多看康拉德。
换乘了飞机,在雅典机场下机,移去相邻的候机厅,几乎没等就上了飞往罗得岛的波音
727 。机舱里挤满世界各地眉飞色舞的年轻人,全都晒得可观,身上全都是T 恤、开襟背心
和半截牛仔裤。男的大多留须(或忘记刮了),乱蓬蓬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我这身打扮
米黄色短裤、白色半袖马球衫、深蓝色布茄克显得不合场合,令人局促不安。连太阳镜
都忘了带来。可是又有谁能责怪我呢?直到刚才我还在国立市为厨房里剩下的生湿垃圾伤脑
筋来着。
我在罗得机场的问询处打听开往小岛的渡轮。得知码头离机场不远,即刻去可以赶上傍
晚那班。“渡轮不会满员吗?”为慎重起见,我加问一句。“满员多一两个人也没问题。”
一个看不明白年龄的尖鼻子女性皱起眉头,连连挥着手说,“又不是电梯。”
我拦出租车赶往码头。我请司机尽可能开快些,但看样子未能沟通。车内没有空调,挟
带着白灰的热风经大敞四开的车窗扑面而来。途中驾驶员一直用带有汗臭味儿的粗俗的英语
就欧共体统一货币发表又臭又长的一家之言。我彬彬有礼地哼哈应和,实际上充耳不闻。我
眯缝起眼睛,观望窗外令人目眩的罗得岛街景。天空一片云絮也没有,下雨的征兆更没有。
太阳烤着家家户户的石墙。浑身疤节的树木沾满灰尘,人们坐在树荫下或凸出的遮阳篷里,
沉默寡言地打量这个世界。眼睛持续追逐如此光景的时间里,我渐渐没了自信,怀疑自己是
否来到了正确场所。但是,希腊文写成的花花绿绿的香烟和葡萄酒广告,把机场到市区的道
路两侧并非神话地拥裹得水泄不通明明白白告诉我这里是希腊。
晚班渡轮尚未离岸。船比预想的大,甲板后端竞有装载汽车的空间,两辆装有食品和杂
货箱的中型卡车和一辆旧箱形普吉奥轿车(译注:一种法国轿车。)在那里等待开船。我买
票上船,刚在甲板席挤坐下来,将船固定在码头的缆绳便被解开,马达发出租重的轰鸣。我
吁了口气,仰望天空。往下只消等这艘船把我送往要去的小岛就行了。
我脱掉吸足了汗和灰的布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