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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儿,明天你就要走了,这次,哥可不能再陪着你了!”明玉柔柔的声音从门缝里流出,只这一声,我就已经从持续了整整一日的混沌中脱出。往后,他不能陪明凤了,也再不会陪着我逛街了!昨日的欢快,竟然会是唯一的一次!
“你也不小了,以后要懂事要听爷的话,爷是个好人,也是能你一辈子的贵人!把爷服侍好了,日后你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用愁!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要学聪明点,要知道冷热寒暑,像我们这样的人,如果自己再不知道疼自己,日子就更没法过,知道吗?嗯,爷家里是个大家子,说话做事,一不要像现在这样扭扭捏捏的小家子气,没得叫人笑话,二来,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不要耍心眼,弄花招,却也不可不防着别人算计你!你这么突突兀兀的被爷带回去,肯定有人不高兴,一定需得当心!若当真有人欺负了你,就去找爷说个明白,别像以前似的,吃了亏自己在肚子里忍着!爷的事情忙,可不会像我以前那样围着你转!”明玉的声音里渐渐添了霸道。我听得又是感动,又是好笑,这个明玉,还当真不愧从小就被称作魔头!
“另外……”明玉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千万不要学着咱们园子那些不要脸的家伙,仗着有几分姿色,就耍狐媚,迷惑人!爷是咱的恩人,咱可不能恩将仇报,害了人家!退一步说,爷不是这种人,就算你想,也不过是自讨没趣,反而叫爷瞧不起,日后也没脸再爷家落脚了。记住了吗?”
“我怎么会……”明凤细嫩的声音响起,还带着微微的哽咽。
“不要说得这样肯定!日后的事情,谁也猜不到!你现在还小,不回去想这些这些乌七八糟的烂事,不过总归是从小就在染缸里泡着,等大了,懂事了,尤其爷又是这么好的人,难免不回生出歪心思。你只要记着我今天说的就好!你对人动心之前,一定要想想,你听到的,看到的,我们这些人的下场!须知走错一步,就是永无翻身之路!你莫看爷脾气不错,其实,爷是那种外和内刚,骨子里极有决断的人!一旦你犯了不可饶恕的错,就算他舍不得,也决不会饶了你!”
我心头一凛,想不到明玉想的会这样远!走错一步,就是永无翻身之路!这道理连明玉都知道,我,我又怎能犯了糊涂?
沉默了一阵,明玉的声音又缓和下来:“还有,以后你踏踏实实的干活,做人,大了就说一个小户人家的好女儿做媳妇,不要在意长相,一定要性子和顺的,否则呀,你铁定被吃死死的!”
他轻笑了一声,继续道:“你们在一起平平安安的过日子,多生几个胖小子,比什么都好!嗯,最好成家之后,从爷的府里出来,或者种田,或者做点小买卖,也好过一辈子做奴才!再有闲下来的时候,若还能想起我,也不用论什么年节,不妨替我捎一炷香,或者下辈子,借你这几炷香的恩德,我就也能……”
“哥……”明凤似乎已经哭了出来,我的心里也难受之极!
“不要打岔,听我说完!这里是七千两银子,你收好了带上。这些年,哥挣了不少,大多却都胡乱花掉了,只积下了这么点家身,你也变嫌少。进了别人的家门,手脚不要小气,给自己铺个好人面要紧,剩下的,就留在身上应个急,也算哥给你的老婆本!另外,我这还有一个镯子,你也装着吧。是银的,不值什么钱,但,但总是我小时候从家里带出来的,多少也算我们兄弟一场,留个纪念好了!”
“哥,我去求求爷,让他把你也买下,咱们一起走,好不好?”
“别傻了!”明玉轻笑了一声,笑声中带了无尽的哀凉:“若是能走,我早就自己开口了!买你是一回事,好歹你还算个清白人,又没什么名气。但我早就毁了!带你走,只要一万两银子,而我,虽然已经快过了气,但班主哪里会轻易放人?没有个十万八万,我走不了!何况我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他们那里容的我落个好下场?一旦带上我,嚼舌根子的人肯定少不了,风言风语一起,爷这辈子就毁了!就算不论这些,我又哪里过得了平常本分的日子?在这里锦衣玉食的养惯了,饭菜稍不合口,我就咽不下去,质地粗糙一点的衣服穿在身上,我就浑身躁痒得难受。我一个男人,却比官宦家的千金还要娇贵,出了这院子,哪里还容的下我?”
“哥,其实你喜欢爷对不对?”又等了一阵,明凤轻轻的开口。
屋子里一片沉默,我的心狂跳不止,掌心渗出冷汗,明玉,明玉他究竟会怎么回答?
许久许久,才听明玉长叹一声:“不错,我是喜欢上了爷!”
我的脑中一阵晕眩,只激动的胸腔都要被涨破!
明玉的声音还在继续:“在风尘里呆了那么久,什么样的人也都见过了,却鲜有像爷这样英姿勃发,佼佼不群,刚柔并济的伟丈夫,一旦见到又怎能不让我心动?我是喜欢爷,但可惜这是孽,不是缘!是注定了没有好下场的!所以,我才怕你……不上了我的后尘!也正因为我对爷动了歪念,所以,我更不能跟你们一起走!”
“哥……”明凤已经泣不成声,我的眼眶也仿佛有泪留下!
我想进去,告诉他我们一起走,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手放在了门上,却始终没有勇气推开!父母殷切的希望,天福楼辉煌的招牌,就像一座山,重重的压在了我的心口!我从未像此刻一样,犹疑不决过,我也从未像此刻一样,恨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显赫的身世!
“哭什么哭!瞧瞧你这点出息!你能走,这是天大的喜事!”明玉的声音也哽咽了起来:“算了,哥上台也有七八年了,天天都是给别人取乐解闷,明儿你就要走了,今晚上,哥也给你弹唱一曲,便算饯行可好?”
说罢,铮铮两声,琴弦挑动,未成曲调,情致已深,明玉的声音随着琴声渐渐拔高,嗓音清朗悠远,明明是轻快激扬,沁人心脾。
听着这曲子,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下!
人常道琴曲乃为心音,可怜明玉一生操琴唱曲,却从未有一曲能够吐露他的心声!即使是如今,他还是强颜欢笑!跟我南下却是明凤的喜事,但于明玉又何易雪上加霜?我宁愿他此时放声一恸,宁愿他此时恨我的薄情!
琴音愈快,曲调渐高,明玉的歌声越加昂扬,直似要将天地万物都染上欢悦的颜色!
明明你才是最悲苦的人,但却每个人都在向你索要着欢乐,明明你自己也还是个孩子,但你却成熟的把什么都考虑到了,明明你是一个最懂生存的人,但为什么你却总不能照顾好你自己?明玉,你还能为他人播撒多久的欢乐?你的心里究竟还能承载多少?
“啪!”
琴曲高到极处,蓦然绷断!
“哥!”明凤尖叫一声,声音充满惊惶!
“砰!”还没等我想明白,我人已经闯进了房间!
但见,琴弦裂断,琴上一滩鲜血,明玉以袖掩口,闭目靠着明凤,双颊呈出刺目的嫣红!
我强自稳住心神,一把把明玉揽在自己的怀中,伸出右掌抵在他的背心,催动内力,助他平缓气血。
明凤满眼是泪,愣愣的望着明玉,猛地双膝跪到,以首扣地,砰然作响,我分不出手来扶他,叹道:“你赶快起来,莫让你哥哥看了着急,我今晚来,就是想接你哥哥一起走的。”
我感觉怀里的明玉颤了一颤,抬手挡住了他的嘴,笑道:“你先不要说话,总之,一切有我!你身子也没什么大碍,一时激动气血上涌,歇歇就好。一回我去找你们班主,后天我们就动身!”
明凤又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响头,这才站起身来,脸上早已破涕而笑,眸光闪闪,真似天上的金童一般,说不尽的天真可爱!
他见我还在运功,轻手轻脚钻出了房门,并小心的把门重新掩好。
又过片刻,我放手收功。
明玉却背着身子,怎么也不肯转过来。
我知他怕我听到先前他和明凤的对话,心下悲喜交集,只好故作不知,扳过他的身子,笑道:“一来就听见你弹琴,想不到你不光嗓子好,琴艺也这么好!日后,我到要好好欣赏欣赏!”
明玉脸上依旧是潮红一片,不过这次看来却娇艳无比。他轻轻道:“爷真的要带我走吗?”
我故意板起脸道:“大胆明玉!竟敢怀疑我的信誉,你可知罪?”
明玉却并没有笑,明亮的凤眸里泪光闪闪,那样深深的,痴痴的望着我,一言不发,却又好像诉进了千般情谊!
第七章 快乐
“吱呀——”
房门推开,明凤手里捧着一锅热汤,探头探脑的钻了进来。
我和明玉同时偏过了头。我脸上发烧,生似作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被抓个正着。
明玉轻咳一声,脸色瞬间恢复正常,问道:“凤儿你做什么去了?”
明凤微笑,特意在我和明玉的脸上,各自瞧了一眼,我头次发现,这个怯怯懦懦的孩子眼里,竟也会闪出贼贼的精光。
“我用生梨银耳作了个羹,可以润肺平心火的,不过,就怕火候还不够,要不要我再回去炖些时候?”
我的脸上热得更厉害,偷看明玉倒是神情自若,似笑非笑揽过明凤道:“凤儿真是懂事呢!不过火候不够的东西又怎么能吃?当然要拿回去重新做过了!而且,爷头一次尝你的手艺,你也好意思就端一碗羹?”
明凤的脸立刻垮了下来,拖着长声,应了声是,恋恋不舍的看了我和明玉一眼,生似被强迫着错过了一场好戏。
等他出门,明玉对我笑道:“这孩子,人小鬼大的,爷莫要跟他计较!”
我也好笑:“你又能有多大?还不是把他克得死死的!不过他倒真是懂事!”
明玉轻轻的叹了一声:“这些年,多说是我在照顾他,但说实话,若不是有这么个孩子陪着,只怕我也熬不到今天,每次难过的时候,看看明凤,想想还有这样个孩子要靠着自己,什么也就忍了下去。说这些做什么,爷,我把明凤支开,其实是有话想跟您说!”
我听的心酸,正色道:“以后有什么话,你就跟我直说,不要这样惶惶恐恐的,也不要叫我爷啦,公子啦的,以后你不妨就认我当个大哥,你几时见过作兄弟的跟大哥说话,还这么小心的?”
明玉深深地望着我,双目含泪,轻声问道:“那大哥是打算怎么接我们走呢?”
我心中一叹,却笑道:“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明天我去找你们班主谈。”
明玉淡然道:“您不要骗我,十万两银子,搁谁也不能轻易拿出!况且,这种事情,您父母是决不会同意的!”
我脸上微微一红,只道:“你不要管那么多,量拿他一个小小班主,也不敢太为难我!”
明玉笑道:“他既是此刻不敢为难大哥,但事后一嚷嚷还不什么都捅出去?就算大哥不惧,班主在京师交游甚广,也犯不上跟他生气!”
我沉吟片刻,望着掌中的凌风剑道:“要不然,你收拾收拾,直接跟我走好了,也不要管他什么班主不班主的了!”
“如果是以前,这样倒省事,不过眼下大哥跟我一同出过门,又买下了明凤,我若此时失踪,任谁也会猜疑到您。莫说我们班主,只怕景丰侯第一个就不答应,弄不好在撤出当年玉倌的事情,只怕对大哥不太好!”
我愣了一下,着恼道:“你不用想这么多了,总之,收拾好东西,后天我们一起走就是了!当年父亲能从王府带伯父走,今日我也能带你走!”
明玉柔声道:“其实如果大哥决意要带带明玉走,明玉倒是有个笨法子!”
我佯怒道:“有法子还让我着急,快说!”
明玉望着灯火,幽幽道:“红伶明玉虽然不能走,但如果只是一具尸体,就怎么也无所谓了!”
我吓了一跳,慌道:“你胡说些什么!”
明玉微笑:“我以前也曾想过如何才能从这里脱身,留心之下,倒是让我得着了一枚丹药!这药丸没别的什么效应,但人吃下去,却可暂时断绝呼吸心跳,与死无异,十二个时辰之后,自然醒转。只要我这么死上一遭,就什么麻烦也没有了!”
我心一动,细想了一下,却终不放心,斥道:“不要乱想了,万一这药吃了就醒不过来怎办?况且你刚刚咳了血,身子正虚,更不妥当!”
明玉肃声道:“怎么大哥连这点决断都没有?又不是真死,也冒不了什么风险。诈死一回,就可以逍遥一世,要不然,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指着我的脊梁骨指指点点!大哥,求您就让明玉重新活过一回,好不好?”
明玉的眼里,燃烧着像火一样的激烈,望和他的眼,即使有再多的不放心,我还是点了点头!重活一回,如果当真能让他重活一回,纵然冒险,也值得了吧!
我叹了口气,问道:“即使同意,你活得好好的,又怎么会突然死了呢?”
明玉嫣然一笑,走到桌前,研墨提笔,匆匆而书。随后把那张信笺递到了我的眼前。信很短,潦潦草草的写了几个字:“明凤既已脱苦海,明玉也当走了!”
我笑道:“看不出,你还挺……”话没说完,我忽然想到他如此不假思索,必当是早就想好了的,如果今夜我没能来带他走,那么,这封信只怕就当真是他的绝笔!
我怔怔的望着他,心里说不出的后怕,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明玉轻轻的靠上前,从我的手中取回的信笺,笑容是如此柔和:“大哥认我为弟,不惜万难,决意带我走,我又怎是不知好歹之人?明玉指天为誓,自今日起,无论何时何事,何情何景,必当小心珍惜自己,如果轻忽性命,下辈子就叫我还入梨园!”
“明玉!”我情不自禁握住了他的手,这明玉,又怎样的一颗玲珑心思!
“当当当!”清脆的叩门声再次打断了我的思绪。
小小的明凤,端着好大的一个托盘走了进来。盘上放着四五个碟子,三副碗筷,不同于酒楼里的浓郁,一股清香扑鼻,看那盘中之菜,色泽娇艳欲滴,望之而食指大动!
“果然好手艺!”我当先坐下,加了一筷子,不由大是赞叹!不是客套,明凤的手艺,比我预料的还要好得多,如果日后天天能吃到如此佳肴,这万两白银,也算花得值得了!
我看了眼同样吃的心满意足的明玉,不由想到:难怪这么精明的明玉,会无怨无悔的照顾明凤这么久!
一边吃,明玉一边对明凤讲起了他的计划。明凤听后,反应倒是比我小得多,只默默的点点头,听明玉详细的叮嘱着各种应该注意的细节!我们又仔细商讨过该如何到时候救明玉复活。这些并不麻烦,戏园子里的伶人一旦死了,通常只是随便往乱坟岗上一丢,能有一张草席过身的,就已算难得了。
这一坐就是大半宿,直到东方破晓,才依依话别。我们约定了明玉明日午后服药,当夜救人,后天返程南归。想到他这次诈死,多少都冒些风险,我总是惴惴难安,但我却不能阻他重生!远远的回望那一片灯火,我衷心只望从此之后,他们兄弟能够平安喜乐,万事无忧!
刚进家门不久,明凤就提着包裹,被春和班的人送过来了。
他的眼睛微微有些红肿,躬身实礼后就低着头,紧紧的跟在我的身后,何昨天晚上的机灵判若两人。
我暗中叹息,摒退了旁人,明凤这才自在了些。他说明玉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我点点头,心中始终惴惴。
中午,明凤依计在大厅哭闹,说是突然心悸,要回去再看一眼明玉。
傍晚,带着红通通的一双泪眼,一边抽泣,一边被春和班的人推搡进门。看他如此伤心,我不由得心一沉,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关上门,明凤告诉我一切都还顺利,他们把明玉用草席卷了,埋在了城西的乱坟岗,我问他明玉的情形,他却摇头不语。望着他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