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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衡但知言语有失,忙低头称是。
杨广又说,“凡事无风不起浪,你听到的那些纷纷扬扬的传言,一定是由什么事情引起的吧?”
“正是如此。”张衡答道。接着,他向杨广讲述了这么一件事。
依据惯例,每逢冬至,朝中百官都要入宫朝贺皇上,进献贺礼。这年的冬至,文武百官朝贺之后,又结队去了太子宫。皇太子杨勇身着礼服,大陈乐队,在东宫外热热闹闹地迎接百官,仪式非常隆重。
这事传到文帝杨坚那里,龙颜大为不悦。第二天早朝,文帝面对群臣正色道:“昨日冬至节,朕听说百官相率朝见东宫,不知道这是遵循的哪朝规制礼仪?”
殿下一时无人应答。少顷,尚书仆射高熲出列奏道:“陛下,百官去东宫应为祝贺,不应用朝见一词。”
“是吗?”文帝冷冷地反问道,心中不免有些反感。他认为殿下群臣之中,无论是谁出来为杨勇说话都情有可原,惟独你高熲不该出头。因为高熲的儿子已娶了太子的女儿,两人就是儿女亲家。看来高熲是自恃功高权重,竟连这些嫌疑都不顾忌了。文帝想,既然你无所顾忌,朕也就不给你留面子了。于是说道:“既然是节日祝贺,按常理应该是三三两两,至多也不过十个八个的相随同行,而且是陆陆继继,你来我去,随便哪个时辰都行,为什么百官同时集合起来列队同行?是有人征召,还是巧合?为什么太子还身穿礼服,鼓乐喧天地迎接百官?这又是哪国的礼制?”
皇上这连串的发问,殿下群臣鸦雀无声。
文帝故意停顿了一会儿,观察了一眼殿下群臣面色,一个个都诚惶诚恐的样子,高熲也耸了一下眼皮。于是他提高了嗓音,大声说道:“自古以来,朝纲礼制等级森严,上下内外有别,君王臣属才不至于混淆。太子勇虽然将继承大位,但目前仍是朕的臣子。正冬节令,文武百官列行朝贺东宫,不合朝廷典章制度,应当立即停止。下不为例,如有违者,一律按谋反问罪。那时候,朕就不管他与太子有何关系了。”
群臣听得明白,这最后一句显然是有所指。接着,文帝又道:“当然,擅以礼乐迎接百官是太子之过,朕自然不免追问教训的……”
谋废太子(2)
听了张衡的讲述,杨广沉呤半响,心中暗暗思忖:依父皇的脾气看来,对于太子已不是有些不信任,而是心中早已有了猜忌。他自思自叹着说:“唉,单就这件事而论,太子也是做得有些过分了,其实对他自己也不利,比如高熲……”
“大王说得很对。”张衡接过话茬,“乐队受贺一事过了没几天,陛下传旨,挑选宗卫侍官充实皇宫禁卫,一下子就从东宫禁卫中选了一批精悍校尉。这回又是高熲急急奏道:”若皇宫尽选取强者,恐怕会使东宫禁卫力量太弱了。‘陛下一听更是恼火,说:“朕随时行动,禁卫必须雄毅。太子毓德东宫,左右何须强武?’几句话便把尚书左仆射呛得额头冒汗,垂头丧气地退下。大王您想,这怎能不让人猜疑太子与高熲大人串通一气呢?”
杨广一拍大腿,似有感慨地说:“唉,这个高熲,怎么这么不看眼色。他果真以为功高可以震主吗?嗨,总管掾,刚才说的这些事,与你开始提到的要本王进京相见又有什么关系?”
“哈哈哈……”张衡笑道:“大王一世聪颖,不要假装糊涂,还非要下官说出来吗?”
杨广仍然是摇了摇头。
“大王,依下官之见,若皇帝陛下真的思谋废立之事,那最有希望立为太子的就是———”张衡说着,伸出右手的食指指了指杨广。
杨广慌忙伸手将他的手指按下,说:“太子废立是大事,只有父皇可以言说,除此以外,任何人都不可以胡乱猜测。”
张衡道:“这些道理下官自然明白。不过大王,人生之中要成就几件大事,就要有成大事的时机。机遇到了,立刻伸手抓住,事就成了。若稍有疏忽犹豫,时机错过了,就会一去不复返。下官以为,目前正是该大王伸手去抓一抓试一试的时候。”
杨广觉得,张衡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好似火镰敲击火石迸发出的一簇簇火星直射自己的胸膛。腹内仿佛有一堆干柴,哪怕有一点火星溅上去,定会燃起熊熊烈火。杨广明白,这烈火一旦燃烧起来,是会烧塌苍穹的。所以他一直躲闪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闪,或许这是人的一种本能。
于是他对张衡说道:“咱们俩今天说的话绝不能再和任何人提起!”
张衡点头道:“大王尽管放心。下官跟随大王多年,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自己心中还是有数的。”张衡的确心中有数,因为他早已看出了杨广心中想着什么。
这一夜,杨广辗转反侧,没有丝毫的睡意,心里似有一股激流在奔腾汹涌。他分明感觉到,自己胸中那堆干柴已经点燃了,火苗上窜,直燎得他喉干舌焦。
反正是睡不着,杨广索性坐了起来,拉过一条棉被围在身上。
萧妃也睁开了眼睛。其实她也一直没有睡着,听着杨广翻来覆去地折腾,她也似乎有了某种感应。此时见他干脆坐了起来,自己也不想再装睡,禁不住问道:“大王,你今天怎么啦,一定是有什么心事吧?”
“也没什么事,就是睡不着。”黑暗中,杨广淡淡地答道。
萧妃掀开被子,披衣下床,摸索着点燃了一盏灯,又回到床上陪杨广坐着。昏暗的灯光里,她看到丈夫脸上那凝重、痴迷,似乎还夹杂着内心难以掩盖的激动。她故意试探着问道:“要不,我去叫柳惠过来……”
“唉!看你又想到哪里去了!”杨广打断萧妃的话,说“在你们女人眼里,男人到了夜晚除了寻床弟之事就再没有什么可想了,对吗?”
萧妃摇摇头道:“大王可真是冤枉妾妃了。我是见大王满腹心事又不想对妾妃讲,所以……唉!”
杨广笑了:“爱妃的眼力不错。我不是不想对你讲,是怕把心里想的事讲出来,惊得爱妃更无法入睡!”
萧妃秋波盈盈,冲杨广浅浅一笑道:“妾妃随大王这么多年,虽没见过什么排山倒海的阵势,耳闻目睹的事情也不算少了。能有什么了不起的事令妾妃惊恐呢?”
杨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两眼直盯着萧妃,良久,他突然问道:“爱妃,你想不想做萧皇后?”
这下萧妃真的就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瓢凉水,浑身猛地一颤,脸色都灰青了,张口结舌地说:“大王,你,你……”
“哈哈哈……”杨广见她这副模样,高兴地大笑起来,展开披在身上的棉被,将她裹进来,说,:“刚才还说没有什么能吓倒你,看,只一句话,就把你惊得这副模样!”
萧妃难为情地说:“真没想到大王会拿这样的话跟妾妃开玩笑。”
“不是跟你开玩笑。”杨广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说,“这一夜我都在想,怎样才能让你做皇后。”萧妃一下子从杨广的怀里挣脱出来:“那……那么……大王是真的想……”
“不错,我是想做皇帝,继承父皇的大业!”
“那皇太子……”
“当然,我得先取得皇太子的地位,才能继承皇位。”
“不,不是。我是说,父皇陛下早已立杨勇为太子多年了!”
“事在人为,凡事都是可以改变的,所以,我一直在想———”杨广对萧妃讲了张衡在京城里听到的事情,以及要他进京朝见父皇的想法。
“我觉得张衡说的有道理,应该去京城里看看。”杨广继续说,“当然,事关天下安危,父皇即使有什么想法,时机不成熟也不会轻易表露出来的。不过,我想可以从母后那里或多或少地听到一些消息,探得点风声。父皇母后号称宫中二圣,有什么大事总是一起商议,拿出决断。再说,父皇能当着朝中群臣严责太子的过失,很有可能还是受到母后的影响。”
谋废太子(3)
萧妃听了这番话,情绪稍稍有点稳定,她轻轻地说:“妾虽然也生在帝王之家,却自幼生长在乡野民间,见识短浅,更无城府,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妇道人家。幸是天降荣华富贵,我们夫妻也恩爱甜美。妾妃原想,此生能得这般境遇就已满足了。大王这些年来,你做过的事情,无论是对还是错,妾妃从来不阻拦干预。今天这事我也不想多说,只想提醒大王,此事非同小可,稍有不慎,定会招来杀身之祸,所以,一定要小心谨慎从事,万万不可轻易将自己的心思流露出来。”
杨广心里很是感动,拉过萧妃的手抚摸着:“凡要做大事,都得冒风险的。我也仔细想过,依我晋王才干威望以及对朝廷所作的贡献,都不在皇太子之下,按说继承父皇基业的应该是我晋王,而不是现在的皇太子。对于这一点,我相信朝中文武大臣也不会有异议。可为什么我只是晋王而不是太子。这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啊!这种根深蒂固沿袭了多少年的,不看才干功业而传立宗室的陈章旧制,难道就不该改一改吗?”
说着说着,杨广更加激动起来,手都有些颤抖。但他马上意识到了,这样更会增加萧妃心中的不安,于是他又笑了笑说:“不过,请爱妃放心,我要做就会做成功。目前还不是冒险去做的时候。此次进京,我只是先试探一下父皇母后态度而已。”
萧妃依然喃喃地问道:“不去试探,行吗?”
杨广坚定地摇了摇头,反问道:“爱妃的命相不是母仪天下吗?眼前也只有一步之遥了,为什么不去争取呢?”
长安,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晋王杨广带着萧妃又一次回到了京城的晋王府。到京的第一件事,当然是去皇宫向父皇母后行朝见之礼。仪式很简单,与往常几乎没有两样。
晚上,文帝杨坚与独孤皇后在后宫赐宴晋王夫妻,摆满了美酒佳肴的餐桌旁,只坐了父亲、母亲和他们的次子及次子媳妇四个人。这次见到父皇和母后,杨广与萧妃都有一种明显的感觉,那就是:他们都老了!杨广过去从未想到过,人要老起来会这么快。这回他从父皇和母后身上得到了体验。他由一些细微之处观察到了父皇母后不时显出的龙钟之态,心中不禁黯然。
杨广与萧妃同时端起酒杯,分别向父皇和母后恭诚的敬了酒,萧妃说道:“父皇母后终日为天下辛苦操劳,才有今天我大隋的国泰民安,国家甚幸,百姓有福。不过臣妾以为,父皇母后的安康长寿,才是国家和百姓的最大幸福。臣妾肯请父皇母后千万要保重龙体。”
萧妃的这些话让文帝杨坚十分感动。作为皇上,他每天都会在不同的场合听到许多人异口同声祝福的言词。然而,那些都是必须的礼仪使然,而且那如其说是对自己的祝福,倒不如说是对皇权的赞颂,甚至口是心非者大有人在。文帝杨坚觉得,萧妃此时说这些话就不同了。萧妃自幼失去父爱母爱,九岁入宫与皇后情同母女,仁孝恭顺,她说的是心里话,是一个儿媳对父母的衷心祈愿,因而文帝感动。
他微笑着,看着端庄持重的儿媳,说:“儿媳一片仁孝之心难能可贵呀!放心,朕与皇后自然会多加珍重的。不过,自古以来,生老病死在天数,是不可人为的。但是,永保江山社稷长盛不衰却不尽在天道,而是人大有作为的!”
杨广颔首微笑道:“父皇说得极有道理。然而,天下任重,国家道远,全由父皇母后担承,长此下去难免劳损身心。儿臣以为,父皇母后无须事必躬亲,可让太子多分担一些……”
“哼!”独孤皇后打断了杨广的话,“勇儿?他……”
文帝朝独孤皇后举举酒杯,看上去像是邀她一同喝酒,实则是阻止她继续说下去。这些杨广与萧妃都看在眼里。他们都在心里揣测:父皇是不愿让那些不愉快的事破坏了家宴的气氛呢,还是不想让我们夫妻听到由他们亲口说出的对太子不利的话?
“广儿,”文帝放下手中的酒杯,和蔼地说:“这些年你在扬州为政一方,上至州县官吏,下到平民百姓,对你的德才都无不称道啊!”
“父皇过奖了。扬州所辖州县原本就是我大隋富庶繁华之地,这几年风调雨顺,商旅畅通,更显得诸业蓬勃向荣。说到根本,都是父皇圣恩浩荡,佑护天下政通人和的结果。国家大业隆盛,地方才能随之兴旺。这些年来,无论是在并州还是在扬州,儿臣时时谨记父皇的教诲,凡事无不以克勤克俭,体恤百姓的圣训为指导,从中受益匪浅!至于儿臣本身哪里有什么德能才干,不过属员的夸张而已。”
文帝对于杨广的谦虚谨慎非常欣赏,因而更加喜形于色,便道:“朕以为并不尽然。若说下属难免有虚夸的赞颂之辞,那智觊禅师的奏表都是真情实言。”
智觊禅师是江南天台寺的禅师,也是南宗禅的始创者和著名领袖,与杨广私交甚深。文帝对佛学禅宗极为推崇,也非常愿意与人切磋议论。这其中有着很深远的根由。
佛教是自汉朝由天竺传进中国的。到了魏晋时候,由于天下大乱,张扬大慈大悲的佛教顺遂芸芸众生渴望慈悲安宁的心愿,很快流传兴盛起来。尤其是江南,因为梁朝武帝看破红尘,转入佛门,成了一个在位的和尚皇帝,使得佛教在江南一带格外兴旺。不几年时间,各地建起的寺庙就有四百七八十座。寺庙里整天香火不断,烟雾缭绕。
谋废太子(4)
在北方,佛门子弟的运道就不太顺畅了。周朝武帝看到,建盖的一座又一座寺庙占了大片的良田,而一批又一批遁入空门的佛教子弟,原本应该是国家军队中的士兵。佛教的昌盛直接侵扰了农耕和国家防务,这可是一个不小的隐患啊。于是,周武帝号令大举灭佛,禁断了佛教。
文帝杨坚代周建隋之后,佛教马上时来运转了。
杨坚就降生在莲花台下,由智仙尼姑抚养长大。他自幼深受佛门薰陶,沐浴着佛法的恩惠,对佛教有着极深的感情。周武帝禁毁佛教以后,智仙尼姑就身着法衣,隐居在杨坚家中,直至病逝。那时,杨坚已官拜隋州刺吏。
更为重要的是,杨坚尚在襁褓之中,智仙尼姑便预言“此儿日后能得天下”,结果真的应验了。他由衷地感谢佛祖的点化。当他登基称帝后,便立即开始报答佛祖恩典:建寺塔,度僧尼,作佛事,写佛经。在文帝的倡导下,佛教在北方又重新兴旺起来。
杨广乃至萧妃对佛教的推崇,当然缘于父皇母后。他在上任扬州总管不久,就在广陵的大召寺设下“行僧斋”。隆重地接受了“菩萨戒”。为他受戒的戒师便是专程从天台寺请来的智觊禅师。受戒之后,智觊送给杨广一个法号,“总持菩萨。”在佛门,这不仅仅是一个法号,更是一项了不起的荣誉。
自此,杨广与智觊不断有书信来往,讨论佛学经典,交流本人参禅悟道的体念。对佛门有利的事,杨广便觉得义不容辞。智觊曾先后请他做庐山东林寺、顶峰寺和荆州玉泉寺的住持,他都欣然接受。而且还将智觊修建玉泉寺的事上奏父皇。文帝亲书玉泉寺额赐于智觊。由此智凯又与文帝搭上了关系。每逢节令,他都差遣僧人进京朝贡。文帝宫中的一卷《玉泉伽蓝图》就是智觊送上的。智觊还常有奏书报来,刚才文帝对杨广提到的奏章便是不久前刚刚报送来的,而且还是专为颂扬杨广在扬州的政绩而写的。
文帝对智觊之言笃信不疑,他更相信做杨州总管的儿子决不会辜负自己。兴致所及,他一边喝酒,一边将智觊的奏书对杨广背诵了几句:“茂绩振于山西,笑声驰江左;管淮海之地,化愚钝之民;今太平之世,路不拾遗……”
听着文帝的背诵,独孤皇后自豪地笑了。或许是喝了几杯酒的缘故,她笑得那么光鲜灿烂,神采飞扬。她笑着对杨广说:“广儿,记住你父皇的话,江山社稷长盛不衰尽在人为,咱大隋天下还指望着你哩!”
杨广觉得,母后对自己说的那些话,与其说是鼓励,倒不如说是一种暗示。鼓励是明摆着的,要自己尽心竭力,恪于职守,让江山社稷长盛不衰,做一个上不负朝廷,又深得百姓拥戴的好王好官。那暗示是什么?母后在暗示什么?就得全凭自己揣摩了。这多么像佛家说的修行悟道啊!禅宗是分为南北两派的。北宗讲究修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劳其筋骨修行苦炼。而南宗则讲究的是“悟”,所谓修禅悟道。一旦顿悟了禅机,你就成功了。这种悟的过程也许是漫长的,但也许就是一瞬间,所谓“顿悟”。这里面除了本人的灵性之外,恐怕还得有个明白人来指点。
杨广信奉南宗禅,他觉得自己此时正在参悟禅机。这些天来。他一直忘不了那一桌家宴上父皇母后的言语表情,他似乎看到了一点什么,却又拿不准,抓不住。一定要谨慎小心行事,要不然,就算父皇不降罪自己,也会贻人笑柄。
萧妃和杨广在京城的半个多月里,各种名目的宴请应酬天天不断,不外乎都是王公大臣皇亲国戚的邀请,场面自然个个都安排得热烈喜庆,推杯换盏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