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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年,文革刚开始,他才十六岁,看见两个哥哥闹着要当兵,他也就跟着他们一起去报名,体检终于合格了。可是政治审查过不了关,大队支部书记咬着不放,认为富裕中农不能去当兵,还说他们是漏划的富农。但体检结果全公社二十名验兵者中,身体合格的只有十人,还差两名。十人中他们三弟兄在内,公社人武部还为完不成任务而操心,支部书记却在那儿添乱,不准他们三弟兄去。公社征兵领导组副组长、党委书记一气之下撤销了那个支部书记的职务,以干扰“征兵工作为名,对他进行审讯。阿弥陀佛,他们三弟兄才得已去当兵。到县上三弟兄已分开,两个哥哥到东北野战军奔赴沈阳。他分到蒙自,转战于云南各地。起初分到后勤处,在团部当炊事员,养猪、做饭、挑水、扫地、抹桌甚至扫厕所,反正别人不想干的,他都去干。新兵三个月,把他提升为炊事班班长。他努力学习《毛选》四卷,还用笔两年内把它抄写在笔记本上,师部连队把他报到团部,团部上报给师部,树为学习《毛选》四卷标兵,授予三等功,提升为副排长,后来调到侦察排,担任排长。
美国进攻越南,中国政府支援越南打击美帝国主义,把他们团调到河口,和越南人民一道打击帝国主义,回国后,调到贵阳,参加军管。他和三名士兵进驻贵州茅台酒厂,担任军代表。
他一到,茅台酒厂的全体职工欢呼雀跃,欢迎他们的到来。平生最光辉的一段,过后,一提起这事,他手舞足蹈,高兴万分。
转眼七年过去,转战南北,仍然孤身一人,兴奋之余,夜深人静,面对窗外大街上的情侣成对成双的散步,免不了产生孤独寂寞。他向上级打报告,上级觉得他符合退伍标准,就准予他退伍。回到县民政局复退军人安置办公室,负责人却是原来他的上级高副营长。问他愿到哪个单位,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愿当一名小学教师。”过去是武,现在来一回文的。周围人都笑他太傻,人家当教师的都想跳槽,觉得待遇低,地位也低。
自以来都一样,尤道是,秀才落没下乡教书。不是吗?社会发展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国内流行这么一句顺口溜,食品小组油漉漉,合作工人花漉漉,小学教师干枯枯。他听过这些顺口溜,而且听出老茧,然而,在他心目中人民教师的地位是崇高的,他敬慕教师,喜爱蜡烛一样毁灭自己照亮别人那种自我牺牲精神。相比之下,其他行业太俗气。站柜台、卖肉、卖粮,虽然都是为人民服务,但地位太低下了。再说跟金钱打交道,很少没有人犯错误。经济错误,自古以来要不兴平反。教书苦是苦,干是干,累是累,但两袖清风,清白过一生。文革期间,文化人是整治的对象,可是凭他穿过军装这一点就没有人敢跟他作对,军装就是他的挡箭牌。的确,文革期间不论什么派没有人跟他作对,只有人拉笼他。他一概不过问,轻轻松松度过了常人难以度过的一道道关口。穿过军装意味着他是正统的无产阶级革命分子,意味着是立场靠得住的无产阶级战士,意味着跟毛主席站在一边。他虽然只上过小学四年级,但到部队锻炼多年,抄写过《毛选》四卷,背得老三篇,教小学不成问题。要使学生有一碗水,老师必须先有一桶水,他的一桶水就是《毛选》。这样,教育局就把他分配到一师一校的乡村小学。家长们打听到新来的教师是在部队当过干部,大家都很敬慕他。在那个年代,军人是上等公民,他们每说一句话都是真理。在人们心目中,他们的美好生活都是军人给的。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土地改革,抗美援朝,都是军人干的。在很大程度上,他们心里解放军就是共产党的代言人,解放军就是毛主席的代言人。他刚到的那天,老百姓都到村门口迎接,有的家长老泪纵横,热泪盈眶,欢迎他的到来。李老师热血沸腾,下定决心教好书。
学校在村子中间,三隔一间瓦房,一三复式,楼上三隔做教室,桌凳用土箕和木板搭成,楼下左边一隔做宿舍,右边两隔当厨房,前边有一块球场,围墙顺球场围过来,大门开往东边。教师宿舍没有办公桌,他用箱子当办公桌。李老师很乐观,认为比起南泥湾开荒好多了。开学后,他动员群众集资,制桌凳,修房子,铺塘石院心,建成窗明几净的学校。一校学生共有五十多人,巩固率百分之百。他有一个最大的爱好,就是喜欢打猎。他的枪法准,几乎弹无虚发。转眼又是二十年,尽管教学质量随时处于领先,但百十户人家的村子,人多话杂,渐渐呆腻了,但上级也没有动他一下的意思。他也心灰意冷,回家的次数渐渐多起来,由于隔家较远,学校离家足足要走一天,还要两头黑。他开始放松自己,村里人意见逐步大起来。有人说,教师不象教师,猎人不象猎人,孔夫子带腰刀不文不武,整天东游西荡,三天打渔四天晒网,成什么体统。有些人议论,虽然他平时散漫些,但教起学来挺认真的,教出去的学生还不赖,一个个考起学校,一个个顶呱呱。他也随时抱回大奖状、大镜框。两个碗摆在一起都会有碰撞声,何况是人呢。学校旁边有一户四口人家,老汉七十多,老伴早已归西,儿子儿媳孙子,本来应该和和美美。可是儿媳是个泼妇,虐待老人。儿子是软耳朵的人,事事听媳妇的话,也就是得气(妻)
管炎(严)。他两口只要出门就把房门全部锁上,老人忍饥挨饿,李坚看见老人躺在门口,进不去,他就把他领到学校里住宿和吃饭,儿媳回来骂老人不要脸,跟人家要饭吃。李坚渐渐睁只眼闭只眼,不去管。这样,老人常常处于饥寒交迫的状态,他就想到了死。
一天下午,老人跑到学校,李坚正上下午第一节课,他向李坚说:“李老师,我刚从山上回来,看见山背后凹子里有一只麂子进去了,你赶忙去看看。”李坚说:“谢谢你老人家,如果打翻了,我一定分给你一只下腿,等一会儿,再上一节课,我就去。”
这位老人细高个子,全身只剩下一把骨头,脸上刮不出半斤肉,就象一具木乃伊,一具骷髅,手里拄一根拐杖,披一件皮领挂,悄悄到山背后的凹子里去。他来到山上,折一些橄榄树枝,围在周围,搭成一间丫叉房,做好后,去看李坚。才走过去几步,李坚从山脚急匆匆走了上来,他急忙跑过去躲到丫叉房里,用嘴吹起“唿一唿一”的口哨,然后翘起二郎腿,麂皮盖在膝关节上,一翘一翘的上下摆动。李坚听到麂子叫唤声,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动静,夕阳西下,桔黄的天空染遍山川。他从三百米外看见黄黄的麂子皮,断定是麂子在睡觉。因为他在这里打过两条,那里是睡麂子的塘子。他安上铜炮,装好枪子,慢慢地逼过去,走到两百米外,他往黄黄的地方打过去,“轰嗵”一声,“啊”的惨叫声从前面传过来,他快速跑过去,不看则已,一看吓死人。躺在前面的不是麂子是老人。他一时天旋地转,不知所措,慌慌忙忙跑到派出所报案,派出所人立即来到现场去查看,这个老人睡在一棵大树下,他一见派出所的人就哭哭啼啼,要求宽大李坚,老人的儿子和媳妇却以此为借口,大吵大闹,请求派出所判李坚的刑。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假慈悲,她们明明看见老人的膝关节上擦破了点皮,出点血,意思是敲一竹杠,而老人又是面愧,想死而不能死,觉得对不起李坚,面对儿媳添油加醋,感觉得儿媳心灵丑陋,反而冤枉好人。面对一个要求宽大,一个要求惩罚,这一老一少面前,派出所所长也无能为力,只好回到所上商量。李坚看见派出所人来,一问,没有打死人,心里也就踏实起来。
他愿意出点钱,把这件事搪塞过去。派出所长严肃地对李坚批评了几句,以后,领着李坚到老人家调解。老人跪在李坚面前,泪流满面地抓着李坚说:“李老师,我是畜牲,不是人,打死我吧,恩将仇报,你对我那么好,我还要陷害你。那小婆娘说的话,不能听,她死心眼,想诈笔钱,别给她。所长,求求你,别冤枉好人。”死老头,老娘养你,你还骂我,是谁给你吃,给你穿,给你缝衣服做饭。老不死的东西,手指头只有弯朝里的,那有弯朝外的,从今后,老娘不再管你。”儿媳哭哭啼啼地在地上打滚。儿子说:“别的不说,我爹吓成那个样子,到医院检查一下,到底伤着哪些地方,有没有伤着骨头,另外要叫一次魂,七老八十的,他怎么受得住吓,请求派出所裁决,要李坚负责所有的医药费和办客费。”李坚满口答应,他小心谨慎一辈子,着雷打一次,反正不坐牢就行,别的不说,有些人巴不得把他送到监狱。经过多方努力调解,答应付一千元的药费和办客费,李坚总算躲过一场弥天大罪。老人平生有个风湿病,经常疼痛抓药,每当老人一病,儿媳妇就跑来跟李坚要钱,今天一百,明天两百,少不可细算,一年下来,李坚光这一笔就开支了五、六百块钱,于是,村里人风言风语说:“李坚一定勾搭上那个小妖精,不然,今天一百,明天两百的给钱。”说的越来越悬乎,消息不胫而走,传到李坚妻子耳朵里。李坚妻子若不是救得及时,差点上吊死去。这样,李坚是老鼠拉风箱两头受气。
回到家,妻子冷言冷语受不了,回到学校村里的长舌妇指桑骂槐。他是无处安身,无法立足。多次想到要死,但家里的两个小孩还年幼无知,别人叫起爹,他们找不到爹,多可怜,即使他妈找来一个后爹,对他们也不会好。
迷迷糊糊来到家门口,他把这个月的工资一百五十元,加上教学质量奖二百元,一共三百五十块钱,点交给妻子,转身就走出大门,往房脚底下的箐沟里走去,妻子还在后面歇斯底里地说:“这次怎么领得这么多,一定是那个不要脸的骚货吸够了人家的骨血,用卖屁股钱来哄骗我,塞我的嘴,短命的,你又到哪里去,是不是又在山那面有人等你,干脆再也别回来。”
以后是“呜呜呜”的哭泣声。黄昏,人影模糊,他本来想去箐边蚕豆地里打几个野鸡之类的东西,找一点下酒菜,越听见妻子的叫骂,心里越不是滋味。他打定主意跑到磨坊里歇夜,肚子饿了,烧几包蚕豆子吃。他先到磨坊里烧着火,抓几把蚕豆杆丢进火塘里,那蚕豆子又香又甜,吃得饱饱的,以后扑到水井上猛喝一气。晚上过夜,生怕野兽进来,就装好子弹安上铜炮,放到怀里,靠在柱子上,边烤火边睡觉。睡到半夜,有一股寒气袭来,梦中看见魔鬼张牙舞爪地扑来,扶在扳机上的右手一按,“轰嗵”一声,枪子从脖子上穿过,烫乎乎,冤呼呼的,血流满地,走完人生的旅程。俗话说,爬山的为山死,玩火的为火死,玩枪的为枪死,他一生爱玩枪,最终死在枪上。
第二天早晨,村里放牛人发现李坚死在磨坊里,急急忙忙跑去叫李坚的妻子。李坚的妻子五雷轰顶,一时打起黑冤,躺倒在地。村里人闻讯后,一方面叫医生抢救那个女人,一方面跑到磨坊里,去收拾李坚的尸体,送山那天,有人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把扇子,哭着脸跟着一个骑虎的黑汉往西边去了。
1996年1月27日
退职
局长一行来到黎明小学,由于没有打招呼,汪校长忙得不可开交。纯粹是突然袭击,什么都没有准备,上级到下级视察,一般都是先打个电话,让对方有个准备些。平时不打扫卫生,为了迎接上级,要认真清扫;平时不按时上课,上级来要严格执行。酒要买高档的,礼品要买具有特产的。必要时,要建立腰鼓队,进行夹道欢迎。汪校长对此次不打招呼就来,对局长有些意见,认为局长成心要出他的丑。总务主任郭文老师埋怨校长,找不到菜,伙食难办。黎明小学在一座山梁上,门前有一个集市,空五天赶天,农户有二十多家,机关单位太少,食品小组、供销分社、村级乡人民政府。空街天没有菜,郭文跑到食品小组买来五斤火腿肉,又到合作商店买了粉丝、虾片、花生。前一段时间,街上流行鸡瘟,村民一家也没有鸡,还好,村里有一口养鱼塘,称来二十斤鱼,勉强凑够碗头,不至于出洋相。大家都觉得伙食办得不错,个个心情舒畅。局长一行不是来挑毛病,而是来考评教师,听教师的课。全县二千多教师,八百多所小学,局长不可能一个个去听,凭兴趣,工作要上去,干部要下去嘛,每年还是要到各地走走,即使是走马观花也好,坝区要走访一两所学校,山区也要走一、两所学校。
八三年,全国铺开教材教法过关考试,八五年已属于扫尾工作。大部分学历不合格的教师,都已过了教材教法关,只有少部分特殊一点的人,还没有搞完。按规定,小学教师的合格学历是中师,初中教师必须达到大学专科水平。师傅不高徒弟弯腰,严师出高徒。黎明小学三十个教师,只有郭文一人不好归类,有些争议,有些知情人事写信告状,说他的学历有问题,有必要更正。这些人吃四两管半斤,爱管闲事,人家过不过的,跟他们有什么相关,可世界真是太奇妙,什么类型的有,圆的长的方的,样样俱全。局长就是为这事而来,顺便听听他的一节课。
郭文听到局长要听他的课,他尤如热锅上蚂蚁又慌又急,长期走在山沟里,世界越来越小,怕见生人,想当年,年轻时候闯地方,逛大城市,都市里生活过两三年。三十多年过去,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山上的,接触的也是山里人。局长听课,闻所未闻,小腿一定弹三弦,讲不出来,出洋相,如何向年轻一辈教师树榜样。平时不是在年轻人面前讲,我走过的桥比你们多,见过的太阳比你长,没有功劳有苦劳,反正极尽夸耀之能事。三句话不说,就是,我在重庆西南联大那阵子,张教师是李讲师,王研究,孙系主任,如何如何好,学风又怎么样严谨。他心里嘀咕,一校三十位教师,有校长、主任、工会主席、教研组长,不去听他们的得奖状的经验,也不去听师范生、中专生、高中生、函授生那些青年才子的课,偏要听我糟老头子的课,成心不是给我出丑吗?世态炎凉,人事沉浮,就是教导主任作怪。这主任也是的,又没有把他的独儿子丢下河,也没有把它的父亲送上绞刑架,凭什么折磨我。什么年纪大,教学经验丰富,有教研的价值,狗屁,我有那么大能耐,早就把我提升为主任、校长、局长了。文化革命时间,天天应付革命斗争,过去积累的经验全部忘光,养成一个不求进取不思上进的懒虫。好不容易适应不了数据管理的新时期社会潮流。上次教师会议上,顶了几句学生管理方面的问题,主任就喋喋不休,到处找叉子挑毛病,心眼小,中国人就是那么个德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阴险,耍小聪明,有话当面不讲,有屁当时不放。
马上跟职工顶嘴,生怕人家说他城府不深,宰相肚里不能撑船,小家子人、小人形。这不,几天后,他就给人穿夹脚靴。这不,他拿着教材教法考评主任的箭牌吓唬人,整人。他是什么东西,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