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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没想过要活着回去。”王柱儿怪异地笑着,可驾车的动作表现出他的犹豫。
“你觉得我们的庄子怎么样?”王柱儿的犹豫又让素儿有了求生欲望,问题是这种情形下恐怕只能自救。
“是个出了名的好地方,有好多人家都想到庄里落户。其实格格对所有底下人都是好得没话说,柱儿心里佩服得紧,奈何母仇不能不报。”柱儿叹息似的。
“知道吗?那武的一家老小全被发配到宁古塔了,估计在路上就会死去大半。我曾想要求赦免了他的家人,动手的是那武,没理由要他的家人一起遭罪,可惜没办成。”素儿象是在闲聊,又象在劝导,王柱儿听了不吭声。
“柱儿,到底要多少人命才能化解你心中的仇恨?我若被你杀了,又有多少人会跟着陪葬?你想过没有,你母亲死得冤,可她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女人,你死后有什么面目去见她?”王柱儿明显一震,身子抖了一下。
身后传来“得得”的马蹄声,祁广德骑马在后面疾追,嘴里不停地喊着:“素儿,素儿,素儿……”那声音,逐渐苍凉的声音——分明是梦里的呼唤,素儿掀开后车帘就往外爬,是的,就是他,自己没找错。
王柱儿发现了素儿的动作,不由大叫:“格格!不要爬!危险!”他全然忘记刚刚还想杀了素儿,如今却焦急地想拉住缰绳以停下马车。
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素儿从车上摔下去,外袍勾在车架子上,马车拖着素儿走出好远才停下来,这个过程中素儿唯一清醒的记忆是自己用双臂手护着头脸,被路上的石子沙砾划得生疼。
四十
“是四爷让你送来的?他人呢?”素儿接过对面男人送来的精致妆盒,打开了看着卧在锦堆里的碧玉簪子,抑制着满心失望地问着。
“四爷忙,没时间过来了。”那男人轻声回答。那男人仿佛是被雾气裹着,素儿总看不清他是谁。
“他怎么总是忙?你告诉四爷,这簪子很美,我收下了,过两天空了让他过来一次。”素儿语带盼望。
“四爷若得了空一定会来的,他一直记挂着你,到哪儿总忘不了送份礼给你的。”那人象是在安慰,却没多少说服力。
“你去吧。”素儿不想继续话题,一直带东西给自己就是记挂吗?有多久没见到他了?素儿不记得了。拿起发簪想扔又不舍得,死命地攥着,指甲掐得手心钻心的疼。
……
右手的疼痛把素儿带离梦境,大脑开始了正常运作,倒挂在马车后面的事如在眼前。素儿想不通王柱儿为何要杀自己,在那样一个星月交辉的夜里,居然隐藏着森冷的杀机。阵阵熟悉的薰衣草的薰香味传来提醒了素儿:自己安全了,现在正躺在柔软的衾被中。慢慢睁开眼,正对着祁广德熬红的双眸,不由得漾出一脸的笑来,右手的伤也不那么痛了。
“素儿醒了?想不想吃点东西?”祁广德见素儿睁眼,露出安心的笑来,轻声问道。
“等一下再吃吧。你一夜没睡?”
“嗯,不放心你,便坐这儿守着。”祁广德点点头应道。
“不守着你的礼了?不怕人说闲话了?”素儿挑眉调侃似地问。
“怕人说闲话也是为着你的名节,昨儿晚上一路抱着你进的府,又给你处理伤口,还用避嫌?别人要说早就说得一塌糊涂了。”
“既然如此,你怎么不睡会儿?哪怕就在那边榻上靠会儿也好啊!”
“不妨事,我只想坐在你身边。手疼得厉害吗?”
“很痛,小臂上也很痛,伤口深吗?会不会留疤?”素儿露出小女儿态来,皱眉看着右臂问道。
“呵呵,别担心,就算留了疤,你一样都是我的素儿。”见素儿想起身的样子,怕素儿牵动伤口,忙上前小心避开伤搂住素儿垫了靠枕,又理一下素儿散在枕上的一头乌发。温热的呼气落在素儿颈边,素儿不由把头埋进他的肩窝里,耳边传来他柔和的声音:“很早以前我就一直梦见你,那时候我们还没见过呢,我们一定是前世有缘。”
梦?为何自己的梦里总是和老四纠缠不清?为何梦里没有他?那个碧玉簪子好象在哪里见过。对了,祁广德也给了自己一支发簪,在哪儿呢?“你送我的簪子呢?会不会丢在那边路上了?”
“在这儿呢,我捡回来了。虽不是很精致,却是我亲手用一块儿古玉打磨的,因是长条的,只能做发簪用。”祁广德递过玉簪。
素儿侧头看了,不由心头大震,这玉簪居然和梦中所见一模一样,再细看,和那年在火堆里拿出的玉簪也几乎一样,唯一的差别是这支玉簪的尖端没有一丝透亮的红。素儿坐直了身子低着头盯着玉簪直发呆,祁广德见素儿的脸色一变再变,不明所以,便问:“素儿,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儿,想是饿了吧,好久没吃东西了。”素儿冲祁广德扯出一丝笑来掩饰着。
月儿早在外边候着了,听了这一句便端了茶点进来,看了祁广德一眼笑道:“有劳祁公子喂给格格吃了,奴婢去把公子的午餐送过来。”
祁广德到底还是脸皮薄,听月儿这么说脸不由得红了起来,接过托盘便小心地一口一口喂给素儿吃,待月儿把饭菜送来,又每样都挟两筷子给素儿,看素儿饱了才匆忙地吃了饭起身告辞:“我要去恩师大人府里就学了,晚上再来看你,你多歇歇。”
祁广德刚一走,老十便大大咧咧地进来:“妹子,可好点了?我来了好久了,在外边等到现在姓祁的才走。唉,我堂堂的一位皇阿哥竟要给这小子腾地方,想想真是憋气。”
素儿睨着老十撇撇嘴道:“谁叫你在外边等来着?自己不愿意进来,这会子例拿来说事儿,哪有个做哥哥的样儿!”
“哟!我这好心你还不领情了呢。刚才也不知谁在那里腻得化不开似的,我倒是想进来来着,怕自己个儿脸红,要不我出去说道说道。”老十调笑着冲着素儿刮刮脸皮。
“哥哥要看便看去,我还能怕你不成,赶明儿我去问问嫂子们,你们都是怎么坐一块儿说话的。”
“我和她们能说些个什么?一个个的吵都吵死了,少一句是一句。”
“要是都不吵也没意思,吵着吵着就习惯了。”素儿暗自又补上一句:“就象吐着吐着就习惯了一样。”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女人一多就没个好儿。”
“再多点,跟九爷一样多,那就债多不愁,虱多不痒了。”
“别闹了,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手臂怎么能伤成这样?王柱儿被关在柴房里直打听你醒没醒,是不是他赶车把你摔了?”
“没他什么事儿,是我自己在马车上拉帘子,不小心摔了。”
送走了老十,素儿让人把王柱儿带到外屋,隔着木屏对王柱儿发话:“柱儿,你是我的奶哥哥,本来想让你多帮我分担一些事儿的,何叔一个人忙不过来。但是这次你不分青红皂白,满心只有自己的怨气和愤怒,甚至不顾他人的死活,气量狭窄。看在奶娘的面上我不想办你,可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你回庄上去吧,有什么需要跟何叔说,不必再来找我。”
王柱儿在外边头磕得“咚咚”的响:“格格,柱儿一时迷了心,只要格格没事儿,怎么办柱儿,都是心甘情愿的,只求格格能够原谅柱儿!”
“你当时怎么没跑?”
“看格格摔下去,很担心,不想跑。”
“你去吧。”素儿躺倒在枕上不想再说什么了,脑子里全是簪子的事儿。
四十一
这支簪子在素儿的手里已是捂得热了,素儿仍是百思不得其解。在梦中这是老四托人送给自己的,如今却是祁广德送的,祁广德的梦中有自己,自己的梦中没有他。算了,既然想不出原因就不想了,现在最真切的只有一点:祁广德是自己想要的爱人,虽说一直清清淡淡的没有海誓山盟,但两人都在努力,几年来的遥望已经结束,自己和他可以在一起过完这一生就是福,如果这就是前世三百年祈祷的结果,回来得再晚也值得。
晚餐时分,祁广德和法海一起来了。素儿伤的是右手,祁广德很自然地从月儿手中接过碗和小匙子喂给素儿吃,法海在一边笑嘻嘻地看着,很满意的样子。说起那天晚上的事,素儿很回避提起王柱儿,转头问祁广德:“你怎么这么巧,正赶上的?”
“我也不知道,看到马车走远了心里就发慌,骑了马便跟上来了。”祁广德笑了:“最巧的是两次你落下马车我都在。”
“应该是我每次快要落下马车,只要你在就不摔下去才对。”素儿扁扁嘴。
“以后只要我在,绝不让你出状况。”祁广德说得很郑重。
“你们两个只当是没我这个伯父了?”法海插嘴道,看两人低下头又笑了:“看你们这样我这个做伯父的很高兴呢,今儿我来是有件事要跟素儿说,说完了你们两个自在便是。”
“恩师大人,学生先到院里候着。”祁广德忙站起身要回避。
“不用避,你自坐着。”法海冲祁广德一摆手,回头对素儿说:“其实你不该就制度问题来问我的,皇上一定不想让我或其他人知道他的真正意图,你该向和皇上靠得近的大臣咨询,现任直南书房的大臣叫张廷玉的,年纪虽轻,办事却稳重,他相信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皇上信得过。还有一件事儿,你切不可太过露才,不然皇上把你嫁给谁都不放心,只有……”
素儿听了如同醍醐灌顶,张廷玉是清代唯一配享太庙的汉臣,自己干嘛要自己来写个完整的制度?完全可以跟老康说自己写不了,只能给些个提议,让张廷玉去归纳出个制度来,这样不是比什么都强?现在正巧右手和手臂受了伤,有理由可以不用写东西。想到这里素儿两眼发光:“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伯父,素儿现有着由头呢!”说着抬抬被捆得象截木头似的右手臂。
法海看素儿心领神会,笑着点点头,匆忙吃了几筷子便起了身告辞。祁广德送着法海出府后又回来陪着素儿,也不开口说话,只是看着素儿笑,素儿不由得笑了:“我脸上有花还是没洗干净?”
“没有,只是喜欢看着你。今儿我才知道我们商号里卖的那些洗头膏子、洁面露都是你的坊子里出的,何掌柜原来是你的管家呢。”
晚餐时分,祁广德和法海一起来了。素儿伤的是右手,祁广德很自然地从月儿手中接过碗和小匙子喂给素儿吃,法海在一边笑嘻嘻地看着,很满意的样子。说起那天晚上的事,素儿很回避提起王柱儿,转头问祁广德:“你怎么这么巧,正赶上的?”
“我也不知道,看到马车走远了心里就发慌,骑了马便跟上来了。”祁广德笑了:“最巧的是两次你落下马车我都在。”
“应该是我每次快要落下马车,只要你在就不摔下去才对。”素儿扁扁嘴。
“以后只要我在,绝不让你出状况。”祁广德说得很郑重。
“你们两个只当是没我这个伯父了?”法海插嘴道,看两人低下头又笑了:“看你们这样我这个做伯父的很高兴呢,今儿我来是有件事要跟素儿说,说完了你们两个自在便是。”
“恩师大人,学生先到院里候着。”祁广德忙站起身要回避。
“不用避,你自坐着。”法海冲祁广德一摆手,回头对素儿说:“其实你不该就制度问题来问我的,皇上一定不想让我或其他人知道他的真正意图,你该向和皇上靠得近的大臣咨询,现任直南书房的大臣叫张廷玉的,年纪虽轻,办事却稳重,他相信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皇上信得过。还有一件事儿,你切不可太过露才,不然皇上把你嫁给谁都不放心,只有……”
素儿听了如同醍醐灌顶,张廷玉是清代唯一配享太庙的汉臣,自己干嘛要自己来写个完整的制度?完全可以跟老康说自己写不了,只能给些个提议,让张廷玉去归纳出个制度来,这样不是比什么都强?现在正巧右手和手臂受了伤,有理由可以不用写东西。想到这里素儿两眼发光:“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伯父,素儿现有着由头呢!”说着抬抬被捆得象截木头似的右手臂。
法海看素儿心领神会,笑着点点头,匆忙吃了几筷子便起了身告辞。祁广德送着法海出府后又回来陪着素儿,也不开口说话,只是看着素儿笑,素儿不由得笑了:“我脸上有花还是没洗干净?”
“没有,只是喜欢看着你。今儿我才知道我们商号里卖的那些洗头膏子、洁面露都是你的坊子里出的,何掌柜原来是你的管家呢。”
“嗯,这些事我都不方便出面。何叔做事细致,托给他是最可靠的,再说我坊子里制的东西有一大部分是送进宫的,还有一大部分是送到我洋师傅那里销到西洋的,这两部分都不用何叔出面,只要记好帐目就行了。对了,你这段日子一直不管商号的事,商号怎么办?”
“弟弟来接管了,总有一天这个家业都要由他来管理的。”
“你们晋商行商制度很完善的,我也得学学,哪天你教教我?”
“我教不如我弟弟教,你要学什么?我让他得空就来。我每日攻读,只盼能早日娶你过门。”
“好吧。”素儿略有些失望,不过想起祁广善那个很阳光的样子,觉得也不错。
第二天午后,素儿便收拾了去找老康,老康正在南书房忙着,素儿坐那里等了好久才见老康抬了头:“怎么了?才会得一次情郎便把右手伤了?正好找到借口不写东西了?”
“右手伤了和他没关系,素儿来是想跟皇上打个商量。前日听伯父说现有的制度听得素儿头昏眼花,只是觉得牵制本是很完善的,能不能别让素儿写完整的制度?素儿学识有限,只能提一点想法,又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最好能请人代笔。”
“你无非是想躲懒,想找谁代笔?”
“皇上,找个口风紧的大臣如何?”
“嗯,那就叫张廷玉吧。不过他不能在这里设座儿,你说仔细一点,好让他记下了出去写折子。”
等张廷玉进来侍立一旁时,素儿倒紧张起来,出了一层细汗,老康见了不由得笑了:“朕早说过这整个儿大清也就你是最特别的,能在朕的南书房设座儿,你可别负了朕的心意。”
“皇上,素儿还想求个恩典,不然素儿不敢说。”
“是怕说错了话挨罚?在这儿你只管说,说错也不打紧,朕赦你无罪。你的想法比较奇特,朕只是想听听,若是用得上的就用用,不然就只当你没说过。但你若把这些话往外头说了,你们佟佳氏一族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是,素儿明白。”素儿顿了一顿整理了思路带着试探缓缓开了口“素儿听说犯案子判刑还有‘八议’一说,就象奶娘被那武打死了若没有皇上为素儿作主,按律法一般来说那武大不了丢了爵禄,不用抵命?”见老康略一点头,素儿又说下去:“素儿觉得这个不合理,有了这‘八议’,那些有官职有爵禄有权有势的人就能惘顾皇恩而欺压鱼肉百姓,而这样一来百姓却不会只骂那些恶人。”
老康听了并不答话,只是闭着眼继续听,素儿心里想着反正已经开了口,不在乎多说一句少说一句的,干脆把连日来的想法一下子倒出来:“律法中禁止以民告官也不合理。当官的有错很正常,很多当官的都打着皇上的旗号在干坏事,直接受害的就是百姓,如果不允许百姓告官,百姓只当是皇上让那些官这么做的,这岂不是有损皇上的恩德?但是如果是诬告,那么也一定要治这个诬告之人的重罪。”
……
素儿一不做二不休地又把司法行政权要分立,死刑要逐级复核,当事人有上诉权……说了个遍,直说得张廷玉目瞪口呆,老康坐直身子圆睁双眼。至此,素儿已把审计、司法、行政全对老康说过了,再说下去就该是君主立宪什么的了。素儿自知说得太多,把法海的告诫忘到脑后,只怕要遭老康忌讳了,很自觉地跪下等候发落。
老康过了半晌才回了神,挥退张廷玉,意味深长地看着趴在地上的素儿:“你真是个聪明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