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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灵道:“你可不能归隐,几千弟兄都指着你吃肉喝酒呢。”
齐北海摸了摸鼻子,有点害羞地笑了:“灵妹,要你做海盗婆娘-当真委屈了你。”
谭灵道:“要你屈从我于市井之间,也算委屈了你-罢了,说这多客气话做什么。”
这时,众人离了竹亭,继续向前。但见黄栌苦竹,逐渐阻塞了道路,沿路竹叶渐次堆积,走在路上,发出沙沙声响。
赵昀忽道:“大家提防竹蛇野物。”
谭灵道:“放心吧,大黄在前面开路,况且现在已经是初夏时节,正是它惧热时节,等闲不会出来。倒是提防有无独树荆棘瘴气为上。”
众人加了小心,跟着进入,赵昀齐北海一前一后,用长剑斩掉不少荆棘,走了许久,方才见到山石,至此却全无路径。此时晓月西沉,天色蒙蒙地,正值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
赵昀引了火折,又攀着树丛,朝上望了一望,点了点头。众人问道:“看到了什么。”
赵昀不答,翻身下来,从怀中拿出地图展开,又凝神细看一番,忽道:“就是此处了。”
说毕抽出剑来,朝着旁边杂树从中一棵桂树所倚靠的乱石中,四处寻找,终于在地上找到了一处活动的石板。众人费了半个时辰的力气,清除了其上的杂草枯藤。
拉开石板,又是一处山洞,众人更不犹疑,大黄引路,率先冲了进去。
一路走来,但见地势忽然向下,但觉地气湿润,竟然是个天然形成的溶洞,各种钟乳怪石,或倒挂,或卧于地上,空气湿润清凉,沁人肺腑。随着山洞走势曲折上前,再走上去,只见头顶渐渐现出天光,但两山之间空隙,只容一人出入而已。
众人互相扶持,向上攀爬,却早听到大黄汪汪数声,大叫起来。齐北海第一个出洞,大喊了一声:“老天!”
众人逐个出去。这才发现,正站在山梁之上,下面一处河水冲刷的古道,晨光熹微中闪闪发光,河道内铺满了金沙。
天馨道:“怪道谷内众人拿了金沙铺了广场,原来这般便宜。”
谭灵道:“真是坐拥金山。”
赵昀看了这满地金沙,心道:“地图诚不欺我,若有这些金子,我大宋驱除鞑虏有望。”
当下众人沿着河道,渐次下行,只走了不到半里,金沙逐渐减少,水流逐渐汇集,不知不觉中,顺着水流复又入了洞口,出了深山,便来到了白藤江的一处渡口。众人到了岸上,一看远处,早有怀义领了数人在此守候。
众人连夜出山,到了此刻,衣衫褴褛,昏昏欲睡,随着怀义,上船寻了房间,倒头大睡。赵昀找了王叔,吩咐派人去悄悄地取金,一边又沿海路缓缓撤退。
赵昀又命怀义道:“我们沿路既遇到了这金沙,料想占城余孽也必有发觉。咱们的兵士俱都换做了安南人装束,只说是追缉占城贼人,白藤江沿途布好线,叫他没有功夫跟我们抢金子就成。他们若一心想回白藤江南,只假装追一阵,放他们过去就是。”怀义连连称是下去布置。
这时,众人早已歇下,赵昀也自去安歇不提。这一夜好梦,到了次日清晨,众人才各自睡饱,穿衣聚在甲板,各各神完气足。此时朝阳初升,渐次越过了山梁,江上沙鸥点点,款款而飞。
时近八月,风里终于带了一丝清爽的气息,晨起已经觉出微微的凉意。赵昀着了披风立于甲板之上,迎面看到天馨缓缓走来,着了一领雨过天青色的纱罗披风,迎风而来,衣衫缓缓飘动。赵昀笑道:“可见这件衣服带对了,我在临安为你裁制好,没料到岭南如此炎热,直到了今天才有机会献宝。”
天馨笑起来,两只眸子是浅淡的蓝色,映了朝日,熠熠发光:“我们何时回去?”
赵昀道:“待此间事一了,咱们就回去。”
天馨讶然道:“此间还有什么事情未了?”
正在此时,只见远处数点白帆,朝向这里急驶而来,说话间已到了眼前,只见
两座小船迅速而来,船上众人,皆为汉家装束,近了大船,抛了锚,立于船上,恭敬行礼道:“白藤镇安公子,求见贵人。”
又过了片刻,远处一座画舫,方慢慢地驶过来,缓缓停驻岸边。只见这座画舫,富丽精工,船体之上,又起两层楼阁,处处绸带香风,极是招摇。
只见一位白衣公子,身量中等,一双桃花眼,氤氲流转,从甲板上下来,又步步飘摇,登上了赵昀等人的楼船,躬身道:“安如意拜见贵人。”他也不道身份,却表明了知己知彼的立场。
赵昀笑道:“安员外何须如此客气?在下还未谢过您的盛情款待。”
那安如意哈哈笑道:“我们白藤镇何其幸运,今日得贵人们玉趾亲临,实乃无双幸事。”
天馨站在赵昀身侧,忽然问道:“我以前约莫听说,安员外乃是节俭致富之人。”
谭灵也微笑道:“听说安公子养鸡养猪致富,不知我等是否有幸一观。”
原来这安如意,出身贫寒,全靠了自身努力,竟然在十数年中,挣得如此身家。坊间有传言,他首先考了蓄养致富,其管理模式也独树一帜,雇了雇工,每人负责畜场内一定片区,养得好了,除了定额工钱外,更有加倍奖赏。但如果一旦出了事故,则需加倍赔偿,有的甚至入了奴籍。这样一来,经过几年经营,这位安如意总算手头有了余钱,又加紧投入生利行业内,赚了个盆圆钵满,在白藤镇东头起了大大的宅子,出门也被人称作了安员外。
但坊间以讹传讹,说这安员外为人甚是吝啬,家资巨富,却舍不得杀猪宰鸡,每日青菜豆腐果腹。不仅对己吝啬,对仆役更是如此。天馨宫中曾听人说过他。今日一见真人,下意识地,便问了一句。
谭灵对此更不陌生,皆因二人皆处生意场中,虽无直接的往来,却互有耳闻。只是未曾见面而已。如今天馨谭灵二人见得这安如意人物风流,绝非传说中的模样,都暗自含了一抹兴趣在里面。
安如意听得两位女子俱都向自己投来了好奇而赏玩的目光,不觉心生得意,看了谭灵,露了一丝惊艳之色,道:“这位是?”
谭灵道:“小女子来自升龙城谭家。”
“可是谭家女主?”安如意立刻收起了纨绔之色,道:“今日得见小娘子,真乃是安某人的幸运,稍后还要好好讨教一下生意经。”谭灵笑说不敢。
安如意又转向天馨,不觉一愣,道:“这位就是天女?”
天馨赧然道:“安员外快别说笑话,这都是谷中的权宜之计。
安如意笑道:“我所说的天女,却不是这层意思。”说毕又打量了天馨一眼,又与赵昀厮认过。赵昀再次谢过赠船之德。
安如意淡淡道:“这都是家父吩咐,能为天女驻跸贡献绵薄之力,乃是小民的本分。”
说毕,邀众人下了船,早有车马停当,立于岸边等候,谭灵天馨二女同车,余下诸人都骑马相随。一路上天馨掀了帘子,只见马车一路沿着河堤行走,背靠白藤山,前临白藤江,远远望去,看不到头,岸上随意栽种着些扶桑花,时正晚夏,开得热闹非凡。
沿途更有不少渔夫,放了鱼篓,在此卖鱼,车马过去,多有不便,那安如意率先下了马,在人群中缓缓地行走,那江堤兜售的渔夫,见了他都问一声好,又要送鱼,他婉拒了几回,不得已拎了一条。但见他左手拎了穿鱼的草绳,那鱼犹在挣扎,左右摇摆,右手牵了缰绳,行走于人流中,仪态闲适,直如闲庭信步一般。
☆、涔涔碧血染江涛
倒是赵昀和齐北海两人,从前鲜有此等经历,在人群中左右避让,不免左右尴尬。那来此售卖的渔女村姑,见了安如意还不如何-想是见惯了的,如今见了赵昀两人丰神朗朗,衣着不凡,早已窃窃私语,更有渔家女子,壮了胆子,上前兜揽货物。
原来安南民风一向开放,男女情事,多有自主自愿而成。而二人从未经历过此节,不免应对失着,面红过耳,只恨不得躲进马车里面。
过了盏茶时分,众人终得从这江堤下来,原来江堤到下面的官道,铺就长长的下坡路。坡道两边栽种了杨柳,杨柳下面则是河道,夏季河道水深,俱都长满了苍苍郁郁的水草,映着朝阳,颜色透绿,晃人眼目。
车缓缓下坡,安如意刚刚上了马,笑道:“前面上了官道,约莫六里路,就到了小民的下处。”
正在此时,只听呼哨一声,草丛内窜出了数人,上来二话不说,避过了骑马的诸人,就冲向了马车,抬手一个横劈,车夫应声掉落地下。为首的贼首抢得马车,急急朝官道而去。安如意急切间将手中鱼迅速绑缚在鞍辔一边,打马便追了过去。
谁知齐北海见机,一跃而起,上了马车。只见那马车随着齐北海,须臾之间,已远远跑出了二十丈开外。
赵昀犹在和几个贼首缠斗,不得脱身。又看那安如意,纵马而去,也在后面远远地辍着。此时怀义怀安二人,远远追来,手起刀落,迅速了结了几个。剩下的贼人见已得手,一个呼哨,转身而去,四散奔逃。其中有几个,竟然逆向而行,上了坡路,朝着人群而去。
怀义暗骂贼人心机…因为一入人群,断断难追。谁知那数个贼人,挤入人群,直扑江堤,迅捷地扯了身上衣服,露出一身水靠,转身投入了水中。进水无声,如游鱼一般,迅捷不见了踪影,就连江面上觅食的水鸟都未惊飞。
怀义怀安二人意欲跳水而入,赵昀远远地打了个手势,二人无奈,只得折返回来。赵昀道:“敌方早有准备,这样骤然下水,衣履不便,在水底吃了暗亏,何况你二人水性一般。”
二人垂手退下,这时远远看到安如意骑马折返,齐北海驾了马车跟随。安如意长吁了口气道:“幸亏齐兄身手敏捷,这才抢回了车马。”
这时帘子掀开,但见二女神色有些张皇,发髻稍乱,天馨脸色绯红,似乎是稍稍饮酒之后的脸色,而谭灵脸色略有苍白,所幸倒还镇定。
齐北海道:“那抢车的贼首已经遁走,我害怕中了调虎离山的计策,即刻折返,路上遇到了安相公。
那安如意此时刚刚下了马,发髻有些微散乱,鼻尖上凝了汗珠,赧然道:“这白藤镇一带,恰恰位于安南占城两国交界之所。我安南以白藤江为界,叵耐占城贼厮时常越过白藤江南岸,到镇上打秋风。又说白藤山乃是其祖发迹之地,断不能轻易与了安南,又加上边境盗贼四起,除了山贼,又有水贼,一时之间,除恶不尽。又因此处历来是征战之地,各州也不甚管。只苦了黎庶。”
谭灵讶然道:“如果常年如此,生意还怎么做呢?”
安如意笑道:“老百姓总是要过日子的。”说毕将马鞭朝向江堤遥遥一指,道:“小娘子不见,今日这边如此热闹,前个月咱们州府军才和占城干了一仗,人血把江堤都染红了。”
天馨听闻此话,不觉打了个寒噤,赵昀看她眉饧腮赤,道:“可是受了惊吓?”
天馨摇摇头道:“这会只想睡觉…怪了,昨晚可是饱饱睡了一觉。”
这时谭灵道:“我且出去,和昀哥共骑,且让馨儿休息片刻。”
一时安排停当,马车内各种物事齐全,安如意爬进去,找出了一床薄毯,天馨拿了盖在腿上,对众人道:“咱们快走吧,我可是饿得难受了。”
齐北海呵呵一笑,回身与谭灵共骑,众人依次上了马。赵昀问道:“方才安兄道人血染红江堤,后来又怎么样了?”
安如意道:“大家伙儿汲了江水,来来回回清扫了几遍,再来几场及时雨,也就差不多了。”
众人听了,半晌无语,回望来处,人流熙攘,朝阳普照,四处郁郁葱葱,实在看不出两军征战,血流成河的丝毫印迹。这正是:
江水无非征人血 西风更照古堤红
伏波已老刘方死 封剑长恨水向东
众人唏嘘了一会,掉马转身而去。安如意派了家丁收拾了尸首,打扫了路面,携了众人而去。
齐北海道:“安公子镇定令人佩服,这几条鱼竟然稳稳地绑在了马鞍上。”安如意苦笑道:“就算是被打劫完,也要吃饭的。这里这种事情时常发生,见得多了,也就惯了。”
众人一路谈论方才事情,认定此事大有蹊跷,何以贼首弃了众人不顾,直扑二女共载之马车?显然是早有准备。安如意沉声道:“我已命人去查探谁走漏了消息。”
说话间,车马从山道边嶙峋而过,赵昀道:“倘若敌人在这里设伏,马车跌落悬崖,更加没有命在。”
安如意道:“敌方可能有两个原因:一、他们的人手距离江堤较近,事发仓促,不及详细踏勘;二、他们本不欲取了二女性命。”
齐北海赵昀等一齐点头,前有家丁,后有赵昀守卫各各加强警卫,众人有惊无险,下了山道,车马一个转折,远处小小一所市镇,已然在望。赵昀笑道:“如果不是地处边陲,真让人心生桃源之感。”
安如意笑道:“连年征战,哪有桃源可觅,大家也不过舍不得故土,只能在此讨一份生活。幸得靠了山水滋养,物产丰饶,虽有两处军队时时来打些抽风,倒也生活不虞。”
众人顺着坡道缓缓下山,到了官道上-年久失修,无非一条土路而已。时近炎夏,经月未雨,车马行于其上,尘土飞扬。赵昀俯身撩开车窗,一看天馨,仍在倚窗而睡,不忍打扰,遂放了窗帘下去。
一行人上了平路,此时日已过午,日头更为毒辣,众人穿街过巷,到了大门首前,个个汗湿重衣。谭灵看了这宅子,黑漆门面,砖瓦门首,看着极为普通。众人纷纷将马匹系在门口榕树下,家丁已拍开了大门。早有丫鬟仆妇,上来迎了众人。
齐北海道:“馨儿懒丫头,还在睡吗?”说毕打开了马车车厢,却看到天馨仍然沉睡不醒,心中忽然一紧,上前把了脉,只觉脉象冲正和平,并无不妥。遂又低声唤道:“馨儿,馨儿,到了,快醒起来,有好东西吃了。”谁知天馨竟是半天不应。
这时,众人已知有异,齐声道:“怎么回事?”齐北海简要说了,安如意道:“我来看看。”上去看了看天馨面色,又把了脉道:“果然着了贼人的道。怕这就是对方用意了。且先抱回屋内再仔细看看。”
齐北海当下更不避讳,长臂一舒,轻巧将天馨抱于怀中,跟着安如意疾步入内,却没瞧见赵昀的一双眼睛顿时一暗,但倏忽掩过。谭灵微微笑了一下,便即抬步入内。
安如意这院子,门首朴素,院内更是简洁。前后两进,俱都是四方院落,前院内有口水井,掩在株榕树下面,碎石铺了地面。正房几间,过了门廊转向后园,便将天馨安置在东厢房内。
谭灵留意打量了这房间,但见明窗静几,室内简洁,唯一床,一桌,几把椅子而已,回顾窗外,一株桂花,开得蓊郁,香气随风阵阵浸入了窗户。屋内狭小,众人一时咸集此处,顿时显得逼仄起来。
齐北海将天馨轻轻放平,脑后垫了两只枕头,又盖上了薄被。他做这些许小事,得心应手,极为熟悉,又顺手帮她褪下了鞋子。
这时,安如意挪了把椅子,靠着床边坐下,搭上了天馨腕脉,思忖良久道:“照在下的诊断,这位姑娘刚才确乎中了醉人蛊。”
赵昀沉声道:“这种蛊毒什么症状,可有解法?”
安如意道:“这种蛊毒甚是珍贵,流传在占城国王室之中,中了此蛊之人,陷入沉睡,初时并无异常,时间一长,生机逐步断绝,但尸身不腐,犹如生前。王室用他来处罚犯了错的宗室,皇宫之人。”
安如意细细思忖了一回,又细细看了天馨面色,道:“依我判断,公主现在只是沉睡,三五日内并无大碍。”齐北海道:“贼人做下此事,定是对我等有所要挟,只怕须臾便到。”
谭灵眼看这院子并无得用之人,便道:“我暂且留在此处,照顾馨儿。你们且便宜行事。”赵昀思虑了一下道:“王兄也留在此处,万一有何不测,也好抵挡。”
齐北海爽快应下。
这时众人方要用饭,只闻门外仆役传话道:“公子,大门外有人求见。”安如意道:“将他延请在会客厅内,我稍候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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