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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策_派派小说-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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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错。”公子怀璧终于露出一丝微笑:“你记住,在战场上,剑术只是赌命的筹码,而不是保证。赌赢了,你就可以活下来。不过——”
  他微笑着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要学会用这里,而不是蛮力。将军的搏杀之术未必是最好,却可以掌握无数搏杀之术最好的人,让他们为他取下对手的脑袋。”
  “你就是如此利用部属的么?”女子忽然打断他的话,冷笑道:“据说公子找到了梁国公主,还把她金屋藏娇。难道传言是真的,公子兴师动众灭梁国,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一派胡言。”公子淡淡道:“一个将军,如果像你这样容易听信谗言、祸乱军心,迟早也是败军之将!”
  女子的明眸怒瞪着他,却无法反驳。
  公子还剑入鞘,击了击掌,两名武士推着一辆小车走了过来,上面堆满了竹简和书册,像一座小山。他们端端正正立在白璧晖面前。
  “这是历代梁侯收集的各诸侯国的历史、地理资料,我会把它们带回琅嬛阁让江女史逐一校对,对我们的资料作出补充。而这些,”公子随手翻了翻一本卷册,封皮上写着“晋志注”,下注小字“北燕”:“这些是北燕的一部分地理志,你七日内把它们读完。”
  白璧晖瞪着那堆东西:“我想领兵纵横沙场,不想在书阁里念这些东西。”
  公子冷哼:“你这种资历,上战场带着我的人送死么?”
  女子眼睛里的火焰开始燃烧:“你给过我多少在战场磨练的机会?只让我在书阁里没完没了读这些东西,我永远不会有成为名将的一天!我要重振白氏名将世家,不是做那些纸上谈兵的读书人!”她蓦地扬起明艳的脸庞,目光炯炯,“如果你是忌惮我有朝一日会超过你、取代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取代我?很好,我等着。”公子大笑:“纸上谈兵是兵家大忌,胸无丘壑同样是。白将军,行兵打仗、依势而布形,面对敌将,须知己知彼为胜。如果连对方底细都不懂得,如何征战沙场,如何取代我统领数十万虎贲将士?”
  白璧晖冲动道:“读地理志不能杀了你!”
  “你的眼光就如此短浅么,白将军?”公子怀璧啪地将卷册扔在她面前,眼睛冷厉起来:“这个世界上,搏杀之术比我高明的人很多,想杀我的人更多,你不过是其中最平凡的一个!作为白氏唯一的后人,你不思灭羌胡、振白氏,沉湎报仇不可自拔!等到你足够取代我的那天,杀了我可以;如今你什么都不是、什么能力都没有,要想杀了我,你有资格么?”
  “记住这句话,白将军!”他严厉地盯着她,慢慢道:“征伐者,武夫以刀,将军以智,君侯以策!”
  白璧晖的脸一下子惨白下来,久久无语。她咬牙站起来,不再看公子怀璧一眼转身而去,公子叹口气,示意两名推着小车的武士疾步跟上。
  
  暗处来了一会儿的人慢慢走出来,轻叹:“公子,你对她太严厉了。”
  那不过是个肩负国恨家仇、双十年华的少女。在寻常少女娇羞妆点、提着裙裾,在深夜悄悄奔去秋千架下、扑在情郎怀里的时候,她在西域流浪,用本应拈着一朵蔷薇花的素手握起了青铜长剑,把少女的柔媚变成了血光飞溅的锋芒。
  公子凝视着那个火红的身影消失的方向,慢慢道:“她是白氏唯一的血脉,必须要有承担这一切的能力。如果连这一点挫折都经受不起,如何担当重任,重振名将世家的荣耀?”
  公子的眼神有丝悠远,缓缓道:“当年,她的父亲,虎贲卫都统领白烈,就是这样一招一式、一字一句教给我的。如今,我不过是替我的老师把这些还给他的女儿。”
  这绝不是一个弑师者的语气。但这个故事的内情,却不是一个谋臣能问。
  王览静默,并不打断公子的沉思。
  
  一阵幽幽的琴声传了过来,像一阵细雪飘落在战火上,清清泠泠,洗尽戾气。
  公子微微恍惚一下,眼睛里有丝迷离的怅惘,身上的戾气和锋芒居然一点一点沉淀下来。雪早已停了,他沉默地抬起头,望向树木掩映下,在夜色里静静矗立的重重宫阁。梁国宫室已经被改作“西庭都护府”,只是尚未做修整。鸾姬公主,就被安置在她昔日的寝宫里。
  月下人似月,雪中人如雪。泠泠五指抚,清音寂长夜。
  谋士暗叹,他追随公子怀璧八年,忙于与河西王府夺权、与羌胡作战,铁马金戈、纵横大漠,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女人能让公子怀璧露出这样的神色,更不曾有过前几日的失态。
  “清音阿鸾,真是名不虚传。”王览叹道,看一眼公子:“梁侯已死,这个公主,公子打算怎么处置她?”
  公子转身向宫室方向走去,顺手将佩剑扔给迎上来的武士,神色已经波澜不惊,淡淡说:“留着她。”
  王览皱了皱眉,犹豫一下,终于欲言又止。
  “这女人这几天给我寻死觅活,搅得不得安宁。”公子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烦心的事太多了,连个女人也要给我添麻烦。”
  王览关切地问:“公子,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传医官看一下?”
  “不必。”公子叹口气:“梁园客一日不除,我一日不得安睡,医官有什么用。”
  
  收伏一个国家,最直接的方法当然就是打败它的军队。而当你入主它的王座之时,会突然发现,这只是最初最基本的一环。
  一名武士匆忙赶过来,对公子和太傅一揖:“梁国公卿都已经到了,在朔雪堂外等候。”
  “很好。”公子怀璧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疲惫的神色慢慢褪下,看向王览:“子瞻,走吧,去看一场好戏。”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这个官场现形的一个小侧面刻画得成功不……


第十一章 梁园客 (中)

  诸侯宫城,按制方圆不得过九里,楼阁不得过九丈,过之则为僭越。尽管天子式微,各诸侯之间互相擎制,倒也不曾有人敢冒大不韪。于是,诸侯们便在这小小的宫室上花尽心思,力求精致而奢华,处处别有玄机。
  这是一间华丽的暖阁,熏香柔馥,地上铺着厚厚雪白的羊绒细毯。侍女们静静往来,依次送上美酒珍馐,居然不发出一丝声音;菜色上完,便小心翼翼退开三丈。
  公子怀璧一向城府深沉,又多有树敌,所有人入内之时,统统卸下了佩剑和一切兵器,连虎贲卫诸位将军也无一例外;而且室内温暖,连狐裘外衣和鹤氅都不用穿,客人们就跪坐在厚厚的细毯上。室外就是虎贲铁骑和重重暗卫,几乎是铜墙铁壁。
  窗外便是梁国宫室里花木扶疏的园囿。隆冬时节,本应光秃秃的花木却枝叶繁茂,千树万树红艳似火,迎着风雪,格外艳烈;细看来,却是用精美的西越国特产锦帛缠上金丝扎成花朵形状,中央攒上明珠,绑满千树万树。
  客人们赏完花,侍女将锦帘放了下来,隔绝了寒气。
  “这梁侯真是大手笔,人虽然愚蠢,品味倒还不错。”屈膝跪坐在左侧首席的白衣谋士对主座上的公子遥遥举杯,公子一笑还礼。谋士道:“不过,这样的大手笔要用去多少绢帛?一匹上等锦缎,按照梁国惯例,可抵挡平民一户一年的徭役,不知对不对?”
  “对对,太傅所言极是,梁侯骄奢淫逸,使梁国民不聊生!”
  “幸得公子与诸公力挽狂澜,才免除梁国百姓苦难啊!”
  顿时对侧客席的应和之声响成一片,生怕传达的心意高高在上的公子怀璧接收不到。
  此时是晋愍帝元熙十一年十一月,公子怀璧灭梁国,并入河西王府势力版图,废除大梁城国都称号,设“西庭都护府”、取梁国宫室旧址,任命原梁国天策军都统领、老将褚伯原为都督。在已经递往帝都的书表里已经报上新任官员,只待帝都使者到来收回梁侯印信的时候对新任官员逐一察看,报于帝都诸公核查之后赐以印绶,就可以了。
  当然这都是形式,帝都特使一般是直接带着印绶直接过来。
  这是公子怀璧在西庭都护府定名后,第一次宴请梁国公卿的晚宴。梁国公卿齐聚一堂,他们都被在都督府中授予相当的官职。
  “公子,今日都督府初成,在下为公子准备了些微礼品,不成敬意。”一位梁国宗室王侯抢先站出来,胖胖的脸笑成一朵花,呈上一尊礼盒。旁边侍立的武士为公子取出,原来是一尊白瓷花瓶,做成双鱼形状,最稀奇的是雪白的瓶身居然微微透明,淡淡的纹路络绎其间,美不胜收;瓶底有一方小印,上书“凝玉”。
  “王太傅,我孤陋寡闻,这是什么东西?”大将军云渊就坐在王览身旁,听到一片低低的惊叹,忍不住悄声问道。王览惊叹道:“这是梁国国宝凝玉瓷,前朝喜帝曾御赐‘凝玉’小印。这是历代梁侯呈献天子的贡品,须耗费数年之功方成一窑。”
  邻座的奚子楚冷哼一声:“前朝西越国诗人晏伯禽就曾咏此物‘凝露滴冰破,玉屑和雪眠’,‘凝玉’一名其实由此而来。后来不过是沾了皇帝的光,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
  这二位“将相不和”非要闹到尽人皆知,云渊尴尬,瞪向他:“子楚!”
  王览微微一笑,神色自若:“不妨事,奚将军所言极是。”
  他一转头,看到被他们这边动作打扰到的女将军。一身火红软甲的女将军远在末席,独自跪坐那里,神色沉默,似乎和他们格格不入;但此时她沉默的脸上居然无意地带了一丝好奇的神色向这边看过来,二人目光相触,王览忍不住一笑,举杯示意,白璧晖略显僵硬地转过脸去。
  
  主座上公子淡淡看一眼:“这礼物太贵重,彭城君客气了。”
  一名官员立刻站了出来:“公子,在下也带了礼品前来,以贺都督府新成之喜!”他击掌唤来随从搬上一大株珊瑚树,五彩缤纷,高近五尺,惹来一片惊叹赞颂。
  剩下的公卿官员纷纷起座,各自呈上礼品,古玉名画、稀世珍宝,恨不得统统堆到公子怀璧面前,用尽招数表达自己比其他人更真诚的心意。不过片刻整个暖阁一片珠光宝气,左侧首席上的几位河西将军瞠目结舌,喃喃自语:“梁国人这么有钱……”
  王览淡淡道:“所以他们要亡国。”
  对侧客席上诸位公卿热闹非凡,只有梁国老将褚伯原丝毫未动,静静地斟酒自酌。旁边一位公卿尖声道:“褚都督将要入主都督府了,难道不曾准备对公子表达忠心?”
  一时间室内寂静下来。褚伯原慢慢放下酒杯,道:“在下以为,无论对昔日梁侯之忠,还是今日对公子之忠,都是小忠;真正的忠心,应该是抚恤百姓、勤于政务、守卫边疆,使家国安稳,百姓免于水火。如果公子明白这个道理,在下不送礼品,天长日久公子自然知晓在下的忠心;如果公子不明白,废黜了在下也好,这样的公子不是在下愿意辅佐的贤主。”
  两鬓斑白的老将军慢慢道:“诸位这么做,和昔日对雪天冻死的百流民视而不见、用万户织妇的心血来装点花园的梁侯,有什么区别?”
  
  公子怀璧站起来,踱到捧着瓷瓶的武士身边,挥袖拔出腰间佩剑,一剑砍下去,“嘭”的一声,所有人的心跟着抖了一抖。武士眼都没有眨一下,那尊“凝玉”瓷瓶哗啦一声变成碎片。
  公子刷地还剑入鞘,冷冷扫过在座众人:“其余的东西,清点一下,按价出卖,全部充做军费。虎贲卫诸位将军也一视同仁,若是有这样的私下贿赂往来,一旦核实,如同此瓶!”
  大殿里针落可闻,几乎连呼吸声也听不到了。
  公子突然微微一笑:“我也有礼品送给诸位。”
  他抬手击掌,十几名武士分别捧着一个描金木匣走了进来,几名侍从在中央摆放了长榻,将那十八个木匣整整齐齐放在上面。
  公子道:“打开。”
  武士逐一将木匣盖子打开,站在一边。梁国的公卿和士大夫中有人失声尖叫出来,更有人捂住嘴转过去开始呕吐;河西将士这边也是一片喧嚷震惊。
  那是十八颗人头,排列的整整齐齐,须发上血肉模糊。
  公子环顾一圈,冷笑道:“这是这短短数日来,我在各处遇到的刺客。”
  长袍佩剑、广袖高冠的公子从主座上走下来,手在那些头颅上依次拂过:“这六个,是我在城东巡军归来时遇到的;他们事先得知了我要从那里经过,埋伏到路边的山顶,如果不是我事先防备,早就随马车一起被巨石砸成烂泥。这六个,杀了我的车御和车右,乔装改扮,在回营路上企图对我下杀手;当然,他们的头颅被砍了下来。还有这六个,同样事先知晓了我的去处,在我经过的路上布下箭阵,想把我射成刺猬;当然,变成刺猬的还是他们。”
  他惋惜地叹口气:“这些人骁勇非常,搏杀之术更是让人叹为观止,几乎堪与我那些爱将匹敌。‘梁园有客二十四,一人可敌百万兵’,真是名不虚传……”
  
  他话音未落,六个身影,从梁国公卿的客席上一跃而起,就在电光石火间,在所有人都没有明白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六支长剑,六个方位,堵住了公子怀璧所有的退路。
  “公子!”
  席间一片大吼,奚子楚最为机敏,瞬间就拍案跃起,但即使他离主座最近,那高高在上的主座上的人,也已经救不及。
  这一霎那,公子怀璧挥手掀翻面前的案榻,杯盏桌榻哗啦全部高高飞了出去。只这生死一瞬间的混乱,他躲过了这闪电般的一击,腰间的佩剑一声长吟弹剑出鞘。
  古剑沉沉的暗光一闪而逝,那一剑横挡,六柄剑居然一起被架住;公子怀璧怒目瞪向眼前的杀手,长剑横劈,仿佛带了山崩海啸的力量,六柄长剑加在一起居然也格挡不住,一起弹开。
  这一剑毫无花哨,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却是绝杀。
  与此同时,公子的部下们齐齐拍案而起、掀翻长榻,居然每一张长榻桌面下,都藏有一把长剑。
  双方显然都各有精心谋划!
  三柄长剑立刻转换方向,携玉石俱焚的威势挡住了一拥而上的将军们。而哪怕只能挡住一个瞬间,也是为三个同伴刺杀被孤立在高台之上的公子怀璧创造绝佳的机会。
  高手对决,往往只是瞬间生死。
  而他们忽略了最末席上的看似最无威胁力的女将军。在三支长剑向公子怀璧再次刺过去的时候,长剑携烈火焚烧般的狂烈从他们身后穿了过去,瞬间引开了剑势。三把长剑向火红软甲的女将军横扫而过,电光石火间,白璧晖身体后仰,纤柔的腰肢弯成一弯秋虹,那剑几乎是贴着她的腰腹堪堪擦过去。火红的身影在剑雨之下如同浴火的凤凰,而这转瞬的功夫,她的剑已经如烈火卷起,弹开两柄长剑,穿透一个刺客的心脏。
  云渊一剑逼退一名刺客,将太傅保护到身后,一边奋力搏杀一边忍不住高声道:“太傅,你还有闲情看女人!你躲在书阁里出谋划策就好,公子让你来这种场合做什么!”
  王览苦笑不已。
  
  这场精密设计的刺杀变成了一场混战。因为人数有绝对优势、而且事先防备,尽管梁园客都是搏杀之术高手中的高手,但六名刺客还是被全部擒获。当奚子楚一剑砍下一名刺客的头颅之时,他的脑袋滚到公子怀璧脚边,兀自瞪大双眼,怒目不闭。还有一名见事情败露,横剑斩下自己的头颅,其惨烈勇决,连公子怀璧都忍不住动容。
  他们用的都是锋利削薄的软剑,缠在腰间,看上去好似玉带,所以在入暖阁的时候没有被查出来。
  谋刺不成,立即自我了断。奚子楚及时制止了一个,留下一名活口。诸将军和其余的梁国公卿都不可思议地看着剩下的这名“梁园客”,居然是送“凝玉”瓷的彭城君。
  “难怪有人云‘梁园有客二十四,一人可敌百万兵’,”公子怀璧走下来看着他,叹息道:“个个都是一代将才。领兵百万,如何不敌?”
  彭城君肥胖的脸上微微扭曲:“如果不是你事先防备,你绝对不可能全身而退。”
  “也许。”公子居然点点头:“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一个昏庸无道的梁侯如此忠心?效命于我,同样可以给你们荣华富贵。”
  “义士忠骨!”彭城君冷笑,挣扎着要站起来,被奚子楚一脚踢下去压制住:“也许他不是一个好诸侯王,但是他是我们所有梁国人的国君!烈女不事二夫,忠臣不事二主;保得忠义,死有何惧!不像有些无耻之徒——”他对着褚伯原啐了一口,“摆着一副忠臣良将的面孔,印帐碌校还峭鞲阂澹 �
  老将军神色震动,他站起来走到彭城君面前,深深一拜到底:“彭城君,之前多有错怪,是老朽眼拙。君有自己的忠义,老朽也有自己的忠义;老朽敬慕彭城君高义,但人各有志,而且老朽年近花甲,已无争霸好胜之心。这天下姓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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