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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忍着最后一丝坚强捏了捏他们通红的小脸蛋,又故意拟出了一抹笑意,但她忍不下去了,再也忍不下去了。
身旁的两个可爱的小人还一无所知——那一纸明黄诏书上分明偌大的四个字:
满门抄斩。
本是这样一个平常的冬日,将军府中却良久回旋着北风咆哮的怒吼。
所有的人都咒骂他们是叛国之徒,所有的人都指着他们的鼻子要他们赶紧下地狱,同龄的小孩笑话他们是没爹的孩子,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都把他们当做瘟疫来看。
“娘!隔壁家的二胖又欺负羽哥哥和我!”女孩搓揉着眼角,泪意连连。
面容苍憔的女子不言语,然而她心中的难过无以名状,望着少年伤痕累累的手臂与腿脚——傻孩子,怎么还一副不肯服输的模样?傻孩子,你不知道,你爹爹在边疆保家卫国,却偏有佞臣当道,趁机弹劾你爹爹……再过不久,这将军府就要被封了,娘不忍心你和妹妹这么小就失去性命,相信娘,一定会安全把你们送出府,不会让你们跟着娘受苦。傻孩子……娘只是想和你们、和你们爹爹,一家人过着平平淡淡才是真的日子,为什么……这么难?
她想到这里,禁不住湿润了眼眶,眼泪如断了线的水晶珠子,成为一串串珠链。
“娘,不要哭。”少年看到母亲这般模样,惊慌失措,慌忙间修长的手指攀上母亲泪痕满布的脸,轻轻地擦拭。
女子止住了抽泣,紧紧地搂住了少女和少年,眼前的人儿还为母亲不再哭泣而快乐。
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拥抱你们。
后来,又一个平常的冬日,憔悴的女子挺着忧劳成疾的身子骨目送儿女的远去。
那年,花开的正好。来年的春天,她还能看到院落里开满春意盎然的紫荆花吗?
马车辘辘驶向灵山,随风飞逝的人儿还兀自嘤嘤地啜泣,她清晰地听见情衷娇弱的哭声:“娘——娘——”,她看见羽儿把情衷拥在怀中,而那簌簌的眼泪不争气地飞泻而下,看不见了……再也看不见了,好远,好远……女子了却了最后的心愿,她应该感到幸福的。
她的男人已经死在边疆,她的儿女能跳出这场惨烈的变故而有了着落,她该怨恨上苍还是感激上苍……罢了,都该结束了不是吗?烧了这将军府,让这一切都化成灰烬吧。
她遣散了所有的侍婢和侍从,刑部的官员马上就要来查封这里了吧。
饮鸩自尽,是她最后的倔强。
她不能明白这尘世为何如此容不下她平凡的一家子,平凡……真的这么难吗?
饮下毒酒,她的嘴角绽开了一朵鲜红的牡丹。熊熊大火,燃烧着过往所有的记忆,包括那些未能完成的梦,包括那些无处寻觅的是是非非。火光映天,素身女子倒在烈火之中度过她生命中最后的几分钟。挺之,雁归,情衷。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人,曾是她活下去的全部动力,然而挺之被陷害已经死在叛国的莫须有的罪名之下,雁归和情衷将来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她想就随了挺之去了吧,可是又想起那两个淘气天真的小人,她死不瞑目、死不瞑目啊!
将军府的大火整整烧了两天两夜。就在兄妹踏上离途时,父母已双双辞世。
燕国一代名将陆挺之的陨落,虽然一个月后有人为他洗雪了冤屈,但这仅仅是一曲挽歌,挽歌挽不回任何。
那个冬日,太冷,太悲。
偷偷站在回忆一隅的他,也情不自禁地落泪。
事情发生的两天后,向灵山赶路的兄妹俩偶然听闻了一切。然后,随之而来的是情衷的病重。
是谁说,世界上最悲凉的事莫过于——你想救一个人却无能为力。
他学医七年,却救不了最重要的人。
冷笑一声,兀自重重地搂着怀中虚弱的情衷。烛火摇曳,星星点点的孤寂与落寞;风雨满袖,清清冷冷的月残与天高。她在他拥怀中慢慢地失去生气,清风过,只留下紫荆花瓣独舞华裳。他只能更紧地抱住她——好让自己确定她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墨色流云,深邃苍穹,生死苍茫,再钻心的情感也爱莫能助。
荼靡花开,曼珠沙华,一花一季,一生一世。
她的小手还拼命挣扎着爬上他始终无光的脸庞,轻轻摩挲着:“羽哥哥,别难过。”
“情衷只睡一会儿……一会儿就起来……”
“只睡一会儿……一会儿……”
眼睫仿佛已经厌倦了繁华尘世,终于无力的垂搭在眼眶上。她微阖的朱唇轻掩,为了呼吸而留下一处缝隙,然而她再也不能呼吸,青丝飞瀑,发簪明亮,如一片追月的彩云,最后只有淡淡的消亡。
灯火阑珊,人也姗姗,罗衣轻敛,月问偷香。
偷香不得,琵琶欲绝,当年紫荆,今在何方。
心影重重,四海五湖,山野梅鹿,亦有所宿。
挺而不败,情至不迷,孤雁一去,归云浮华。
他在灵山脚下安葬了情衷。回首莽莽大地间,已无他容身之处。他又与师父处处行医四载春秋后,便拜别师门,从此隐居祁源山上。学医行医十一年,在世间种下了“神医”的名号,但他不以为喜,当年没有救活妹妹是他一辈子的遗憾。
遗憾无可挽回,神医浪得虚名。
直到二十岁那年,相遇那一抹鹅黄色的清亮,他有种错觉——仿佛情衷又活了过来。
他愿意弥补,哪怕是用他的生命。
所以那一剑刺过来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却不顾一切地挡在她的面前。
记忆存在于过去,而“我爱你”存在于此刻。
他的胸前绽开了一身鲜红的花衣,一如当年开的正好的紫荆。
——第十三章·完——
【第十四章】【泪语星愿·愿君长安(4)】
剑身已没入左胸三寸。他没有任何表情地接下这一剑。
千冰神色微愕,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刺中的不是南国公主,而是……神医陆羽!他本只想将蒹葭刺成重伤,然后活捉……谁知道横生枝节,关键时刻神医居然能够分心注意到公主这里的危险……硬是坦然地全身遮挡在蒹葭身前。来不及收手,千冰惊恐中急急地松开剑柄,兀自倒退几步。
天旋地转间,血绽如薇的男子已经听不见任何声响。那些愤怒的、悲恸的、心慌的、颤抖的……既若浮萍,聚了又散。陆羽只是平静地望天,平静地从左看到右——今晚的星星一颗也没有……它们为什么不出来呢?
原来天象它,也没有料到是这样的结局吧。
他留下一口气冷笑,瘫倒在地的少女捧着他的头,十指插入他浓密的黑发,他用最后的力气感觉她的颤栗和恐惧。
周围火光冲天,刀枪嘶鸣,铁马兵戈。莫如讳见陆羽中剑,怒火攻心,南军突然间士气大增,更加拼命的厮杀;而千冰一方因着首领的惊慌失措而乱了军心,自是承受不住莫如讳轮番进攻,节节败退。
战场硝烟弥漫,马蹄滚滚;荼靡不解伤悲,只顾着翘首摆弄身姿,晚风簌簌,不知何时下起了岚岚细雨。拓跋恭纵是一身的泥泞也全然不顾,他狠决地将剑插入敌人的胸口,丧失了理智,发誓要为神医报这一箭之仇。
翩翩神医宛若白雪的衣袍上已经覆满了污泥,身旁恸哭的鹅黄色也被泥淖遮掩了亮丽。
没有姣好月色,没有烁明繁星,没有青青子衿,唯有悠悠我心。
雁归师父,你真傻。
一丈之内明明还存有无数的争斗,半寸之外明明尸横遍野、血肉模糊,但此刻,这是的两个人、两种颜色……已经抛弃了周身的所有可视可闻可感的东西。一生一代一双人,阴阳相隔,争教销魂应是何种滋味?
他的眼角没有泪,她的眼角也没有泪。
半晌过后,他轻轻地扯起嘴角,淡然一笑:“蒹葭,你真美。”
她先是微微地一愣,随后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唇瓣交付与他素净的脸庞,触电般的一吻却好像一个世纪一样绵长。她想回应他,但无论如何声带总在反抗她……她只好将手指更深地埋入他柔顺却带有汗湿的发间,绕过舔血的伤口,温柔地攀上他的眼眸。俊朗飘逸的男子此刻眼神涣散,大约已经看不清少女如星的明眸——他白皙的手在空中挥舞,却怎么也抓不到鹅黄色的身影。一剑刺心,他痛苦地咯血,绽出的深红色的血薇;蒹葭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白嫩的小手上沾满粘稠的血液……再也抑制不住悲伤,泪水滚落在云淡风轻的男子的轮廓浅浅的颧骨上。
回忆真是个折磨人的东西,蒹葭越是忍住不去想,却越是忍不住去想。
娘……为什么,和那时一模一样。
下颔抵在他的额间,又害怕弄痛了玉一般的人儿,便悬在半空几分。近距离欣赏蒹葭姣好的面容,他突然舍不得离开她了——大手缓缓地颤抖着抬起,抚摸着被眼泪充盈的滚烫的脸颊,他吃力地一字一句道:“让我吻一吻你……最后。”
听得“最后”两字,蒹葭心中更加悲伤,声泪俱下,她甚至哭得快要不能呼吸。
勉强镇住情绪,她将白净如素莲的脸轻轻地凑到他的嘴角。他双肘撑地,全身颤抖地颤巍着抬高一些身子,这才吻住了她的面颊。那一吻……几乎没有任何的温度、任何的力气,轻如鸿毛,可是在她的心里却重如青山。
“雁归……陆雁归……”这一次,她没有带上“师父”二字。
还记得吗,雁归,蒹葭曾说的——长大了一定嫁你为妻。还记得吗,雁归,你说我们要生一起,死一起,现在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雁归,我想娘了……那一年,娘也是这样……我眼睁睁看着她死在王侯的刀下,却无能为力……雁归,我不想再承受这样的痛苦,我不要失去你。你别睡好不好……你陪我好不好,我们还要去到很多地方,看遍花开花落、云卷云舒,还有很多病人等着你去医治……你说的,要我做一个仁医,我还没有学会呢,你怎么可以死……不不,我不许你死,不许你死啊。
她抹着潸然淌下的眼泪,怀中的人的胸口血流不止,那把剑还直直地钉在他的心尖,就仿佛连她的心也一起死死地钉牢了。她曾想过,如果他真的死了,她就拔剑自刎,死后他也不会太孤单。可是……就连这份心思也被他洞察了。
“答应我,活下去。”简短的六个字,就让她所有的防线完全崩溃。
“你还有……和爹爹的约定,不是吗?”他一字一顿地挤着话句,仿佛是生命的绝唱。
“别说了……雁归,你不会有事的。”她泪眼婆娑。
“让我说吧,我是医者……知道的……”他加快了语速,是不是因为也许下一秒他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他本想这一生不再动情,就做那谦谦君子,奈何遇到蒹葭,生命的轨迹便乱了。他的守护星星轨也偏离了方向。
她是他的劫。也许从一开始便知道……却义无反顾。
如清风拂过的笑意,他微抿嘴唇——他愿意。因为爱了便爱了。
“我没有好好侍奉我父亲,等到真正明白了那份爱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所以……蒹葭,不要再让爱你的人为你伤心。”
“答应师父……好吗?”
蒹葭充盈着泪水,用力的点点头……她怕迟了一秒,他便再也看不到愿望的实现。
只是,没有你,我要如何活下去?
雁归,你真傻。救了一个祸根把自己的命也搭上了,这样值得吗?
她素手抹去他嘴角的血迹,又拼命朝他挤了一朵笑意,对上他清澈纯净的眸子,竟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好。这样静静地凝望着他俊美的脸庞——还会有多久?这张一辈子也看不厌的脸庞——她想看一辈子。
咿咿呀呀地哼起《楚城调》,她感觉怀里的人儿一点一点的下陷、下陷。她慌了神,却害怕探他鼻尖的气息,泪眼朦胧中,她乱了方寸,最后只搂紧了他的头颅,按压着他清瘦的面容。
“蒹……葭……”最后的两个字回响在猎猎的晚风中,竟是如此的嘹亮与悲凉。情至荼靡,生死苍茫。若问我为何倾尽生命去爱一个人,其实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前世擦肩而过的次数太多,才换得今生一切情缘苦痛。
晚春初夏的时节,却似乎提前入了秋。
分明是荼靡盛开的时节,却似乎都是一片血红的曼珠沙华。
雁归,你不能死。
她咬牙,因悲痛而扭曲的神情直面着男子的面孔,此时那面容安详宁静,毫无血色。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全然不顾拓跋恭和莫如讳的阻拦,娇小的身躯支撑起翩翩公子,就那么一步一步地向着秦城内走去。莫如讳已经派人追杀白擎松,所以城里暂时是安全的,只是蒹葭的身子那么虚弱,却是要拖着神医艰难地向哪里去?
蒹葭一言不发,只是将陆羽的手臂环在自己的颈上,颈上的墨桥石突然散发着诡异的光芒,然而蒹葭不管不顾。半夜三更的,她硬是忍着疲乏挨家寻着医馆,可是医馆的人哪里肯应她……只打着呵欠,摆手说着“一剑刺心,没救了”,便关上馆门,任凭蒹葭如何喊如何哭闹都不再应声。拓跋恭实在不忍心蒹葭这么一家一家地求医,便要帮她死敲开医馆的大门,奈何蒹葭惨然一笑,面如死灰。
那一夜,他们寻遍了秦城所有的医馆,却没有一家愿意收留诊治。最仁慈的是为陆羽拔出了剑,敷了些止血止痛的草药,便急急地赶了他们出去。如鱼得水,冷暖自知;人情世故,竟是这般炎凉无奈。
蒹葭泪眼婆娑,拓跋恭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莫如讳等人跟在蒹葭身后,只是远远地保护而不敢近身。她跟着陆羽也学了些医术,便着手为他检查伤口——这伤口离心脏只差半分,若是当初千冰狠下心来,怕真是回天无力了。然而现在,陆羽仍然危在旦夕!
雁归师父,蒹葭相信奇迹。
蓦地,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于是取下颈上的墨桥石圈在陆羽项上,她曾经吞了珠子却大难不死,如今也许它也能保佑师父平安吧。
拓跋恭和莫如讳都不理解蒹葭的做法,蒹葭只是淡淡道:“这是师父送我的护身符。”
墨桥石泛着淡淡的黄色,明黄中又有些许的绯红,映着陆羽一袭白衣更显诡异。
回祁源山吧,等回到了祁源山,曼珠沙华就会开了吧。蒹葭这样想着。
待到拓跋恭和莫如讳一行人护送蒹葭回到祁源山,途经已两三个月。
在旅途的劳累后,再回到这片山清水秀的人间桃源,一切感觉不同了。陆羽的伤势已经处理好,每日外敷着草药,伤口也在渐渐地愈合,陆羽还有淡淡的呼吸,说明他只是在昏迷当中,只是无论蒹葭如何唤他他也醒不来——就这样一日一日沉沉地睡着。
祁源山上的曼珠沙华果然开了一地。
雁归师父,你总念着的花儿终于绽放了呢?可是,这明明是地狱之花啊。
蒹葭把陆羽扶倒在床上,一如当年在那床上他救回了她的命。他睡得好沉……师父,你要睡多久呢,蒹葭每日每分每秒都在想你,想你赶紧起来……师父,你贪睡,你都不要蒹葭了吗?
偷偷抹了抹泪,她收敛伤心的表情,走出屋门。
“拓跋,将军。”她招来二人,淡淡地口吻,“蒹葭此行麻烦你们了,现在雁归师父也回到了祁源山,一切都安定了……拓跋你就回燕国去吧,燕王和燕后一定很担心你;至于将军,麻烦将军替我向父王说一声——蒹葭还不能回南国,我必须留在这里照顾神医。还请他不要担心蒹葭的安危——这里是晋国,那些极端分子几年来是不敢冒犯的。如果他不放心,就请派一支暗卫来保护我们。”
她坚定的话语,无庸置疑。原来她早就打算守着陆羽……如果他一生一世不醒来,那她就守他一辈子吗?拓跋恭苦笑,这份深情,如今他也能够体会一些了。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蒹葭姑娘还要好好照顾自己……拓跋恭告辞了。”少年横一横心,决然向蒹葭道别。如果她幸福,他也会幸福的,不是吗?燕国的大业还需要他完成,这也是他的宿命。
“将军,麻烦送拓跋一程。”
夕阳西下,断肠人却咫尺天涯;拓跋恭,后会有期——必定,有期。
目送拓跋恭和莫如讳的远走后,她再一次踏入木屋,坐在床边,摆弄陆羽好看的青丝。她偷偷摸出袋中的芍药,放在陆羽的枕边,泪水不知何时又不争气地落下了。
雁归师父,蒹葭一直在等你,等你醒来。
——第十四章·完——
【第十五章】【白碧重生·难忘不忘】
PS:红袖不会分段,“=-=-=”就华丽丽地成为分隔符~。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是田间劳动人民的真实生活写照,如今在这莽莽苍苍的祁源山上,这个及笄之年的少女却也每日每夜重复着同样的事。清晨,露珠盛满碧悠的绿叶时,她便起身,细细用梳篦顺直发梢,然后绾起高高的发髻,最后在浓密间插上一支笄。待到梳妆完成后,简单喝几口白粥,于是“嘿咻嘿咻”地背起一个大竹筐,踏出木屋,朝着祁源山深处走去。
她每日除了采摘野果野菜以慰劳自己的肚子,还要采一筐的草药替师父疗伤。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从那一次劫难之后,已经四年了。
从一个懵懂的十一岁的小女孩长成了稍稍成熟的十五岁的少女,在祁源山的这四年来她成长了不少,也许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遇到不开心的事就只会哭哭啼啼的小姑娘了。她照顾了沉睡中的师父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