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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友-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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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你去吧。”他很体贴他们,一半想独自一个人闲散一点。接着又叫他回来,叫他去买了些水果和一包香烟来。    
    香云没有进来时先一个人坐在那里打量这屋子。他看到那簇新的陈设,始而觉喜欢,后来又感到了羞愧。他猜想这卧房是特地为他腾出来的,当然已经费过那一班粗脚粗手的人一番收拾的工夫,遇预备他今晚和香云两个人演戏来用的。那就等于许多人当着他和他的面说“一概都齐备了,你们俩好好儿干吧”一样,这是何等不爱脸而难堪呀!他想到这地方,就觉得有些无意味起来了。    
    香云今天竟软弱得好像一枝经风打过的海棠一般,进来时站足不稳,一扭身靠在门上抿着小嘴朝他笑。随后坐到床上去,朝他点点头道:    
    “来!”    
    来做什么呢?她自然说不出什么来的。    
    “剥橘子给我吃。”    
    他便把橘子剥了开来。    
    很不明白,他今晚也有些态度不自然起来,也想不出什么话来说,只觉得心底里暗暗地起了种惭愧和贪欢的情感,一如有些吃着臭鱼的人,既嫌他脏,然而舍不得不吃的样子。时间还早得很,在当时恰无异一个教员坐在预备室里静等上课的钟声一般,只能在心中暗自猜摹,嘴里是说不出什么来的。所以他就无精打采地倒在褥子上,毫无意义地用手指叩着床上的铜栏杆丁丁地响着,香云呢,像倦极了似的睡在他的身边,望着电灯喘气。    
    过了一会,他略略把身子转过来,去抚摸她的一只臂膊,那只清腻的臂膊就挑动了他的心,他的本能作用使他的一条大腿压到香云的肚皮上去。她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肚皮上的热气从他的腿上直透逼来渗入了他的心房,他便全身奔腾起来了。索性把全身压了上去,贴着她的热辣辣的面庞,低低喊道:    
    “来亲一个嘴!来亲一个嘴!”    
    香云的面孔红了起来,悄悄骂道:    
    “着急做什么呢?过一会也等不得?”    
    说着就闭了眼睛,长睫毛齐齐地盖了下来。他玩味了一会,嘴巴就压了上去,只觉得一叶火一般烫的舌尖送了过来。    
    这一次吻怕有一分钟之久,当其间他几乎把要整个身体陷没进去。可是香云的身体忽然蠕动了一下,他心里突然来了一阵嫌恶,如有一样东西在他后脑上打了一下,他暗自想道:“她这舌头已经有多少人吮吸过的了,她这身体……”接着更有一片异常秽恶的情景在他脑里现了出来:他想起有一天看见两只狗的情景,那雄狗满嘴涎沫爬在雌狗的背上……他就立刻从她身上滚下来了。    
    这个打击可真太大了!把他的兴味立刻洗得荡然无存。他想到自己和香云再做下去……那丑恶的狗,那丑恶的姿势,何等可耻……然而他打不定主意,香云的身上还在发出磁性来吸引他,他的心一上一下不住地猛烈地跳。    
    “这样傻头傻脑做什么?”    
    香云看了他这个怪样子便笑将起来,一边用个指头来点他的鼻头。他听了这句话,受了这一指之点,又像受了她的侮辱,竟失了平日对于她的温柔性,一些也不原谅她,无端恨起她来。    
    又是傻头傻脑坐了一会,一般不过夜的客人早已走空了,院子里慢慢地静了起来。香云和他调笑了几句,见他不说话,自己也很疲倦了,早有些迷迷糊糊地睡在他的身边。听听隔壁房里,刚才也起了一阵男子的笑声,女子的悄骂,后来渐渐地低了下去,变成了唧唧哝哝的私语声,忽然又是泼泼泊泊水的声音,又是拖鞋子的声音,钢丝床弹簧弹着的声音,帐子上的铜圈滑着的声音,最后又是一种什么东西打着铜栏杆的声音,很有节奏的或快或慢地响着。他一边听着一边他的脑里又画出一幅画来了。    
    “丑态!丑态!我难道就到了这个地步,就是要怎么样也应该另换一个日子!”    
    他就趁这时候硬着心肠把去意决定了,推一推身边的香云:    
    “我要回去了。”    
    香云的眼皮直张开来道:    
    “怎么?”    
    “我的病又发作了,浑身冷得很,只好回去了。”    
    香云用手摸摸他的额角,带着些疑心而又讥刺似的说道:    
    “什么病呀?有病么就好好的趁早睡呀!回去怎么的!”    
    他做得异常痛苦的样子说:    
    “对不起得很,我非回去不可,只好明天来吧。”    
    香云坐了起来,很着急地笑道:    
    “你这个人怎么恶恶腥腥的……我可要骂你了……睡呀!”    
    “那不行,非回去不可,反正还要来的,对不起得很。”    
    一边说,一边掏出钱来放在桌上,他以为香云忧心的是这东西。    
    香云大睁着眼望着他,他就匆匆地打好领结出来了。    
    走到门口,有一个打帘子的看见了他也奇怪起来:    
    “怎么的?你老怎么了?你老回去吗?”    
    他头也不回,一直就走。    
    回到学校里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钟了,喘吁吁地走进房里,只见灯光明亮,陆海山,许卧云,方小痴三个人睡在被窝里,还在谈话。忽然见他深更半夜又踅了回来,都惊怪起来,把头直伸到被头外面问道:    
    “咦!你怎么回来了?”    
    梦仙把以往的经过告诉了他们。海山便笑道:    
    “我们正在这里猜想你已经和香云干了起来呢。”又说。“真的,到那种地方去一点意思也没有。”又对卧云,小痴说,“老李已是觉悟了,我们以后都互相监视着吧。至于我呢,更对不起我家里的妻子,你们呢,也不用去了,总之,我们谁再去,就罚他。”    
    卧云听了笑将起来。    
    “算了,算了,你自己留意着些吧,最厉害的也是你,最正经的也是你,看你吧。”    
    “上次他也是这样说的,怎么又到花娟那里去了呢?”小痴也笑着骂海山。    
    海山听了又把嘴巴塞住了,只好用他惯常骂人的两个字来骂道:    
    “虚伪!”随后把一个头缩进了被头,叫道:    
    “关灯!不许吵!”


姐夫姐夫(7)

    七    
    梦仙自从那晚上回来之后,一连有七八天没有去了。但是虽然没有去,并没有一刻忘记香云。他很希望把以往之事忘掉,可是那晚上的印象,以及感受等等,反深深地镌在他的心上。一方面是香云的情爱和美好尚在他心里绵绵不断地诱引他,一方面那不彻底的性情使他精神上异常懊恼。    
    尤其是清晨梦醒时,首先蓦入他纷乱的心里来的,就是这一件事。他觉得万分对不起香云,不应该拒绝了她的好意,他推想那晚上的经过大概已经闹动了玉华书馆了,香云的娘一定会误会了他的意思痛责香云,香云一定为了他挨打受骂。他又推想香云一定因此怨恨他,轻视他,把数十天来的恩情全盘丢掉,当他是个薄情薄义的人。他又痛责自己,去的时候本来是什么主意,怎么又要洁身自爱起来?香云倒是一副本色对待自己,自己何以有这般残酷的忍心?他又把香云和自己比,自己也没有什么地方胜过她,香云倒依然是一片天真,并没有受了什么怪思想的感染。他又想到一向孤零无伴的境遇,遭过几多女性的白眼,既然有个香云看重他,怎么还要一味不知足地苛求,难道是受了别方面的虐待来向她去报复?他又想香云虽然为了自己的钱,但也不见得没有几分爱自己的真意,从前有一次自以为遇着一个有思想有学识的女子,想把精神交托她,结果被那女子利用了,替她出了多少钱的学费、装饰费,那女子又跑到比他还要肥,还要傻的人那里去了。香云拿了他的钱终究有相当的酬报,比起那些讲精神主义的白鸽子来究竟谁有良心,所谓思想和学识等等的美名称岂不是抹杀良心的毒药,岂不是成了商店里的招牌,药店里的发票!即如自己算是求精神上的安慰,怎么又要到肉体上去抚摸,那么就是再进一步,完全发着兽欲的狂,又有什么是卑污的,又有什么是下流的行为?……想来想去,竟想出些眼泪来了。    
    然而虽是这般想,想再到玉华馆去补足了那次遗恨,却是终究不愿意再去,因为他推想香云已快要由冷淡而忘怀他了,而且已经好像和玉华馆全部的人结下了误解的怨恨,再要去的时候就非要解释一遍不可,但是解释是很困难也很惭愧的。所以他是七八天不去了,他的不去不是不愿意去,实在是不敢去。    
    天气是逐渐暖和起来了,炙人肌肤的炉子早已撤去,坐在那纸屋里,朝外面望去,本来两棵几个月来冻僵了的杨树,已经像闷不过似的透出了些新芽,空气中也和南方一样带了些温和的湿气,这塞外的荒城,便也到处显露出些绿色,一般F城的人的面孔上,也受了些春风而含笑起来。海山发起到K城去做一次旅行,梦仙等全赞成了这个意思。    
    因为要去旅行,海山就要去买帽子,他把只大手一张,抓住梦仙一同出去。海山的头寸绝大,买帽子是他极烦心的事情,走了一下午,几乎把全城走遍了,每家帽子铺里的伙计,都用奇和佩服的眼光望着他的头送他出来,最后到了一家日本店里,亏得那贪做生意的店员用种种譬喻说给海山听,加之梦仙也实在疲乏了,因而背着良心吹嘘了几句,海山才买了一顶乌龟壳似的帽子,盖没了半个头顶走了出来。然而走了几步,他由头上的不舒服感到了不美观,终究拿下来拎在手里,路上的人见了一定猜想他是怯热,但是太阳还挂在西天,而且又是早春天气。    
    将从鼓楼脚下转过去的时候,海山忽然帽子扬起来喊道:    
    “看!香云!”    
    梦仙抬起头来顺着看去,远远地只见香云打着把红伞坐在车子上过去。在那夕阳光中,红伞的红光映在她的面孔上,成了种热烈的奇景,像火也似的来烧梦仙的心,他的心头又甜又酸地动起来了。    
    明天是出发的日期,梦仙觉得闷闷不乐,就独自一个人瞒着他们上外头去喝酒,喝了些酒,对于香云的热爱又汹涌起来,决计再往玉华书馆去和她告一告别。    
    香云看见了他就鼓起嘴来道:    
    “我以为你死了,怎么又到这里来显魂灵!”    
    他看了这娇羞的样子,只好苦笑起来:    
    “那晚上委实有病,很对你不起,今天特来给你赔罪的。”    
    “啊哈!捣什么鬼!那天我明白看见你在鼓楼那里的,同着那个黑面孔的姓什么的,我忘了他的名字了。”    
    他吞吞吐吐地道:    
    “我今天晚上住在这里……”    
    香云背转身去道:    
    “今天晚上我也发了病!”    
    今天梦仙觉得香云更可爱了,而且了解她并不为了那晚上的事情在怪他,她的希望他来还是和先前一样,她们的对待客人的态度还是一致到底,她们的情爱虽有些时候是假做出来,但总是依着她的本分做去,她的良心还是真的,再进一步想:她们的肉体何尝不和一般女子之可贵,难道轻易出了几个钱就买来给你娱乐?她何尝不可以拿了你的钱再把你弃之而不做?又何尝不可以用些勾引的法子,把你的钱逐渐逐渐搬过去,再叫你立在可望不可攀的犹疑地位上发狂?然而她并没有算计到这样深,因为她的天性中还有真诚的善意存着在,她的身体里还有热血在那里流,她是知恩报德的,她的爱仍然是从良心上发出来的,钱是她应得的酬劳!梦仙想到这地方,眼睛里的香云就格外忠诚而可怜起来,他便走上去把她拥抱着,几乎感动得要流下泪来。    
    那晚上他的肉体和她的肉体紧紧地抱了一晚,明天东方发白的时候,他把要到K城去旅行的话对她说了,问她要了一张照片藏在怀里,就匆匆地跑到学校里来,会齐了他们赶到火车站去乘第一次的急行快车,向K城出发!    
    一九二六年,四月,吉林北山下。


友情友情

    二月末梢,F城的天气还没有开冻。晚上十点多钟,民家都关了门了,石头市一家专等一班以黑夜当白昼的先生们来用半夜餐的菜馆里还有一片热闹的光。里面地方不大,是一通间而隔为内外两部,周围用木材做窗格,糊以白纸,灯光照起来宛如一个大的灯笼。这时候临街一盏五十枝光的电灯底下,靠墙一付座头上坐着三个二十几岁的人。从他们的言语举动上看来,知道是南边人,再看他们的衣服敞在那里,又可知是住得很近而随便来喝两盅酒的。这三人,虽然身体高矮不齐,面貌的清瘦则一。朝墙而坐的一位面孔最白,颧骨很高的是B君。上首坐的一位高鼻子长颈项的是R君。坐在R君对面的是S,他的面孔最枯黄,最瘦小,带着一片深忧的样子。    
    他们三个南边客人占住外间,里面有五六个本地人提着破锣破鼓的声音在那里豁拳,巨大的脑袋的影子映在纸窗上晃来晃去。后面炉灶上正忙着烹饪,一股蒸气涌到外面来,使那大灯笼里弥漫着一片薄雾,一片油香。    
    在外间的他们已经喝了多时了,静静地谈了一会,B君举起酒壶来替R君和S筛了酒,说道:    
    “大家满饮一杯。”    
    同时三个人的喉咙里咯的响了一声,大家把酒杯颠倒举起来,表示都空了。    
    “唉!喝酒也没有意思,什么都没有意思,我对于什么都厌倦了!”    
    S静静地说起来,望望电灯又望望菜碗,好像自己对自己说的一般。    
    “做人本来没有意思的,只有得过且过之一法,你这样的悲观我也不赞成,总之我们不论对与不对,各自认定了一条路去走吧。”    
    坐在他对面的R君说起来,他像安慰他又像安慰自己。    
    “唉!这个我难道不知道?我告诉你吧,我也常和你一样想的,我的难道不是不知道你说的那几句话的意思,是知道了还是不能照着做的难过,我也屡屡自己不愿意放弃自己的,可是各方面都给我以灰心,我选着了自己爱走的路吧,不让我走几步面前就会生出一道屏障,于是我就不能再进了!回过头来再看看别的方面呢,是一片黑暗,我又何从去选呢?我进既不能,退又不得,彷徨四顾,一点光明也没有,这就是我之所以灰心的。我如落在一所无底的深渊里,不知道在这不可捉摸的黑暗里落下去,哪天才得到底?……”    
    R君的几句话引动了他的酒后的激动,本来平时不愿多说的也流水般的说起来了,他的面孔注视在桌面上。说了一会,有气无力的和B君一样举起酒壶替B君和R君筛了酒,举起杯子来道:    
    “再满饮一杯!”接着说道:“无论如何一个人的精神总要有所信仰,有所寄托的地方,他才能够活下去,否则他像黑夜时的迷路客一样,处前不把村,后不把店的情形中,四面又是狂风,又是兽啸,他的精神那得不战怵呢?现在的我,正是这种情形,对于一切都怀疑,对于自己也不相信了,我的精神已像变成了微尘四散开来,再没有胶结起来的希望,我也不愿意振拔出来了,唉!我也不想有振拔的一天了,我看得我的生命不值一根鹅毛重,我又为着谁来呢?”    
    “你的话我是明白的。我也有和你同样的情形,并且我知道非但我们是这样,现在一般的青年也多半在这种彷徨的深坑中。意志强一点的人,还能够一步一步的走过去,意志薄弱的就要自暴自弃了。不过我想,我们人的成功固然不可预知,而失败也是不能断定的,既不能知是成功,也不能知是失败,成功固然难能,又安知一定失败,所以我主张也不能完全消极,还应该忍耐着好好的生活下去的……”R君继着他的话说。他又接着说道:    
    “是呀!人是Pandora‘希望的动物’呀!人明明知道生命是苦的,但因为都怀着些希望,所以都还在那里生活,这也是造物的残酷之处,也可以说是所以成全其为人的地方!然而:也总要有希望呢,他连希望也没的了呢?像我……”    
    他说到这里,B君不让他说下去,把胸脯凑到台边上,替他酾满了酒,殷勤而诚恳地说道:    
    ““嗳!不要悲观……(又停了一停)……我有一句话早晨就想对你说了。我知道你的悲观是由于境遇养成的。我有一个大妹子,学识还好,也很用功。我愿意把她介绍给你,把你的境遇改变一下。我相信我那大妹子虽然不是出色的人材,性情却是温良不过,将来一定能够在任何方面帮助你一点,我希望你相信我的话,我就可以写信给她去。”    
    他听了沉思起来,却不说话。    
    “至于生活呢,也可以不必愁的,我们家里虽说不好,还可以养活她,即使你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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