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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鼓-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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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降落。很远的地方响起了救火车的声音。这时,施丢特贝克转过身来,让我看到
了他那始终蔑视地噘起的嘴,作了一下那种拳击动作,露出了过长的雨衣袖下的手
表,摘下手表,无言地递给了我,但又喘着粗气,想说什么,又不得不等解除警报
过去,末了,在他的孩儿们的掌声中对我说:“行,耶稣。如果你愿意的话;就接
纳你,你可以一起干了。我们是撒灰者,但愿你觉得这有点意思!”
    奥斯卡掂了掂那块手表,便把这件带夜光指针的相当精制的物件连同它上面的
时间——零点二十三分送给了小伙子煤爪。他向他的头头投去了询问的目光。施丢
特贝克点点头表示同意。奥斯卡准备上路回家,把鼓挪到舒适的位置,一边说:
“耶稣走在你们前头!你们跟随着我!”



  

 


                               耶稣诞生戏

    当时,人们大谈其奇迹武器和最终胜利'注'。我们,撒灰者,既不谈这个也不
谈那个,但是我们真正拥有奇迹武器。
    奥斯卡接手领导这个有三四十人的团伙之后,我先让施丢特贝克介绍我认识诺
伊法瓦塞尔派头目。摩尔凯纳,十七岁,瘸子,新航道领港局一名负责官员的儿子,
由于残疾——右腿比左腿短两公分——既不能当空军辅助人员,也不能应征入伍。
虽说摩尔凯纳故意明显地炫耀他的瘸腿,但他又很腼腆,说话声音很轻。这个始终
狡猾地微笑着的年轻人是康拉德学校高年级的优秀生,如果俄国军队不提出异议的
话,他大有希望堪称模范地通过毕业考试。摩尔凯纳想上大学攻读哲学。
    像施丢特贝克尊敬我那样,那个瘸子也无条件地把我当成耶稣,带领撒灰者。
一开始,奥斯卡就让这两派领他去看仓库和金库。这两派把外出行劫所获集中在同
一个地窖里。朗富尔区耶施肯山谷路一所幽静、高雅的别墅里的这个地窖,宽敞而
干燥。别墅布满各种爬藤植物,由一片坡度平缓的草地同街道隔开,房主是赤膊天
使的父母,用的是“封·普特卡默”这个姓氏。封·普特卡默先生待在美丽的法兰
西,指挥一个师,系波莫瑞一波兰一普鲁士血统的骑士十字勋章佩戴者。伊丽莎白
·封·普特卡默太太体弱多病,数月前已去上巴燕,在那里疗养。而沃尔夫冈·封
·普特卡默,即撒灰者唤作赤膊天使的那个,成了别墅的主人。留在别墅里照料少
爷的老使女,耳朵几乎全聋了,我们一次也未见到过,因为我们是经由洗衣间去地
窖的。
    在仓库里码着罐头、烟草和许多包降落伞。在一个架子上挂有两打军用表,赤
膊天使根据施丢特贝克的命令让表走动着,表上的时间也被调成完全一致。他还得
擦洗两挺机关枪、一支冲锋枪和若干支手枪。他们还给我看了一个反坦克火箭筒、
机关枪弹药和二十五颗手榴弹。这一切以及一大排汽油桶是为进攻经济局而备下的。
于是,奥斯卡以耶稣的名义下达了第一道命令:“把武器和汽油埋在花园里。枪械
撞针交给耶稣。我们用另一种武器!”
    小伙子们又给我看一个香烟盒,里面装满了抢来的奖章和荣誉章。我微笑着允
许他们占有这些装饰品。我真应该从这些小伙子手里取走伞兵用的刀。刀把上的刀
刃真漂亮,跃跃欲试,他们日后果真用上了。
    接着,他们带我去金库。奥斯卡让他们当面点数,复核,记下金库存款计两千
四百二十帝国马克。时当一九四四年九月初。到了一九四五年一月中旬,科涅夫和
朱可夫'注'突破魏克塞尔河防线时,我们被迫放弃了地窖里的金库。赤膊天使供认
了,在州最高法院的桌子上堆放着我们交出的成捆钞票,总计三万六千帝国马克。
    按照我的天性,奥斯卡遇到行动的时候总是待在幕后。白天,我多半独自一人,
偶尔也让施丢特贝克陪同,为夜间行动寻找值得一搞的目标,随后让施丢特贝克或
摩尔凯纳会组织实施,而我则不离开特鲁钦斯基大娘的寓所,到了深更半夜,站在
卧室窗口,用比先前更具有远程效果的声音——现在我称它为奇迹武器——唱碎许
多个党的办事处的底层窗户,一家印生活必需品票证的印刷厂的后院窗户,还有一
次,勉强根据他们的要求,唱碎了一位参议教师私宅的厨房窗户,因为小伙子们要
对他进行报复。
    这时已经到了十一月。V-1和V-2飞弹正飞向英国,而我的歌声则飞过朗富尔,
沿着兴登堡大街的树林,跃过火车站、旧城和古城,造访屠夫巷和博物馆,让小伙
子们闯进去,寻找木雕船艄像尼俄柏。
    他们没有找到她。隔壁屋里那位摇晃着脑袋、死死地坐在椅子上的特鲁钦斯基
大娘,却跟我有某些共同之处。奥斯卡在远程歌唱,她则在远程思念,在天上寻找
她的儿子赫伯特,在前线的中间地段寻找她的儿子弗里茨。她的大女儿古丝特,一
九四四年初嫁到了莱茵兰,特鲁钦斯基大娘便在遥远的杜塞尔多夫寻找她。她的丈
夫、餐馆领班克斯特有套房子在那里,但他本人却在库尔兰,古丝特跟他一起相处
并认识他总共只有短短的十四天,也即他从前线回来休假的日子。
    
 
    这是些和平的夜晚。奥斯卡坐在特鲁钦斯基大娘的脚边,在他的鼓上敲了几段
幻想曲,从瓷砖壁炉的烘烤箱里取出一只烤苹果,带着这个老太婆和小孩子吃的皱
皱巴巴的果子消失在黑暗的卧室里。他拉起防空遮光纸,把窗子打开一道缝,送出
他的定向远程歌声。他不去歌颂颤抖着的星星,银河也没有他要寻找的东西,他的
目标是冬野广场,但不是电台大楼,而是那幢盒状楼,里面一个门挨一个门,全都
是希特勒青年团区总部的办公室。
    遇上清爽的天气,我的工作只需几分钟就完毕。打开的窗户旁的烤苹果已不是
那么热烘烘的了。我啃着它回到特鲁钦斯基大娘和我的鼓身边,过不多久就上床,
心里满有把握,在奥斯卡睡觉的时候,撒灰者自然正以耶稣的名义抢劫党的钱柜,
生活资料票证,更重要的是公章、印好的表格或希特勒青年团巡逻队名单。
    我宽容为怀,让施丢特贝克和摩尔凯纳利用伪造的证件去恣意胡闹,团伙的主
要敌人是值勤巡逻处。我允许他们随着自己的兴致去绑架对手,对被绑架者撒灰,
以及——接负责此事的煤爪给取的名称——掴他们的蛋。
    这些行动只是前奏而已,没有泄露我真正的计划,而我都没有直接参与,所以
也无法证实下面这件事是不是撒灰者干的:一九四四年九月,巡逻处两名高级官员,
其中一个是人人惧怕的赫尔穆特·奈特贝格,被捆绑结实,从母牛桥上扔进莫特劳
河里淹死了。
    后来有人说,撒灰者团伙跟莱茵河畔科隆的薄雪草海盗'注'有联系,又说图赫
尔荒原地区的波兰游击队影响甚至操纵我们的行动。我,奥斯卡和团伙首领耶稣,
必须以这双重身份否认有此事,这种说法纯属无中生有。
    后来,在审理我们的案子时,也有人硬说我们同七月二十日的行刺者和密谋者
'注'有关系,因为赤膊天使的父亲,奥古斯特·封·普特卡默,跟隆美尔元帅非常
接近,因而自杀。在整个战争期间,赤膊天使仅仅匆匆见过他父亲四五次,只注意
到他的军阶标志不断地更换。直到审判我们时,这小子才听说了那起对于我们是无
关紧要的军官事件,于是号啕痛哭,不知羞耻,坐在他旁边的煤爪,不得不在法官
面前对他撒灰。
    在我们的活动期间,成年人跟我们接触只有过一次。几个船坞工人——正如我
当即就猜到的那样,是共产党方面的——试图影响我们团伙中那些席哈乌船坞的学
徒,把我们变成赤色地下运动。学徒工并不反对。中学生却拒绝有任何政治倾向。
空军辅助人员密斯特,那个撒灰者团伙的犬儒学派分子和理论家,在一次全体大会
上发表他的见解如次:“我们同各政党毫无关系。我们进行斗争反对我们的父母以
及其他成年人,不论他们赞成什么或者反对什么。”
    尽管密斯特讲得太夸张太过火,所有的中学生仍旧都表示同意。这导致撒灰者
团伙的分裂。于是,席哈乌的学徒——这些孩子很能干,失去他们我感到非常可惜
——成立了自己的协会,但又不顾施丢特贝克和摩尔凯纳的反对,仍旧自称是撒灰
者。在审判时——因为他们的组织跟我们的组织同时被破获——他们被指控火烧船
坞区内的一艘训练用潜艇。一百多名正在受训的潜艇驾驶员和海军中士丧命,死得
很惨。大火是从甲板上燃起的,使甲板下睡觉的潜艇人员无法逃出水手舱。不满十
八岁的海军中士们想钻出舷窗跳进港湾的海水里去逃命,不料被他们的髋骨卡住,
迅速吞噬一切的烈火从后面烧上来,他们的喊声太响也太久,别人只好从小汽艇上
开枪把他们打死。
    我们反正没有放火。这也许是席哈乌船坞的学徒干的,也许是韦斯特兰德协会
'注'的人干的。撒灰者不是纵火犯,虽说我,他们的精神向导,有可能从外祖父科
尔雅切克身上获得了纵火犯的资质。
    那个装配工,我至今记忆犹新,他是从基尔的德国工厂调到席哈乌船坞来的,
在撒灰者团伙分裂前不久拜访了我们。富克斯瓦尔一个码头工人的两个儿子,埃里
希·皮茨格和霍斯特·皮茨格,带他到普特卡默别墅的地窖里来见我们。他专心地
看了我们的仓库,发现缺少实用的武器,但仍吞吞吐吐地说了几句夸奖话。他问团
伙首领是谁。施丢特贝克应声回答,摩尔凯纳犹豫地指指我,他便放声大笑,笑个
不止,狂妄至极,奥斯卡差点儿把他交给撒灰者,给他撒撒灰。
    “他是哪一类的侏儒啊?”他用大拇指在肩膀上方指着我,问摩尔凯纳。
    摩尔凯纳有点尴尬地微笑着,没等他开口,施丢特贝克就镇静得惊人地回答说:
“这是我们的耶稣。”
    这个自称是瓦尔特的装配工,无法容忍这个名词,竟然在我们的窝里发起火来:
“请谈一谈,你们在政治上对头吗?难道你们都是辅弥撒者,正在为圣诞夜排练耶
稣诞生戏不成?”
    施丢特贝克打开地窖门,给煤爪丢了个眼色,由上装袖管里抖出伞兵刀的刀刃,
与其说冲着那个装配工,不如说是冲着这个团伙说:“我们是辅弥撒者,正在为圣
诞夜排练耶稣诞生戏。”
    不过,那位装配工先生并没有吃什么苦头。人家蒙住了他的眼睛,领他出了别
墅。过不多久,席哈乌船坞的学徒分离出去,在那个装配工的领导下搞起了自己的
协会,只剩下我们了。今天,我敢肯定地说,烧训练用潜艇的就是他们。
    那天,施丢特贝克按我的意思作了正确的回答。我们对政治不感兴趣,在希特
勒青年团巡逻队丧了胆几乎不离开他们的值勤室,或者仅限于在火车站检查放荡的
小姑娘的证件之后,我们也把工作地区挪到了教堂里面,按照那位激进的左派装配
工的话,排练耶稣诞生戏。
    相当能干的席哈乌学徒被夺取走了,我们首先必须补充力量。十月底,施丢特
贝克让圣心教堂的两个辅弥撒者宣誓,他们是菲利克斯·伦万德和保罗·伦万德。
施丢特贝克是通过他们的妹妹卢齐接近这两兄弟的。不顾我的抗议,这个不满十七
岁的姑娘参加了宣誓仪式。伦万德兄弟必须把左手放在我的鼓上——小伙子们过分
夸张地把鼓看成某种象征——照着念撒灰者的套语:一纸文字,纯属瞎扯,通篇胡
闹,所以我也记不得了。
    在举行宣誓仪式时,奥斯卡观察着卢齐。她耸起肩膀,左手拿着一块轻微抖动
着的夹香肠面包,咬住下嘴唇,三角形的狐狸脸上毫无表情,用目光把施丢特贝克
的后背烧得火辣辣的。我开始替撒灰者的前途担忧了。
    我们着手让地窖各室改观一番。我在特鲁钦斯基大娘的寓所弓旧,撒灰者通力
合作,来添置财物。我们从圣卡塔琳娜教堂搬来一个约瑟像,半人高,后来证明是
十六世纪的原作,几个教堂烛台,若干弥撒器皿以及一面基督圣体旗。一次夜访特
里尼塔提斯教堂,带回一个木制吹号天使,无艺术性,一幅可以当墙饰用的五彩画
毯。这幅古物复制品上有一个扭捏作态的女士,还有一头顺从她的怪兽,名叫独角
兽。施丢特贝克颇有几分道理地认为,这条毯子上编织出来的少女的微笑,显出玩
弄成性的残酷,类似卢齐那张狐狸脸上的微笑。我仍然希望我的副手可别像神话里
的独角兽那样准备百依百顺。地窖的正面墙上原先画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
“黑手”啦,“骷髅”啦,现在挂上了这幅壁毯,而独角兽终于成了我们议论的主
题。这时,我问自己,卢齐已经在这里进进出出,在你的背后吃吃暗笑,为什么,
奥斯卡,为什么你还要把编织成的第二个卢齐搬到这里来。她要把你的副手变成独
角兽,她栩栩如生,说到底,她的目标是你,因为只有你,奥斯卡,你才真正是寓
言式的,才是有着夸张的旋涡形角的稀世怪兽。
    基督降临节来到了。我们从周围教堂搬来了许多圣婴像,真人大小,刻得很天
真。我用它们一层层地挡住了那条壁毯,使这个寓言剧从前台后撤,变成了压轴戏。
十二月中旬,龙德施太特'注'发动了阿登攻势。我们的盛大活动的准备工作也完毕
了。
    玛丽亚完全沉浸在天主教精神里,使马策拉特苦恼不已。接连几个星期日,我
搀着玛丽亚的手去望十点钟弥撒。之后,我指示全体撒灰者去教堂。我们熟门熟路,
无需奥斯卡唱碎玻璃,靠菲利克斯和保罗兄弟的帮助,于十二月十八日夜到十九日
凌晨,闯入圣心教堂。
    下着雪,但落地就化。我们把三辆手推车停在圣器室后面。保罗·伦万德有大
门钥匙。奥斯卡领头,引导小伙子们相继来到圣水池前,让他们在中堂下跪,朝主
祭坛膝行而去。我接着指示他们用一条义务劳动局的毯子蒙住圣心耶稣像,不让他
的蓝色目光过分妨碍我们的工作。德力支免和密斯特把工具运到左耳堂的左侧祭坛
前。首先必须把有许多马槽圣婴像和冷杉的马厩'注'移到中堂。我们早就备有所需
的牧人、天使、羊、驴和母牛。我们的团伙,有的是跑龙套的,独缺主角。贝利萨
尔搬走祭坛桌上的花。托蒂拉和泰耶卷起地毯。煤爪取出工具。奥斯卡则跪在祈祷
小凳后面,监督拆卸工作。
    身技巧克力色粗毛皮的施洗童子先被锯下。真不错,我们带了一把金属锯来。
在石膏里面,有手指粗的金属棒把施洗者和彩云联在一起。煤爪锯着。他干这种活
时真像个中学生,笨手笨脚的。要有席哈乌船坞的学徒在场该多好!施丢特贝克替
下煤爪。他干得稍强些,响了半小时噪音之后,我们放倒了施洗童子,用毛毯裹上,
这才感觉到了午夜教堂的寂静。
    耶稣的整个屁股贴在童贞女的左大腿上,把他锯下来,费时颇多。德力支兔、
菲利克斯·伦万德和狮心三人花了整整四十分钟。为什么摩尔凯纳还不来呢?他要
带着他的人直接从新航道来,在教堂同我们碰头,使行进的队伍不致大显眼。施丢
特贝克情绪很坏,我觉得他神经过敏。他多次向伦万德兄弟打听摩尔凯纳。末了,
如我们大家所期待的,他们说出了卢齐这个名字。施丢特贝克不再问,从狮心笨拙
的手中夺过钢锯,咬牙蛮干,给童子耶稣致命的一击。
    放倒耶稣像时,灵光圈被折断。施丢特贝克向我道歉。我费了很大的劲才压下
满腔怒火,让人把这个镀金石膏盘的碎片拣到两顶帽子里去。煤爪认为可以用胶水
粘合。锯下的耶稣用枕头保护,再裹上两条毛毯。
    我们计划把童贞女分两段锯下,先锯骨盆以上一截,再在脚跟和云之间下锯。
云就留在教堂里了,我们只把童贞女的两截,耶稣,这是毫无疑问的,如果可能,
还有施洗童子,运到普特卡默地窖去。出乎意料的是,我们把石膏像的重量估计得
太高了。这组塑像中间是空的,外壁仅两指厚,只有铁架子有点费事。
    小伙子们,尤其是煤爪和狮心,都已筋疲力尽。得让他们休息一下,因为其余
的人,包括伦万德兄弟都不会锯。团伙的人分散坐在教堂的长凳上受冻。施丢特贝
克站着,压凹了他进教堂后就摘下的毡帽。我不喜欢这种情绪。必定要出什么事了。
小伙子们受不了夜间空荡荡的教堂建筑的气氖。摩尔凯纳不来,大家也有些紧张。
伦万德兄弟看来害怕施丢特贝克,站在一旁耳语,直到施丢特贝克命令他们安静。
    我记得,当时我慢吞吞地叹着气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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