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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06期-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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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房那边收拾好了,你去吧。”老伴一副阴沉的脸色和阴沉的语调,那语调里面的冷侄子不会听不出来。
  老王悄悄地瞪了老伴儿一眼,她没有看见,或者故意没有看见。——行了,你不用干了,先看看你的屋子吧。老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点儿关切的语调。
  侄子住进了老王的家里。他在等待老王给他找一份儿工作,什么工作都行,能挣钱就行。这是个难题。
  侄子是锲人老王生活里的一颗钉子,是落在馒头上的苍蝇,是堵住呼吸的一口痰,是一只埋伏着却常常露—下头儿的老鼠,是……反正,侄子的到来让老王极不舒服,当然不光是侄子,他来到之后老伴儿的种种表现也让老王极不舒服,他觉得,老伴儿和侄子一定进行了秘密的合谋,一起来挤他压他,故意让他极不舒服。他只好天天早早地去练拳。只好天天去邮局,询问那封关系他能不能去澳洲的信,那封好像蜗牛一样永不到来的信。他只好天天打电话,碰那些软硬的钉子,他只好天天去老陈局长家里,老陈家里的茶叶都已经喝完了,现在他们俩喝白水。话题也没什么新鲜的,翻来覆去的事儿,老陈的兴致减了,老王的兴致也减了。老王觉得,自己当年挡一下老陈的提升是有道理的,他的能力不够,当局长还可以,当副县长就不行了,看来,自己当年的眼光还是不错的,用人得看能力而不是和自己关系的远近。
  侄子一天天地呆在家里,无所事事地晃动着两只黑黑的脚。眼里一点儿的活都没有。家里的日子那么难,他父亲在地里累死累活的剩不下几个钱,可他倒好,多悠闲。还买了一台CD机,反复地摇头晃脑地听。什么书也不看,报也不看,盯上电视却没完没了。老王把侄子的这些都看在了眼里,说也反复地说过了,可就是没有多大的收效。那个孩子只是木头一样地听着,老王此起彼伏的话只在他的耳朵边上旋转了几下,然后又融化在空气中了。——我要是给你找不到活儿干,你是不是准备一辈子都不走了?一次在饭桌上老王问他的侄子,那时,侄子正专心地将一块肉夹到自己的碗里。他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一下头,侄子显得更专心了。
  老伴儿把放在自己面前的一盘菜推向了侄子:你别想太多,有饭就吃,要是找不到活儿,我们就养你一辈子。他就是不想养也不行,我也不答应。
  老王的筷子僵在了空中,老伴儿转走了碟子,他的筷子已经找不到方向了。他的筷子那么孤立,他的手那么孤立,他那么孤立。
  不得不承认,这是老王的一个低潮期,他感觉自己的每一步都有意外的曲折,凉水塞牙,茶水太苦,树上的知了叫得烦躁。它不让老王午睡,至少是不让他睡好,每当老王的两只眼皮悄悄靠近的时候,窗外的轰鸣就突然地响起,那些知了不知什么时间安装了马达和扩音器,而且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任凭老王朝东朝西朝南朝北都无济于事。可气的是,邻居小赵家的那个孩子更不通事理,他在炎热的正午也打开了音箱,一边为烦躁的知了伴唱一边进行着对抗。老王的头从朝东挪到朝西。从平卧改成侧卧。他用力地按住自己胸中不断涌起的怒火,在他的胸口里浓烟渐起,然后浓烟四起,然后一些小小的火苗从浓烟中蹿了出来,老王还是被点燃了。
  他用力地摇晃着树,大声地咒骂着吵得他不能睡眠的知了,并动用了一些小砖头、小石块和一只旧布鞋朝树上砸去。一些没有眼睛的石块毫无准头地落进了邻居家的院子,特别是那只旧布鞋,它竟然摇摇晃晃地砸到赵家孩子放在水池边的一个铁盆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一只知了飞走了,它落在了院外一棵更高的槐树上。邻居家的孩子也出来了,他在院子的那边露出了头,同时在院墙上露出半张脸来的还有一个染着黄发的女孩。“王爷爷,你在干什么呀?”
  老王说,我在打知了,它们咬坏了我的树,还吵得人睡不好觉。老年人,可不像你们年轻人,睡不好觉是一件大事儿。
  那个男孩看了看树,他的头缩进了院墙的那边,剩下女孩的半张脸在朝树上看。一会儿,孩子的头又露出来了,他提着老王丢过去的那只布鞋:“王爷爷,给你武器。”院墙那边的两个头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再也没有纯白的灵魂
  自人类堕落为半兽人
  我开始用第一人称
  语录眼前所有的发生
  嗜血焱林醒来的早晨
  任何侵略都成为可能
  ……
  
  十一
  
  一个阴郁的、有些闷热的早晨,老王喝下一杯感觉有些浑浊的白水,走到了院子里。一只猫看到老王的出现嗖的一声就蹿到了树上,然
后房脊;然后无影无踪。它的嘴里好像叼着一个什么东西,是什么东西老卫并没有看清楚,他只看到了一只灰影飞快地窜过。
  “这个贼!”老王盯着猫消失的地方骂了一句,他突然觉得这只猫是有备而来的,一定偷走了一件重要的东西。——连家都看不好!老王朝着天空的方向大声地喊了一句,他听见妻子里屋的鼾声好像停止了,而侄子那屋没有任何动静。——快起来!猫偷东西了!老王又喊了一句,他看看父亲的敞开的门,里面很黑,但老人的自言自语早就此起彼伏,老人一直有早起的习惯。快起来,看院子这么乱!都不像过的了!那个早晨阴郁而闷热,许多的树叶和草叶都那么无精打采,或者卷着或着垂着,一点儿都不舒展。老王的动作也不够舒展,他心不在焉的样子都让那个胖子给看出来了,“王书记你也别太着急,我那次去澳洲,两边加起来的时间得有半年呢,你想,这是出国啊,让谁办谁不得慎重啊。”
  老王在白鹤亮翅。他努力让自己显得悠闲,显得仙风道骨:和这事没关。要不是女儿在那里,我才不会去什么澳洲,我可不像你们年轻人。老王的白鹤开始略略地腾起,翅膀张开了:是我侄子的事儿。初中刚毕业,又不想种地,没办法就找我来了。他要是有个学历,我给他找找人怎么也能塞下他,可没学历,我也不好张口。
  肥胖的学生也跟着直了直身子,他的两只胳膊摇晃着探了出去:“你要有更好的地方你就再找。没有更好的,就上我厂里去吧,反正多他—个人也不多。”
  晾翅的老王没有急于表态。他顺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然后收回了白鹤的翅,转向下一个动作——我也不用考虑了,跟着你,我放心。你可得好好地管他,这孩子,不管不行。
  从操场回到家里,那一天,老王破天荒地上午没有睡上一小会儿,破天荒地到他父亲的屋里坐了两个多小时,然后把侄子叫到了自己的房间。
  老伴儿擦完了桌椅茶几,去市场买了几棵白菜和一斤大豆回来,老王在说。老伴儿给父亲的那屋换了窗帘洗了衣服,老王还在说。老伴儿做熟了饭,催促了两遍之后,可老王还在说。“你有完没完啊?他已是个大人了,像他这么大,咱女儿就到外地上学去了,什么事不比你懂啊,别说了,快来吃饭!”老伴儿冲着屋里喊。
  闹什么闹,一天就知道吃吃吃。老王的声音也很响亮,说完这句,他的声音就小了下去,只剩下侄子和他两个人听了。“不就是找到工作了吗,看你能的,真像书记的样子。”老伴儿一个人坐在了饭桌的一边。
  在饭桌上,老王依然滔滔不绝,苦口婆心,而侄子则显得漠然地盯着眼前的米饭。“快让孩子吃饭吧,”老伴儿把一块肉放进侄子的碗里,“又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别总以为你懂,别人就都不懂了。”
  ——你懂个屁。怎么什么事都少不了你。当初女儿在家的时候你就这样,现在——突然的电话铃打断了老王的话,清脆而短促的铃声骤然响起,向四外速度极快地扩散着;突然响起的电话铃让老王和老伴儿都颤了一下,然后有了一段短短的空白——电话铃停了。那些散出的声音又收回到红色的电话机中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的余音都消失之后,老王有些怅然地举着筷子,他发现老伴儿也是那样的一副表情。——今天的菜味道还真不错,老王咬了一大口馒头,然后又举起筷子……电话的铃声又来了。
  电话是县文联打来的,县文联在中国而不是在澳洲。看得出,老伴儿在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就认定它是女儿从澳洲打来的,所以她的耳朵支着,手伸着,而嘴唇停了——这个不是澳洲打来的电话让她缩小了许多,让她收回自己伸着的手的时候也僵硬了许多。“这孩子,也不替家里人想想。”
  电话是县文联打来的,内容是关于老干部书法活动的,电话的那端问王书记是不是肯给个面子,参加一下。——好好,我一定参加!老王冲着老伴儿和侄子挥了挥手,他的声音提了近两个八度:小同志,你给我的任务我一定认真完成!哈哈哈……
  ——他们让我参加老干部书画展。老王重重地坐在椅子上,把碗拉到自己面前:都多少年没写字了,手都生了。
  ——陈局长给我的毛笔还有没有?那是从北京买来的。老王将一块白菜放进了嘴里,他用筷子指了指老伴儿——那几支毛笔真好用,现在想买也买不到了。给我丢了吧?
  老伴儿用鼻孔哼了一声,这些东西不都是你自己放的吗?什么东西都是,一找不到了肯定是别人动了,反正你总没责任。
  ——我又不收拾屋子。我放好了你看看不顺眼就挪了,我上哪里找去?……
  “柱儿啊!”不知道什么时候,老王的父亲站在了门外,八十三岁的老人斜依在门框上,那根手杖显得摇摇欲坠,“柱儿啊,你娘说要点儿钱,不够花的了。她说还有一个什么箱子,里头有你姥姥给的缎子,她也想要。”
  ——我马上就给我娘送去,马上就送。老王急忙站了起来,爸,你不能出来就别强出来了,摔着怎么办。
  “你娘还说要防着刘家点儿,那年他们偷了咱家的麦子,还点着了我们家的麦秸垛。他们就怕别人比他们过得好。这—家子都是小人。”
  “他们光想着害人。那一年……”
  父亲所说的那些人和事距离老王相当遥远,有些人和事,老王得翻遍自己的记忆才有一些淡淡的印象,而更多的则连淡淡的印象都没有。那些人和事生活在一个过去的时代,生活在父亲的脑子里,对于老王来说,它们就像在玻璃背后的东西,就像空气。何必去管它呢,父亲记着,愿意说,就让他一个人说去吧,需要的时候你点点头就是了。
  
  十二
  
  侄子搬着他的编织袋,提着衣服和脸盆离开了老王的家,他得住在厂子里。搬走了侄子就如同一块石头从老王的胸口被搬走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很多,心情也变轻了很多。
  所以,老伴儿一边收拾屋子一边抱怨侄子把屋子弄得脏乱不堪他没有生气,老伴儿说这个孩子一点儿人心都没有只会找事儿他也没有生气,老俐L说他肯定干不好肯定待不下去,老王只是表情略显怪异地看了她两眼,依然没说什么。
  “他的脚那么脏那么臭就是不洗。还到处乱踩。沙发都叫他踩脏了。你闻闻,都什么味儿了。”
  “大前天我叫他帮我把那个小箱子放到立柜上去。我要是自己能行我才懒得叫他呢。叫了三四遍,来了倒是来了,拿起小箱子咣地就放上去了,立柜上多少土啊也不知道擦一擦就放上去了,等我把抹布拿来,人家早就又回屋去了。”
  老王从立柜的顶上找出了宣纸,上面已经积了厚厚的灰尘,尽管他极为小心,那些灰尘还是纷纷扬扬地落着,有一层淡淡的雾。然后,老王又找出了两支毛笔,其中的一支被墨粘成了一个黑石头,而另一支则毛发稀疏,年代久远。老王把两支毛笔都泡在了水里。老伴儿在外屋一边做饭一边继续着她的抱怨。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忽听得城外乱纷纷。老王支好了桌子,铺好了宣纸。他发现镇纸没有。然而前前后后找了一遍它依然没有。一个烟缸摆在了桌上,它充当了镇纸。——我
正在城楼观山景,忽听得城外乱纷纷……老王反复着这一句。
  他凝神。提气。——我的墨汁呢?
  ——我的墨汁呢?老王问,老伴说你自己找去,没看我正忙着吗。老王说我找过了没有找到。“没找到就问我啊,”老伴儿将切好的菜倒进了油锅里,“你不会去买一瓶吗?”
  ——等会哦。老王的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好脾气。——我要写大幅的,我要写毛泽东诗词,我要写他老人家的《沁园春·雪》。老王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对老伴说。锅里面一片噼噼啪啪,老伴的手正忙着。
  
  十三
  
  傍晚,老伴儿从小赵家里打牌回来,在门外遇上了正急匆匆走出来的老王,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怎么啦,你干什么去?”
  ——买宣纸去。老王生硬地答了一句,然后又恢复了铁青的脸色和急匆匆的步调,走掉了。“不就是晚了一点儿吗,至于吗?”老伴儿自言自语着关上了大门。
  屋里面一片混乱。一片黑压压的《沁园春·雪》,上面画了许多的“X”,另外还有一部分碎片和纸团。“自己写不好又朝纸和笔撒气,”老伴儿将所有的宣纸都摊开,卷在一起丢在外屋的垃圾桶里:“有那个工夫干点儿什么不好。”
  很晚,老王才从外面回来,他的手上多了两支毛笔和大约十几张宣纸。“你怎么才回来?”
  ——宣纸都卖没啦。老王没有回答老伴儿的话,他将宣纸往门边一丢,然后重重地倒在床上。他喘着粗粗的气。天已经黑透了,外面已经伸手不见五指,可老王就是盯着玻璃发愣。许久,他又说了一句:是人不是人都想写什么书法。文联也不知道是怎么组织的。
  “要是你觉得……咱可以不参加啊。”老伴儿说。
  ——你知道个屁!老王突然坐了起来,走向新买来的宣纸。
  在写书法的间歇,老王又去过几次邮局,已经熟悉的小女孩一见到他就先摇头,这摇头老王也早就熟悉了。他冲着她们笑笑,谈几句天气太极和九成宫,然后就离开邮局,到县委外面朝里看上一会儿,回家。他又给澳洲打过两次电话,那边总是莫名其妙的英语,老王准备的许多话都被堵在自己的嘴里,像蜡一样又咽回去。有一次,老王的书法已经足够让他烦躁,而对方的英语又让他的烦躁增加了几分,于是,他冲着话筒讲了几句俄语,那俄语具体的意思老王早忘得差不多了,但这几句还算流畅。现在轮到那边被堵住了,轮到那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老王心满意足地挂上了电话。——老子讲的是俄语,听不懂了吧。
  老伴儿回来后老王把打电话的事和老伴说了,老伴儿也和他一样合不拢嘴——“这个孩子真是没心没肺,这么长时间也不知打个电话回来。”
  看着老伴儿傻傻乐着的样子,老王的心里忽然有了一些异样的感觉,他想握一下她的手,他想抱一抱她,然而老王只是淡淡地想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快弥漫了他的全身,然后又很快地潮水一样退去。
  老王的书法写得很不顺利,也难怪,都有几年没写字了,拿着笔的手僵硬得可怕,它像一块很不灵活的木头。离交作品的时间已经越来越近。宣纸又没了。团掉最后一张纸,老王几乎已没有将它丢到门外的力气,他觉得懊丧至极,疲惫至极。
  县城里有两家书画店,平时很少进宣纸,而这几天仅剩的宣纸都被参加书画展的老干部们买光了,老王只好去老陈家借了几张宣纸。借到宣纸后老王的心情略感轻松了些,他让老陈把写好的字拿出来,一边看,老王对一些字的结构提出了批评,老陈说我写书法只是应付,人家要我参加我不能不参加,我哪里会写字啊,要说书法,在老干部中你的字是写得最好的。
  老王笑了笑。现在不行了,退下来后就没摸过毛笔。
  两个人正有说有笑地聊着,电话突然响了,是老伴儿打来的。老王接过电话,那边急急地说:“爸爸摔着了,你快回家来吧,快叫人送医院去!”
  
  十四
  
  老人摔着了。他不知因为什么事想从床上下来,手里已经握紧了拐杖,然而拐杖突然滑远了,他就从床上简单地摔了下来。经过血压、外科、内科和CT之后,结果就不那么简单了:老人的胳膊有一处骨折,胸部有多处软组织损伤,需要住院治疗。老人的肺部还有一块阴影,是什么还得详细检查后才能确诊。
  打过电话,弟弟也来到了医院。去外科、内科,弟弟并不比老王走得慢,而去住院部办相关手续的时候,弟弟的肚子疼了起来,他叫老王先去,然后自己走进了厕所。老王盯着厕所的门看了一会儿,用鼻子哼了一声,就一个人去办理住院手续去了。
  老王回到病房,弟弟还没有从厕所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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