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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说话时杨处长不停地用手捅我,似乎要暗示我什么事,我却一点都不懂得她的暗示。我打量她,看见她还是头发蓬乱,嘴上长着黄泡,她激动些什么呢?
“真的吗?真的每天夜里都有抢劫案发生吗?”她突然提高了嗓门。
“千真万确。二位要去那里住宿吗?我劝你们三思而行。”
杨处长兴冲冲地掉头就走,我紧随其后,思忖着这个女人怎么一下就变得心明眼亮了呢?瞧她走得多么快啊。
我们进入那竹楼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哑着嗓子大喊:“阿莲回来了!”但是大堂里空空的,—个人都没有。我看来看去的,发现了墙角的鸟笼,原来是鹦鹉在喊话。杨处长也发现了,她笑得直不起腰来。杨处长像换了个人似的,目光炯炯,脸上泛出油光。
竹楼里头尽是空房子,看上去好久没住人了,但是既没有温泉,也没有按摩院,连个人影都找不到。我们提着行李从楼下找到楼上,然后又下来找;还是一无所获。我想将行李放在后面天井里,空手去找人,杨处长制止了我,说这样做太危险,因为她已经感觉到这楼里有人。“万一是土匪呢?我们的行李不就丢失了吗?”她嘀咕道。
一回到大堂,鹦鹉又叫起来:“阿莲回来了!阿莲回来了!”杨处长说这只鹦鹉把我认作阿莲了,因为我们两个长得太相像。我觉得她在胡说八道,难道阿莲来过这里吗?杨处长不理会我的质疑,预言说:“你总会明白的,什么事都有可能。”我问她怎么办,要不要换一家旅馆。她激烈反对,说我是个贪图安逸、省事的人,还说既然出门在外了,就要把发生的一切事都当作猎奇,充分享受旅游的刺激。说着话,她又跑到大门那里向街上张望,好像在等人似的。这时我想,鹦鹉不会乱说话的,莫非阿莲真的来过了?
杨处长真是个让人惊奇的女人,出门在外,她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蓬着一个鸟窝头,眼泡浮肿,我记得今天早上她连脸都没洗呢。她大言不惭地说她要猎奇,是不是猎奇的人都是这副走火入魔的样子呢?瞧,她打开自己的行李包,将毯子铺在竹地板上面,好像打算在这里安顿下来了——她居然在那个巨大的行李包里头放了一床毛毯!她铺好毯子之后,就用一个指头朝自己鼻尖勾了勾,召我到她面前去。
“我要睡觉,我昨天夜里累坏了。你就在这里值班吧,发现情况就叫醒我。”
她说完就倒下去闭上了眼。我虽然心里老大不乐意,也只好在这个空空的大堂里走来走去的。闲得无聊,我就去辨认竹墙上刻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字。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那一根根竹子上刻下的不是字,而是一只只眼睛。我很快就感到自己被各式各样的眼睛包围了。是谁这么执著,非要刻这么多眼睛,就好像同谁较劲似的呢?看起来,那人满腔仇恨,因为他刻出的每一只眼睛都是深深地陷下去的,瞳仁上涂着绿色,迫使人一旦看见就摆脱不了。接着我又听见了很多杂乱的声音,看来这竹楼里头并不是空的,而是有很多人,只是我看不到他们而已。那些声音似乎是都在讨论一个很急迫的问题,有人在反复地说“血案”这两个字,声调越来越高,忽然,有一只大眼睛里面的绿色瞳仁闪出了磷光,我害怕得倒退了几步,但它紧盯我不放。
“你没有勇气生活吗,忆莲?”杨处长在那边大声说。
我回过头一看,看见她是在说梦话,她的一只手挥动着,好像在赶开蚊蝇。
再回过头来,那只眼睛不见了。周围的窃窃私语似乎在催促我去干一件什么事,但每个声音都是欲言又止,它们称我为“盲妹”。不知怎么,我觉得这些声音都是我的邻居和同事发出来的,但具体是哪个人却又弄不清了,只是感到特别熟悉。
鹦鹉在笼子里烦躁地扑打着翅膀,杨处长已经坐起来了。她盯着那只鸟,一点也没有要离开的样子。
“这竹楼里头很不安静啊。”我说,“杨处长,您是第一次来吧?”
“当然是第一次。这墙上的每一根竹子都让我想起我的家乡,真是触景生情啊。我出来以后就再没有回过家乡。我是兵荒马乱的时候出来的,那年我十三岁。当时到处都是隆隆的炮声,我回头一望,我的渔村已经消失在灰雾当中了。其实我们那里并没有竹子,可是不知为什么,我一听那老板说起‘竹楼’这个词马上就想起家乡来。思乡是—种病,你说是吗?”
“我不知道,我从小就生长在城里,只是短时间离开过,没有这种体验。”
“怎么会没有这种体验呢?”她责难地瞪了我一眼,“阿莲就有这种体验。”
“阿莲同我一样也是在城里长大的呀。”
“她夜夜梦见—个礁石岛,从三岁开始一直到现在都这样。你怎敢断定她没离开过城里!”
说话间她已经换上了宽大的睡衣,穿上了拖鞋,就这样在大堂里走来走去的。我想,莫非她准备去洗温泉了吗?温泉在哪里呢?她又到大门那里向街上张望,也不怕人家看见她这一身打扮,一副倚老卖老的派头。她到底等谁呢?
往年我到银城来,这条街上到处都是灯红酒绿,家家旅馆几乎都客满,时常要跑好几家才可以找到一个住宿的地方。虽然旅游事业兴旺,却不知怎么回事,这里的人都很穷,到处是贫民窟,除了我们所在的这条主街之外,其他地方没有一栋像样的建筑,甚至连楼房都少见,全是那种土砖砌的矮屋,屋门口坐着眼圈黑黑的老人。我听办事员告诉我说,其实这些土屋的主人都很有钱,之所以生活如此清贫是因为他们憎恨享受,他们追求的是另外一种享受。“是吸毒吗?”我问办事员。当时他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样。我又追问了好久,他才说了三个字:“白日梦。”他说,就是那种梦把银城的人害苦了,害得他们眼睛看不见,耳朵也听不清,时常连亲人也不相认了,一味地坐在黑屋里苦思苦想。“想些什么呢?”我问。办事员说,他们想的不是一件具体的生活上的事,而是如何将生活上的事从脑子里排空。有时候他们躺在家中执
著地望着天花板,试图让自己的视线洞穿天花板到达阴沉的天空;有时他们又会跪在鸡笼旁倾听母鸡的咕咕低语,决心从那咕咕声中分辨出某种古老的信息。总的来说,银城人是禁欲的、生活清苦的,可他们却任凭外地人到此地来过放荡的、挥霍的生活。我想回忆起我在银城走街串巷的日日夜夜,可是我仅仅记得起一些模糊的片断,一些面目不明的人影。我是去搞社会调查的,我本应同他们直接接触,当我这样做的时候,却有看不见的屏障隔在我同他们之间,我在笔记本上记下那么多虚幻的数字,而这些影子发声时,往往伴随阴森的、地窖里的回响。不,关于银城,我死也得不到一个踏实的印象,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将这里作为旅行的第一站的原因吧,我想利用另一位见多识广的女性的大脑来作出明晰的判断。然而这一切好像正在落空。
“啊,啊!”杨处长口里发出吃惊的声音,朝街对面的小巷挥着手。
我连忙凑过去看。除了那个小五金铺子,我什么都没看到。
天黑时我们才走出竹楼,去街上的饭馆。这条繁华不再的长街令我感叹不已,这里就连街灯也变得稀稀拉拉,零星的行人大部分时间走在暗影之中。我心里不断地涌出怀疑:这到底是不是那个银城?当然是,这些旅馆、餐厅,还有这些商店,这座形态独一无二的梯形的监狱,难道还会有错吗?
“我们要大吃一顿。人乡随俗并不是天经地义的。” 杨处长说话的语气有点怪,冷冷的,像说别人的事一样。我想去我常去的那家叫“银城地下餐厅”的饭馆,但杨处长不准我去。
“你没闻到从那下面冒上来的死尸的气味吗?傻瓜,那里是个黑帮窝。”
“可是我常去那里吃饭的。”
“那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才没出事。他们对不知情的人采取长期观望的策略。”
她拉着我跑过马路,又跑了一气才停下来,说是要躲过那些人。当我们再回头看时,看见“银城地下餐厅”里头的灯全黑了,有人从里头冲出来大喊“救命”。
“您是如何知道那里是黑帮窝的呢?”我心有余悸地问。
“闻出来的嘛。我刚才不是说了有死尸味吗?你不要问了,我们快回竹楼。”
她闷着头往前冲,我只好也加快脚步。我们又经过了好几个餐馆,可是杨处长连望都不望,像逃难似的。
回到竹楼,摸进黑洞洞的大堂,她才松了一口气。她在她的旅行包里摸索了好一会儿,摸出一个纸包递给我,说里头是吃的。原来是半个冷馒头,已经干了,说不定是她在火车上买了,没吃完剩下的。折腾了这一番,我实在饿极了,就三口两口将半个馒头吃了下去。这时我听到她在窃笑。
“难道其他餐馆里也有黑帮?”我不以为然地问。
“当然。不相信你可以去试试,我在这里等你。”
她在角落里铺好毯子睡下了。我感到饿得慌,就试探着向外走去。
我走进离得最近的一家快餐店,打算进去吃一碗凉面。
“我们不卖凉面。”女孩说。
“那就炒饭吧。”
“我们不卖炒饭。”
“你们卖什么呢?”
“我们什么都不卖。”她举着小圆镜开始化妆了。
“这里难道不是快餐店吗?”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她朝我翻了翻白眼。
我看见两个穿黑衣的壮汉在里面门洞那里探了探头,不由得身上起了鸡皮疙瘩,连忙转身就走。我在心里感叹:“真是今非昔比啊。”
大概是由于受了惊吓,我肚子也不饿了,对于吃饭的事也心灰意懒了。我决定回竹楼去休息,到了明天再说。这次旅游就这样变成了阴郁的、身不由己的活动,我干吗要同杨处长一起来呢?实际上,我早就厌倦了旅行,是什么原因使得我同意这个老女人的提议呢?是对自己的生活不满,盼望发生转机吗?这个杨处长,还有我的表妹,她们的生活对我来说是不可理喻的,也许,我暗暗地向往那种生活而自己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呢?我在阴影里低头快走,有人喊我的名字。声音是从那栋梯形监狱前面的办公室里传出来的——原来我于慌乱中走过了竹楼,快到街尾了。我不想停留,可是我身不由己地站住了,好像腿出了毛病似的。木屋前站着一个干瘦的老头,他在向我招手。
“你想见你的表妹阿莲吗?”
他脸上浮起淫邪的笑容,他是一个独眼龙。
“阿莲?”
“是啊,她自动投案了。五年前的那桩案件——她连你都瞒着——使她的良心没有一天不受折磨。我是负责她的案子的警察,说实话,我倒希望她永不归案!”
“她在哪里?”
“你在屋里坐一下,我这就叫她出来。”
木屋很矮,但里头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还贴了好看的壁纸。壁纸的花纹十分独特,但我不敢多看,怕从里头看出些别的名堂来。现在我得处处小心了。十分钟过去了,老头还没回来。桌子上的玻璃板下面有老头和家人的照片,每一张照片上老头都穿着警服,很威严。他的妻子也是警察,两个儿子瘦骨伶仃的,好像长期受到虐待似的,眼神惊恐。我忽然发现有张照片上头有阿莲,阿莲同这一家人坐在一起,在外人看来,她就像这一家人的女佣,低着头,双手放在膝头上面。我从未见过阿莲这种样子。这张照片的背景是监狱,远远的还有一只大狼狗立在监狱门口。我看照片之际,听见房门“咔嚓”一响被人从外面锁上了。那老头在外面说话了:
“我怕你乱跑,干脆把你锁在我的办公室。桌上有部电话机,你拨‘3’就可以同阿莲通话。她会同你谈她的案情。”
他说话间将窗户上的铁栅敲得当当作响,也许是在暗示我什么事。后来他就走了,说要值班去了。不知从哪里跑出一大群狼狗,叫个不停,还撞击我所在的房间的房门,有三只还趴在窗户的铁栅上头,朝我张开血盆大口。然而只过了几秒钟,它们又像一阵风一样消失了。我抚着“怦怦”乱跳的心窝,战战兢兢地拿起电话机。我还没有拨号,话筒里面就发出一声尖叫,那不是阿莲的声音,是一个陌生女人。
“阿莲吗?”我问。
“我刚才踩到一条蜈蚣,”她说,她的嗓音很粗,“这地方啊,无奇不有!我说忆莲,你可得小心一点。你爹要我关照你呢。”。
“你真是阿莲?”
“还能是别人吗?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来过银城啊?我每年都来!”
“可是……那警察说你是犯了案子给关在这里。”
“意老头吗?意老头总是对每个人说出真相。我是犯了案子给关在这里的,那又怎么样,我愿意被关在这里,关—辈子都不嫌长,就是两辈子……”
有人抢掉了她的话筒,听见一声咒骂,然后就—片沉寂了。又过了两分钟,话筒里重新响起声音,是个男声。
“你滚开,滚得远远的,这里没你的事!”他吼道。
“但是我被锁在房子里啊。”
“有这事吗?”他的情绪一下子缓和了,“你说你给锁起来了?怪事,为什么呢?为什么意老头要这样干?留在这里的全是有贡献的人,你有什么贡献呢?隆事。”
“请问对什么有贡献呢?”
“当然是对监狱有贡献,你懂得什么呢,什么也不懂!”
他挂了电话。我再拨“3”打过去,里面就没有声音了。那些狼狗似乎在梯形的楼房里头叫,楼里发出巨大的共鸣声。我坐在那里,有种到了外星球的感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病得那么厉害,动不动就晕倒的阿莲,居然可以到处旅行,还居然可以坐牢,难道她一直在装病吗?爹爹总是说她一心想要往“那边”去,我以前将“那边”理解成阴间,认为她真是不想活了,现在看来这是不正确的。“那边”也许就是银城这种地方。我以前也到银城来,可是我对银城的理解全是表面的。我看见了贫民窟,看见了无尽头的、蛇形的小巷,看见了那些黑眼圈的老人,可实际上我跟什么都没看见差不多。难怪牢房里的那人说我没有贡献,我的确不懂银城,也不懂阿莲和杨处长。百无聊赖之中,我又拿起话筒,拨“3”,这回又响起那个粗嗓音的女声。
“忆莲,你是自由人,你回去后告诉你爹,就说阿莲谢谢他的鼓励。”
“你到底犯了什么案子?”
“啊,那是不值一提的小事。由于你爹爹多年的鼓励,我才到了此地,现在我安顿下来了。回头一想,这条路真漫长啊。你听,我那地下室的家里又下雨了。”
当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那声音就变得十分细弱,好像她要坠入另外一个世界里面去了似的,而那个地方,绝对同我无关。此刻那种地方对我来说充满了诱惑,难,隆阿莲愿意呆“两辈子”啊。
我就这样在独眼老头的办公室里头开始了我的真正的旅行,前面那一段只不过是一段序曲罢了。直到这时我才慢慢地知道从前我对一些事的误解有多么深。
那天夜里,我伏在那张办公桌上睡着了。蒙咙中有人扯我的衣角,说我压着了他的脖子。我问他是谁,他说是警察的大儿子,还说我刚才已经见过他了。于是我疑惑地想,人怎么能住在照片里头呢?我想挪一个地方,但我怎么也挪不开,我的瞌睡太重了。后来那人将我掀翻了,我跌倒在地。我看见房门已经开了,密密的一大群蚊虫在绕着灯光旋转。虽然心里害怕,我还是试着站到了门外。
意老头过来了,他的样子一下子变得很衰老,连走路都是颤巍巍的。
“我带你去牢房里。不过啊,今天夜里你是见不到你表妹了。”
隐隐约约地仍然可以听到狼狗叫,可是当我们绕到办公室后面时,我却并没有看见那栋梯形的楼房。它到哪里去了呢?
“狼狗是在牢房里叫吗?”我问意老头。
“是啊。当初我是反对建这样的地牢的,完全是形式主义。我们几十个人全反对,但头头一意孤行。这种牢房,徒有其表。”
“您是说牢房关不住犯人吗?”
“正是!你倒真聪明。那下面是无底洞啊。所有的囚犯到头来几乎都失踪了。当然,除了你表妹那种人……”
我们一边说话一边走,我只感到眼前越来越黑,抬头一看,已经看不见天了。我问意老头牢房怎么还没到,他说已经到了,还说阿莲就在附近锤石头。“这个监狱,是一个地下采石场。”他说完这句话就不见了,我所在的地方有一点微光,隐隐约约能看见某个人形的影子在蹿动。不知是因为热还是因为恐惧,我浑身汗津津的。
“阿莲!”我喊道。
“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