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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买的,每星期在东安市场买一次。你喜欢这种颜色吗?”
“喜欢。”
“你下个礼拜来,我就换个别的颜色给你看。我喜欢鲜亮的颜色,要不然,你罗伯伯就更老了。”
我的父亲从不买切花,他喜盆栽和露养。
罗隆基的客厅,没有多少古董。只在一个菲律宾木的玻璃大橱里,摆放着青花瓷的各式器皿。他对我说:“瓷器里,我只好青花,也只买青花。我不管官窑还是民窑,只要我喜欢,就可以了。”
罗隆基推开橱门,取出一只青花大碗,指着碗壁绘制的松下高士、锄地得金等四组人物构图,说:“这是康熙官窑的东西。”
他举着碗,让我靠近细观:果然那上边的人物形象生动,山川草木层次清晰,图案繁密。他还拿出青花瓷盘、青花玉壶春瓶和一个造型别致的青花小罐,让我把玩。别看罗隆基以“喜欢就行”为收藏标准,其实,他有鉴赏力。
令我吃惊的是:客厅四壁,悬挂的全是仕女图,有张大千的、徐燕荪的、叶浅予的、傅抱石的、梁黄胄的、张光宇的。父亲酷爱书画,在各种画作里,他极少买仕女图。即使买了,也不挂。记得有一次琉璃厂送来一幅张大千的水墨仕女图,由于画的是女人的一个背影,十分清淡,且写意味道甚浓。父亲买了,也只在客厅挂了3日,便叫洪秘书卷了起来。那时,我正爱看大美人,心里自不高兴,但父亲解释说:“正屋挂女人像,不雅。”
我把父亲的这个观点告诉了罗隆基,他把眼珠子一瞪,嘴角一咧,说:“小愚,谁象你爸爸那么有福分,(一九)57年后,我是人去楼空呀!我买仕女图,叫做画饼充饥,我的章小姐,你懂吗?”
他特别声明今天之所以挂这么多幅画,完全是为了我。
最后,他带我参观了他的卧室。迎面是一张大大的双人床,床上叠放着一方毛巾被。被单、枕头、窗帘,均为白色,质地或棉或纱。床头柜上是台灯、座钟和一只小铃。这间屋子,我似乎能感受到主人内心生活的落寞。
“罗伯伯,你的床头为什么要有小铃?”
“我有心脏病,有时在夜间发作。一旦有病情,我就按铃,外面的人就可以知道了。”
我们又回到客厅小坐。罗隆基赶忙从书房,把我的绿茶和冰水端到了客厅,让我慢慢喝,并遗憾地解释:“我因为有糖尿病,家里不备糖果,也很少买水果。小愚,你莫嫌罗伯伯小气呀。”
父亲说他爱向女性献殷勤,看来是一点也没有冤枉他。但是,他的殷勤献得来如此自然自如又自在,我觉得这简直就属于是一种天性了。
我说:“罗伯伯,爸爸夸你精通国际政治和西方法律,是这样吗?”
他笑了,神情得意地说:“你爸爸说对了。但有一点需要补充。那就是我也懂中国的法律。比如中国历史上政治比较清明、经济发展迅速的所谓‘盛世’、‘治世’和‘中兴之世’,都和统治者整饬法制,'奇·书·网…整。理'提。供'振肃朝纲的政治活动相关。你一定看过通史啦,那上面讲到的汉代文景之治、唐代的贞观之治、包括明代的仁宣之治,都是这样的。”
回到家中,我的话匣子就打开了,说到最后,我告诉父亲:“爸爸,让我高兴的是,罗伯伯没有把我当小孩子。”
父亲故意瞪眼,喝道:“这恰恰是最危险的。”
我大乐,父亲也乐。
在庆祝反右倾胜利的同时,所有的中国人的肚子开始品尝饥饿。三年自然灾害来了,“老羸转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无数”。当代社会用萧条恐怖的景象,来显示“民以食为天”的古训。章罗的聚会,原本出于精神的目的,现在也被物质的欲求所充实。形式上,也相应地从清谈变为聚餐。聚餐的建议是罗隆基提议的,无固定日期,实行AA制。基本成员有罗隆基、陈铭德、邓季惺、赵君迈、康同璧母女、父亲、母亲和我。偶尔有黄绍竑、周舫文。聚餐之前,相互用电话联系,订下人数与时间。至于地点,就看每次是由谁做主持了。如是陈铭德、邓季惺夫妇,自然是在四川饭馆。去“新侨”、“听鹂馆”等供应首长的内部餐厅,则由父亲出面。
为此,罗隆基半开玩笑地对我说:“小愚,你罗伯伯后悔啦!我要象你爸爸一样,赶快认罪该有多好,能保留部长级待遇。当时不知利和弊,现在看出得与失。你爸爸是肉蛋干部(指每月配给一定数量的肉类和蛋类),我是糖豆干部(指每月配给一定数量的白糖和黄豆)。连”新侨“的西餐都吃不成啦。”
那年头,除居民定量供应的粮油、副食、肉类、芝麻酱、肥皂之外,其余的东西均以高价出售。故有“高级点心高级糖,高级手纸上茅房”的民谚流行。下一次馆子,花销不菲。我们的聚餐常常是半月一次。8人一桌,约费8、90元。我家3人,母亲每次须带4、50元。
经过一段时间,母亲有些不安了。对父亲说:“我们这些右派,常常这样吃饭,会不会让人家有看法?怀疑我们又搞什么活动了?”
“怕什么!吃饭总不犯法吧?”
经父亲这么一说。母亲心里不嘀咕了。电话一约,这7、8个人准时到齐。
事情居然有那么凑巧。一次,约定在专门供应首长的新侨饭店六层的西餐厅吃饭。进门,见已有一桌人围坐在那里。再走近些,发现这些人的面孔并不陌生。原来是史良、胡愈之、楚图南、周新民、高天、吴晗……俗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民盟的左、右两派在这里碰面了。别说是父亲和罗隆基,就是我,也感到十分地不自在。奇怪的是,左派先生似乎更觉得不自在。刚才还在边说边吃,现在都哑巴了,吃闷头儿饭。
我们选了一个和他们距离最远的餐桌。父亲挑的座位是背向他们,罗隆基偏选个位置正对着胡愈之。
父亲说:“努生,我们两个是民盟的,你看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伯钧,你不要动,为什么非要我们过去?他们就不能过来?”说罢,罗隆基把身子板挺得直直的,好让瘦小的胡愈之能一眼瞧见自己。
年过八旬的康同璧,全然不解这种紧张局势,操起一口广东官话,大讲其父南海先生在伦敦地下餐厅吃龙虾,因付不起钱而受窘被困的故事。大家特别认真地听,个个都想尽量在这样的认真中,忘掉“那一桌”的存在。
那一桌很快吃完了。周新民走过来和我们一一握手,左派撤离。
“老罗,下次民盟开会又有新材料了。”父亲虽是笑着说的,但不无担心。
“你不是说过,吃饭不犯法吗!”罗隆基扶了扶镜架,气呼呼的,脸也是红的。
康同璧的女儿罗仪凤小姐伏在我耳边,说:“小愚,你看他这时象不象一只好斗的公鸡?”
聚餐多了,我就发现每次饭罢,罗隆基和罗仪凤二人并排而行,不是快步于前,便是缓行于后。他们用英语交谈,罗隆基说话的语气柔顺和婉,罗仪凤那双深陷的眼睛,亮得发光。
我问父亲:“他俩怎么了?干嘛老单独在一起。”
“努生在献殷勤,仪凤大概在恋爱。傻丫头,已经长这么大了,还不懂人的感情。”父亲虽责怪我,却有一种兴味在里头。
一日,罗隆基打来电话,对父亲只说了句:“伯钧,不要出去,我要马上过来。”
电话弄得父母很紧张,不知出了什么事。父亲立即让司机开车去迺兹府接他。
这次谈话,不象在议论时政,罗隆基的声音很小,我怎么听也听不到。事后,我问母亲,母亲告诉我:“昨天,是你罗伯伯的生日。上午接到罗仪凤的电话,说有礼物送上。下午,从一辆汽车里端出四大盆花和一个蛋糕。老罗把蛋糕盒子揭开,呆住了:上面的奶油图案是一支丘比特箭连着两颗心,心是红色的,另附一封英文信。罗隆基收下礼物,怎么也不敢给罗仪凤回话。这不,向你爸爸讨计策来了。”
我问:“爸爸说些什么?”
“你爸爸怪老罗不该大献殷勤,摇动了女子的春心。人家出身名门,又至今未婚,她能袒露心曲,已是极果敢、极严肃的举动。如果讲般配的话,罗仪凤实在是配得过的。只看老罗有无诚意了。”
“那罗伯伯又怎么讲呢?”
“老罗说,罗仪凤是很好的女子,但他们只能是互称兄妹,而不可结为夫妻。”
“为什么?罗伯伯不是自比卢梭,风流一辈子,到头来却无女人相守吗?”
“你爸爸一眼看透,说:‘你是嫌人家老了,也不够漂亮吧?’努生支吾半天,说不出一条理由。”
我把自己所认识的罗隆基的女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的确,她们个个漂亮。这还不包括罗隆基的妻子王右家。而王右家被公认是洒脱任性、美艳如花的一个女人。
后来,叶笃义来家小坐。父亲和他谈及此事,说:“这事如成,努生会幸福的。罗仪凤的修养且不说,单是那烹调,就让老罗享用不荆她既能做一手地道的粤式点心,又能摆出一桌精美的西式大菜。”
叶笃义却说:“老罗是无福消受。我和罗仪凤在燕京大学是同学,她的人品和成绩,都非常优秀。谁都知道老罗英语好,却还赶不上她。”
父母一直很想从中撮合,可他们二人的关系再没有向婚姻之途发展,但仍是往来密切。父亲慨然道:“在男人当中,恐怕只有努生才有这种吸附女人的魅力。”
在与罗仪凤的关系陷入低谷的时候,罗隆基还真的闹了一场恋爱。在一个舞会上,他结识了一个风韵多姿的中年妇女。很快,他俩成了舞伴和牌友。到了周末,便同行同止。每次约会,一般是罗隆基给她写张便条,托专人送去。彬彬有礼,措辞谦恭。处得久了,人也熟了,罗隆基写条子,态度就亲昵随便起来,他们的约会也不止是跳舞、打牌。一次,那位中年妇女在接读条子的时候,被自己的兄长察觉,一把抓了过来。兄长是位非常著名的科学家,中国科学院副院长。当其发现条子的落款竟是罗隆基三个字,顿时勃然大怒,喝令妹妹不得与大右派往来。她吓坏了,流着眼泪恳请罗隆基忘掉自己。
这对罗隆基来说,已不是什么约会、跳舞或写条子的问题,这是侮辱、羞辱和耻辱。换了别的右派或许罢手,而他不能。
罗隆基特地从政协叫了车,找到了科学家,郑重相告:“今日以前,我与令妹不过是朋友;此刻,我与她在恋爱;将来,我与她是夫妻。──我是右派,我也是公民。无人可以剥夺我的权利。”言罢,不等科学家开口,即转身离去。
科学家也不甘示弱,却想不出良策对应。他找到了周恩来,请总理出面“摆平”。罗隆基何以能平。
消息传出,反应不一。父亲说:“一个血性男子,当如是。”[4020电子书·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民盟中央的人说:“哼!自己是大右派还不老实,风流成性。”
罗仪凤听说后,从下午便守着我,伤心落泪至黄昏。
(一九)62年9月,中共举行8届10中全会。毛泽东做了关于阶级、形势、矛盾和党内团结问题的讲话,要求对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并说,中国人当中有百分之一、二、三的人是不想走社会主义道路的。父亲把《人民日报》的社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一文,读了又读,皱着眉头对母亲和我说:“形势不大妙,老毛不知又要搞什么名堂了。”
一日,统战部叫父亲去一趟。父亲进了小会议室,罗隆基已坐在那里。不一会儿,彭真板着脸来了,对章罗既不握手,也不问候。父亲心想:(一九)56年他们曾一道出国访问苏联和东欧,彼此有说有笑。今日见面,如临敌匪。中共让一个主管政法的人出面谈话,肯定有了什么严重情况。
彭真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两个虽犯了严重政治错误,但党中央、毛主席对你们是宽宏大量、仁至义尽的。”
父亲和罗隆基,互看了一眼,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彭真继而说:“你们认为社会主义不好,共产党待你们不好的话,可申请出国。除了台湾,你们去哪个国家都行。如果没有钱,我们愿意送你们出国。在国外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住不下去了或又想回来看看,我们中国共产党仍然欢迎。必要的话,还可以派人去接你们回来。现在,就看你们的态度了。”
父亲回答:“我虽留学德国,三次暂居香港,到过十几个国家,但请转告毛主席,章伯钧生为中国人,死为中国鬼。”
罗隆基说:“有机会我是想出去。不过,现在不想走,我还要看看。”
彭真起身,谈话结束。
好几天,父亲的心情都很坏,一直在推想彭真谈话的起因。他对母亲和我说:“不知谁出了问题,把乱子的责任朝我们俩人的头上推。与中共打了几十年的交道,我们的爱国立场,他们是清楚的。现在,居然由政法书记出面,提出送我们出国。很显然,是对我们最基本的家国观念和爱国立场也产生了怀疑,一定认为我们在背后搞了什么举动。”
父亲也不满罗隆基那天的表态:“最糟糕的,是努生的表态。什么叫‘有机会想出去’?人家不正是怀疑我们伺机而动吗?所有的聪明他都摆在脸上,其实,他处理一些问题,是傻气十足。可你要当面说他傻,他还要跟你吵。”
停顿片刻,父亲象是自言自语:“这几天,他没有打电话来,恐怕躺在床上,也慢慢察觉到气味不对了。”
过了段时间,冯亦代来我家过周末,吃罢晚饭,闲聊起来。他告诉父亲:“传言刘王立明的一个儿子,最近在边境被捕。审讯时他交代说,有四个人要潜逃国外,他是先行探路的。但这四人究竟是谁,还不清楚。”
冯亦代讲这则消息,不过是当作社会传闻、茶余酒后的谈资,说说而已。不想,父亲听后大惊,骤然悟出彭真讲话的背景。冯亦代走后,父亲对母亲说:“刘王立明是努生的相好,再加上我和你,不刚好四人。如果中共是这样来推断的话,那一定怀疑我们有出国的企图,难怪彭真要找我俩谈话了。”
事情没有了下文,算是不了了之。但父亲和罗隆基的内心,都更加明白:中共对他俩的印象是越来越坏了。这从民盟中央的每次学习会,胡愈之必骂章罗的行为中获得印证。俩人的情绪很消沉。
不过,他们也有喜悦欢欣之时,尽管它短得只有几分种,却刻骨铭心。
“伯钧,今晚我到你家,有个消息告诉你。”罗隆基在电话里的口气轻扬,连站在一边的我,都听见了。
晚饭后不久,罗隆基来了──这是一个初春,父亲还穿着蓝色薄丝棉袄,而他已换上了浅驼色西装。精心梳理的头发,整齐地披向脑后。
神情含蓄的罗隆基,让父亲猜猜他带来一条什么样的消息。
父亲说:“统战部对我们有什么新的处理?”
他摇摇头,说:“比这个重要。”
“是不是周恩来找你谈话?要你做些事。”
他又摇头,说:“比这个重要。”
父亲不猜了,带着一种讥讽口气,说:“当今的民主党派,再没有比中共的召见更重要的事了。”
罗隆基说:“伯钧,我俩上了大英百科全书啦!”
父亲霍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来踱去,情绪很不平静。他叫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去,早点睡觉。
当晚,他俩谈得很久。
第二天,父亲精神很好,走到我的书房,先和我掰腕子玩。然后,对我说:“我想,有些事情现在可以跟你讲一讲了。”
我说:“这和罗伯伯昨天带来的消息有关吗?”
“是的。”父亲让我把他的小茶壶拿来,他似乎要认真地和我谈谈了。
他说:“前两年,爸爸还期待着摘帽子,现在戴不戴、摘不摘均无所谓。只是连累了你们。小愚,我向你郑重宣布──反右时的爸爸并没有错。两院制一定会在中国实现。”说到这里,父亲的声音很高,拳头攥得紧紧的。
父亲看到我吃惊的表情,便尽量控制自己的激动,语调也放平缓,继续说道:“这话现在听起来很反动,你不必害怕,女儿,将来你就会晓得它是正确的。(一九)五七年五月在统战部的座谈会上,我提出国家体制改革,关键是从中央到地方的分权问题。因为从集权到分权,是社会发展的进步,任何国家都如此。努生欣赏西方的三权分立是分权,我说的两院制实际也是分权。不管两分、三分、四分,怎么分都可以。总之,集权在当今世界是行不通的。今后国家的大政方针,还是党内一决定,全民都拥护。我敢断言,老毛绘制的共产主义美好理想永远是蓝图,是幻想。昨天努生讲,最新的大英百科全书已经上了中国一九五七年反右运动的条目。他们的基本解释为:章伯钧,罗隆基是在社会主义国家制度下,要求实行民主政治。──这样一个简单的条目内容,让爸爸激动彻夜,觉得自己一辈子从事爱国民主运动,能获得这样一个归纳,也很满足了。爸爸能被历史记上一笔,还要感谢老毛。要不是他搞反右,把我俩当作一、二号右派份子,我们始终不过是个内阁部长或党派负责人罢了。”
几十年的光阴似云烟一般飘散而去。果然,父亲和罗隆基以未获改正的右派身分,被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