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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世纪儿的忏悔-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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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去?当我的生命的中心、我自己的那颗心碎了,毁了,死了的时候,又有什么办法可想呢?这个我本会为之赴汤蹈火的女人,为了她我不怕讥讽和斥责,为了她我宁可让如山一般的灾难重压在我的身上,这个我爱过的女人,而她却又移情别恋,对于她,我并不要求她爱我,我只求她允许我在她门前哭泣,求她准许我远远地把我的青春献给她的回忆,求她准许我把她的芳名,仅仅是她的芳名,写在我希望的墓地上,对这样一个女人,我能说什么呢?……啊!当我忆及到此,我感到死之将近。是这个女人在嘲笑我。是她第一个羞辱我,让那群无所事事、空虚无聊的人跟着耻笑我,让他们狞笑着从蔑视他们,对他们嗤之以鼻的人群中走开去。是她,是她那无数次贴着我的嘴唇的嘴,是那个肉体,是那个我生命的灵魂,我的血,我的肉,对我的咒骂正是从这一切之中发出来的。是的,那是最卑贱、最丢人、最痛苦的辱骂,是一种毫无怜悯之心的耻笑,是往痛苦之人的脸上唾口水!

  我越往深处想,气就越是不打一处来。难道还谈得上气愤吗?我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可以肯定的是,一股强烈的报复心理终于占了上风。可我怎么去报复一个女人呢?我真想以高价购得一种能够击中她的武器。但那是什么武器呢?我没有任何武器,连她使用过的武器我都没有。我不能以她的言语来回敬她。

  突然,我隐约看见玻璃门的帘子后面有一个人影。那是躲进小屋的那个妓女的影子。

  我把她给忘了。“你们听着!”我激动地站起身来嚷叫道,“我爱过,像个疯子似的爱过,像个傻瓜似的爱过。我活该,你们想怎么讥讽我就怎么讥讽我好了。但是,老天爷作证!我得让你们看点东西,以证明我还没有像你们想像的那么愚蠢。”

  我边说,边用脚险开玻璃门。门开了,我便指给他们看那个扰缩在角落里的姑娘。

  “您进里面去瞧瞧,”我对德热奈说道,“您认为我疯狂地爱着一个女人,而您只爱妓女,您不认为您那高级智慧不顶用了吗?您去问问她,我是不是一整夜都在XXX的窗下度过的,她会说点给您听的。但还不仅如此,’俄接着又说道,“这还不是我要告诉您的全部情况。您今晚有晚宴,明天要去乡间郊游,我会去的,相信我,因为我从现在起不离开你们。我们将在一起,将一起度过一整天。你们要击剑,玩牌,掷骰子,喝酒,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你们不能走开。你们能陪我吗?我能陪你们。好了!我原想把我的心变成爱情的坟墓,但是,我现在要把我的爱投进另一座坟墓。啊,公正的上帝!我将应该在我的心中掘好这另一座坟墓。”

  说完,我便又坐了下来。他们走进那间小屋,而我却感到发泄了怒气之后人是多么地快活呀。当看见我自今日起完全改变了我的生活而十分惊奇的人,他并不了解人的心,他不明白人们可能迟疑二十年才迈出一步,但当这一步迈出之后,人们是不会后退的。
    


            




第二章

  初学放浪形骸,宛如人的头在晕眩:人们仿佛登上了一座高塔,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夹杂着肉欲的恐惧。当可耻的和偷偷摸摸的放荡在使最高贵的人堕落的时候,在坦率而大胆的放浪行为之中,在人们称之为大庭广众之下的淫荡生活则有着某种伟大之处,即使是对最腐化堕落之辈来说亦然。一个趁着月黑夜,把自己遗得严严实实的人,偷偷摸摸地去干那见不得人的勾当,不为人知他在把白天的虚伪面具抖落掉,这人就像是一个不敢正面与敌人决斗而只是从背后偷袭的意大利人。躲在角落里,等着天黑下来,就像是在搞暗杀活动。而一个公开放浪形骸的人,人们几乎会把他当成一个斗士。这有点像是奔赴战场的味道,看上去像是一种高尚的拼搏。“大家都在这么干,但都在躲躲闪闪。你也去干,但用不着遮掩。”“自豪”在如是说,一旦披挂上这副销甲,太阳便在上面闪烁出金光。

  据说,达摩克利斯看见有一把剑悬在自己头顶上方;因此,浪荡公子们似乎觉得自己头顶上方也有个不知什么东西在冲他们不停喊叫:“去吧,只管去吧,我有根线拴住哩。”人们在狂欢节上看见的那些花车就是他们生活的真实写照。一辆四面透风的破;回马车上,明亮的火炬照耀着一些石膏人头,有的在笑,有的在唱。中间有一些女子在手舞足蹈:她们实际上是一些木偶女人,几乎可以以假乱真。人们在抚摸她们,在侮辱她们,不知道她们姓甚名谁,也不知她们是什么样人。所有这一切都在松树明子的照耀之下,在一片忘记一切的陶醉之中,飘荡着,摆动着,据说,有一位神明在护卫着这一番沉醉的场面。这些木偶有时像是在互相贴近,在亲吻,马车颠簸时,有一个木偶会掉下来,但这有何妨!人们从那儿来,又往那儿去,而且马拉着车于在狂奔。

  但是,如果说第一个反应是惊讶的话,那么第二个反应则是恐惧,而第三个反应则是怜悯。的确,在这方面有那么大的精力,或者不如说是在令人无法理解地浪费那么多的精力,以致具有最高贵品质和健全机体的人也抵挡不住诱惑。他们觉得这是既大胆又危险的。他们就如此这般地耗费自己。他们被放荡生活紧紧地拴住,就像马泽帕被绑在野马上一样。他们在摧残自己,把自己变成了神话中的半人半马的怪物。他们既看不见他们被树枝剐破的皮肉摘下的血迹斑斑的路径,也看不见眼睛血红的饿狼在追踪他们,更看不见荒漠,看不见群鸦。

  由于我被我所说的那种环境抛进了这种生活,所以我现在得说一说我在其中所目睹的情景。

  当我第一次亲眼目睹那些人称剧院化装舞会的有名的聚会的时候,我已经听说过摄政时期的放荡生活,听说过一位法国王后化装成卖花女参加舞会。我在舞会上发现一些卖花女化装成随军的售酒食的女商贩。我原指望见到一些淫荡之举,但实际上舞会上根本就没有。所谓放荡行为只不过是一些皮毛之举、打架斗殴和烂醉如泥地倒卧在碎酒瓶上的妓女。

  我第一次看见大吃大喝的时候,曾听见别人谈起赫里奥加巴尔的夜宴和一位希腊哲学家,他把感官的刺激当作大自然的一种宗教。我期盼的如果不是欢乐,但也是类似忘怀的东西;可我在那儿所遇见的是世上最糟糕的东西——拼命活下去的那种厌烦以及一些英国人,他们互相在说:“我在干这事或那事,所以很开心。我花了那么多的金币,我感受到那么多的快乐。”他们就照着这种生活方式在耗费自己的生命。

  我第一次见到妓女的时候,听人谈到阿斯帕西,她坐在阿尔西比亚德的腿上同苏格拉底辩论着。我原本以为是某种放松、粗扩,然而又是快活、勇敢和活泼的事情,就好像是开香演时的那种爽朗的声音,可我见到的却是一张大张着的嘴、凝视的目光和弯钩着的手。

  我第一次见到名副其实的妓女的时候,我已经读过了博伽丘和邦德洛的著作了。当然,我先是读了莎翁的作品的。我幻想着那些美貌佳人、那些地狱天使、那些放荡不羁的寻欢作乐的女子,什日谈》里的骑士们在弥撒过后给她们奉上圣水。我曾千百次地描绘过那些异想天开、花样翻新的脑袋,描绘过那些疯癫的女子,她们大胆异常,秋波频送,给你一段浪漫情怀,她们在生活中随波逐流,宛如扭动着的美人鱼一般。我想起《新短篇小说昨中的仙女们,她们如果说不是沉醉于爱情之中,那也是为爱所陶醉。我发现一些情书女高手、一些幽会美娇娘,她们只会对陌生男人撒谎,只知道用虚伪来掩盖其卑劣,而之所以如此,无非是要委身于人,忘掉一切。

  我第一次进赌场的时候,曾听说过挥金似土,曾听说有些人倾刻之间成了巨富。有一位亨利四世宫廷中的贵族,一副牌竞赢了十万埃居,买了一身衣服。我发现有一处衣帽寄存屋,只有一件衣衫的工人们花二十个苏租一晚衣服,门口有宪兵把守着,我也曾见到过一些饥肠输辅之人,为了一块面包而与人打赌,让人用手枪射击自己。

  我第一次参加一次集会,不知是公开的还是非公开的,那是为巴黎获准出卖肉体的三万女人中的某些人举行的,我听见人们谈起了各个时代、百无禁忌的纵欲狂乱的节日,从巴比仑时代到罗马时代,从普里亚帕神庙到鹿苑,人们津津乐道地在谈论着,而我在门口所看见的只有两个字:“欢乐”。在当今的时代里,我所看见的也只有两个字:“卖淫”;可这两个字是永远也抹不去的,它不是刻在金光灿烂的铜牌上的,而是刻在所有金属中最苍白的好似被夜晚的寒光染上色了的金属——银子——上的。

  我第一次看见黎民百姓……那是在一个恶劣天气下的早晨,是行圣发礼仪的星期三那一天,人们从库提尔走过来。从头一天晚上起,便下起了冰冷的案需细雨,街上一片泥泞。化装马车挤挤撞撞地行驶着。两边人行道上挤满了丑陋不堪的男男女女。这些面目狰狞的看热闹的人,两眼喝得通红,虎视眈眈地圆睁着眼睛。在一法里长的这两边人墙中,人们在嘟喀诅咒,而马车的轮子在擦着他们的胸膛,但他们却没有往后退一步。我站在敞篷马车的车座上,时不时地有一个衣衫褴楼的人走出人墙,冲着我们大声斥骂一通,然后便向我们身上抛撒面粉。不一会儿,我们身上就成了泥浆了,但我们仍旧向前走去,到了爱情岛和漂亮的罗曼维尔树林,从前,不少的恋人在这里的草地上卿卿我我,相拥相亲。我们的一个朋友坐在车座上,突然摔在了马路上,差点儿送了命。老百姓立即向他扑上去,殴打他,我们不得不跑上前去护住他。走在头前的一个骑着马的号手肩上挨了一块大石头,因为老百姓的面粉已经撒完了。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竟有这等事情。

  我开始了解这个世纪,并知道我们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了。
    


            




第三章

  德热来在他的乡间别墅组织了一次青年人的聚会。美酒佳肴、赌博、跳舞、赛马,应有尽有。德热亲很富有,而且十分讲究排场。他广交朋友,出手大方。此外,在他家里,还有许多好书。他谈吐不俗,颇有教养。此人真是个人物。

  我去他那里时,心里没好气,沉默寡言的,我也没有办法,他也不来惹我,任我不说话好了。我对他问我的事不予回答,他也就不再问我了,对于他来说,重要的是我把我的情妇忘掉。不过,打猎我也去,在餐桌上我同其他宾客一样地兴致勃勃,所以他也就不再更多地要求我了。

  世上这种人是大有人在的,他们一心想帮你的忙,他们甚至会毫无顾忌地用大石头去砸死叮着你的那只苍蝇。他们关心的只是不让你把事情搞糟,也就是说,他们若是不把你弄成同他们一样,他们是绝不罢休的。只要能达到这一目的,不论是采取什么手段,他们都会拍手称快的,他们不会想到你可能越来越糟。他们这么做纯粹是出于友情。

  没有经验的青年人的一大不幸就是根据使之深受感动的最初对象来想像世界;但是,必须承认,也有一种非常不幸的人,就是那些在类似情况之下,总爱对青年人说如下这种话的人:“你们相信有罪恶是对的,可我们却知道什么是罪恶。”譬如,我就曾经听说过一些奇怪的事情:这就好像是善与恶之间的一种折衷,没有心肝的女人和同她们不相上下的男人之间的某种协调,他们把这称之为露水鸳鸯。他们谈论这些事的时候就像是谈论由马车制造商或房屋营造商发明的一台蒸汽机似的。他们跟我说:“人们对此或彼表示赞同,人们说出这样那样的一些话,使对方用相应的话来作出回答,人们以这样那样的方式写情书,对方就用相应的方式跪下求爱。”所有这一切都像是阅兵似的事先安排好的。这帮正直的人都是灰白头发的人了。

  这使我发笑。不幸的是我不能对一个我蔑视的女人说我爱她,即使我明明知道这只不过是说说而已,对方并不会上当受骗。我从未不爱一个女人却向她求爱的。因此,那些被人称作轻怫的女人与我是没有缘分的,或者说,如果我上了她们的当,那也是因为我不知情和单纯的缘故。

  我明白,有人把心放在一边,不愿被人触动。这很可能是因为想借此抬高身价;可我却既不想自我吹嘘,也不想降低自己的人格。我特别痛恨以爱情当儿戏的女人,并且允许她们不爱我的话就明白地说出来,因此,我们之间永远不会发生争执。

  这种女人连妓女都不如:妓女可能要说谎,这种女人也会说谎;但妓女可能会真心爱上一个人,而这种女人则是不会的。我想起有一个爱我的妓女,她对同她生活在一起的比我富裕得多得多的男人说:“您让我厌烦,我要去找我的情人。”这个妓女比许多无须付钱的女人要强得多。

  我在德热亲家里度过了整整一个秋天。我在他那儿听说我的情妇已经走了,离开法国了。这个消息在我的心上留下了再也抹不去的一片惆怅。

  在乡间,看见这个我周围的对我来说极其新鲜的社会,我首先感到被一种奇特的、悲怆的和深深的好奇心所抓住,使我像一匹多疑的马一样横眉冷竖。下面是在那儿发生的第一件事。

  德热来当时有一个美貌异常的情妇,非常地爱他。有一天晚上,我同他一起散步的时候,我对他说,我觉得他的情妇非常好,既漂亮又爱他,令人敬佩。总而言之,我热情地称赞她,并暗示他,应该对此感到幸福。

  他一句话也没说。他就是这副德性,我认为他是一个最绝情的男人。天晚了,大家都各自回房歇息了,我也在床上躺下有一刻钟的工夫了,这时候,只听见有人在敲我的房门。我以为是有谁睡不着来找我聊聊,便喊他进来。

  可是,只见进来了一个半裸着身子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束花,脸色比死人还要苍白。她径直地向我走来,把那束花献给我。花束上夹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献给奥克塔夫,以谢盛情。友人德热奈。”

  我没看完那字条,便感到脑子被雷电击了一下似的。我完全明白德热亲这番举动的全部含义,他是因为我对他说了几句好听的话,便如此这般地把他的情妇给我送了来,把她当成一件土耳其式的礼物。我了解他的性格,他这么做毫无表示慷慨或狡诈之意,有的则只是一种教训。那就是说,这个女人在爱他,我因此而在他面前称赞了她一番,他想告诉我,别去爱她,既不要接受她,也不要拒绝她。

  这事让我深思。那个可怜的女子在流泪,可她不敢擦眼泪,生怕让我看见。他怎么威吓她了,让她不得不前来?我实在弄不明白。我对她说道:“小姐,您别难过。您回去吧,什么也别怕。”她回答我说,她要是在第二天早晨之前走出我的房间,德热系就将把她打发回巴黎去,说她母亲很穷,说她不知该如何办是好。“说得对,’哦对她说,“您母亲很穷,可能您也很穷,所以,要是我猜得不错的话,您只好听任德热奈的摆布。您长得很美,这可能会让我乱了方寸。可是,您在流泪,而您的眼泪并不是在为我而流淌,我只好作个人情了。您去吧,我来想办法,不让人家把您打发回巴黎去。”

  深思对大多数人而言,是思想上的一种坚定和恒远的品质,可在我却是一桩怪事,只是独立于我的意愿的一种本能,它像一种强烈的激情一般死死地揪住我不放。它不时地奔了过来,不问何时何地,说来便来,由不得我。它只要一来,我就奈何不了它。它牵着我走,随其兴之所至,为所欲为。

  那女子走后,我在床上坐起身来。“我的朋友,’哦自言自语地说,“这是上帝送给你的礼物。如果德热亲不想把他的情妇送给你的话,他是认为你会爱上她的,这他也许并没有搞错。”

  我还在对自己说道:“你好好看她了没有?一种崇高而神圣的奥秘已经在孕育她的脏腑中生成了。这样的一个尤物是值得大自然给予她最大的母爱的,可是,那个想治愈你的人却找不到任何好的办法,只好把你推到她的香唇上,好让你忘掉真心相爱。

  “这是怎么回事呀?别的人并不像你,他们欣赏过她了,但他们并没有冒任何风险;她可以在他们身上进行一切诱惑;只有你一个人心里忐忑。

  “这个德热亲不管他是如何生活的,但他既然活着,就必然有一颗心。他同你有什么不同?他是个什么都不信、什么都不怕的人,无忧无虑,没有烦恼,但很显然,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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