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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世纪儿的忏悔-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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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德热亲不管他是如何生活的,但他既然活着,就必然有一颗心。他同你有什么不同?他是个什么都不信、什么都不怕的人,无忧无虑,没有烦恼,但很显然,只要他脚上轻轻地被扎了一下,他就吓破了胆,因而,如果他的躯体不管用了,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对他而言,只有躯体是实实在在的。对待自己的灵魂就像苦修会士用鞭子抽打自己的肉体一样的那个人,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人要是没了脑袋还能活吗?

  “你想一想这一点吧。有这么个人,他拥着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他年轻,充满激情;他觉得她很美,并且这么对她说了;她回答他说她爱他。这时候,有人在他肩头拍了一下,告诉他说:‘她是妓女。’此人很自信,并不多说一句。如果别人对他说:‘这是个下毒药的女人。’他也许会爱上她,他将不会少吻她的;但她是个妓女,所以就谈不上什么爱情了,就像没人去管土星上的事一样。

  “‘妓女’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毫无疑问,这是个准确、贴切、确定、有报名誉的词。但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呀?只不过是个词儿而已。难道用一个词儿就能毁掉一个躯体?

  “如果你爱她,你,爱这个躯体?人家就会给你倒上一杯酒,并对你说:‘不要爱这个,用六个法郎可以弄到四个。’可要是你沉醉迷恋上了呢?

  “这个德热奈是爱他的情妇的,因为他付钱给她。难道他有一种特殊的爱的方式吗?不,他没有。他那种爱法并非爱情,他对值得爱与不值得爱的女人的感受是没有差别的。老实说,他谁都不爱。

  “是谁把他弄到这一步的呢?他是生来如此,还是后来变成这样的?爱同吃饭喝水一样是自然的事。他不是一般的人。他是个瘦小的人还是个巨人?什么!他始终对这个对什么都不在乎的肉体充满自信?直到投入爱他的一个女人的怀抱之中,也真的没有危险不成?什么!真的面不改色?除了花钱买笑之外,从未有什么其他的交易?他真的成天花天酒地,豪饮纵情?他年方三十,就像老米特里达特一样了,唤蛇的毒液都成了他的亲朋好友了。

  “这里面有一大秘诀,我的孩子,有一个必须掌握的关键。不管我们用什么理由来替放荡辩解,但都将证明放荡一天,一小时,今天晚上,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明天就不然了,更不是天天都可以如此。世上没有一个民族不是把女人或当作伴侣和慰藉,或当作生命的神圣工具的,而且他们正是因为这两种情况才敬重女人的。然而,就有这么一个勇士,他跳进了上帝在人和动物之间亲手挖掘的这个深渊,几乎背弃了自己的誓言。难道他是个沉默寡言的泰坦!竟敢用肉体的亲热来排斥精神上的爱,竟要在自己的唇上加上永远沉默的印记——动物的印记!

  “这其中有一点必须明白。在那座人们称之为秘密行会的阴森凄凉的森林里,吹着一股阴风,这是夜幕笼罩大地的时候,毁灭天使们彼此窃窃私语的那些神秘事中的一个。这个人比上帝造就他时更坏或更好。他的内脏如同不孕妇女的内脏一样:要么是大自然只是替他草率成就,要么是他自己暗中往其中注进了毒草的汁液。

  “暗,我的朋友,工作或学习都未能使你治愈。忘掉一切,重新学习,这是对你的金玉良言,你翻阅的是一些死书。你还太年轻,不宜去探索废墟。看看你的周围,苍白的人群在包围着你。斯芬克司的眼睛在神圣的象形文字中间闪烁。解开这人生的书吧!勇敢点,年轻学童,投进斯蒂克斯河中去吧。这是一条能使人不再受伤害的河,它的乌黑的河水能把你引向死亡或天堂。”
    


            




第四章

  “在这方面所具有的好处——假如能有这么点好处的话——就是这些虚假的欢乐其实是痛苦和酸楚的种子,使我疲惫不堪,难以为继。”这就是男人中不可多得的男子汉圣奥古斯丁在谈到自己青年时期的一番深入浅出的话语。与他往日行为举止一样的那些人,很少有人会说出这种话来的,尽管他们心里也都是这么想的,而且,在我的心中也不例外。

  秋去冬来,我于十二月份回到巴黎,在欢乐场上,在化装舞会中,在夜宴上度过了寒冬,很少离开德热奈,他对我很满意,可我却对他并非如此。我越是去参加这类聚会,就越是感到忧烦。没过多久,我便觉得这个极其怪异的环境,乍看上去,我以为是一个深渊,可以说,我每往前走上一步,它都在收缩,在我以为是看见一个幽灵的地方,当我往前走的时候,我只是看见一个影子而已。

  德热奈问我怎么啦。我反问他:“那您呢,您怎么啦?您是不是想起了一个什么死去的亲人了?您该不是因为天气潮湿而有某个伤口又被绽开了吧?”

  有时候,我觉得他在听我说,但却不回答我。我们于是便跑到桌前,喝他个昏天黑地。夜半时分,我们租两匹驿马,跑到十多法里外的乡间去吃早餐。回来之后,洗上个澡,然后便入席,饭后又去赌博,赌完之后,上床睡觉。当我走到床前的时候……我回身走去关好房门,跪倒在地,痛哭不已。这是我在做晚祷。

  真是怪事!我对自己压根儿就没有的事却要硬撑面子说有。我对根本没做过的事,偏要自吹自擂,说自己干尽了坏事,而且从中寻得一种夹杂着悲伤的奇怪的欢趣。而当我真的干了自己所说的事的时候,我却只感到厌烦;而当我编造出一些疯狂故事,譬如放荡不羁的事的时候,或者当我叙述我并没有参加的一次狂饮纵欲聚会的时候,我就觉得心里挺得意的,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

  让我最痛苦的是,有一次,我们跑到巴黎郊外的某个地方去游乐,而我以前曾同我的情妇一起去过那里。我变得木然了,独自在一旁徘徊,看着小树林和树干,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惆怅,竟至用脚去踢树干,好像要把它们踢得粉碎似的。然后,我往回走,嘴里不停地嘟睡着:“上帝并不爱我,上帝并不爱我!”随后,我便一呆数小时,一句话也不说。

  我有一种不祥之感,认为真理是赤裸的,这种想法不论在我想什么事的时候都要浮现在我的脑际。我寻思:“这个社会把它的虚伪称作道德,把它的念珠称作宗教,把它的拖地长袍称作礼仪。荣誉和道德是它的奴婢;它在喝着掺有相信它的那些头脑简单的人的眼泪的酒;只要太阳当空,它便低垂着脑袋踱步;它进教堂,赴舞会,赶聚会,而夜幕降临时,它便解开它的衣裙,于是人们便看到一个长着两只山羊脚的裸体的酒神女祭司。”

  当我在这么想的时候,我把自己给吓了一跳,因为我感到,如果说衣服下面的是肉体,那么肉体里的则是骷髅了。我不由得自己问自己:“这就是人生真谛了?这可能吗?”随后,我返回城里,路上遇见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她母亲挽着她的手臂,我暗自叹息地以目相送,然后我便又变得像个孩子了。尽管我已养成了同我的朋友们一样的日常生活习惯,尽管我们已经安排好了放荡生活,但我仍旧有别于他们。我一看见女人就紧张得受不了。我在与她们握手时浑身在发颤。我已打定主意再也不去爱了。

  然而,有一天晚上,我从舞会归来,心里难受极了,我感觉出来我又爱上了。晚餐时,我曾坐在一位我记忆中最楚楚动人、最美丽出众的女子身旁。当我闭上眼睛正准备睡觉的时候,我发现她站在了我的面前。我认为自己完了:我立即决定不再见她,避免去我知道她会去的任何场合。这份狂热持续了半个月,在这期间,我几乎成天躺在睡榻上,不由自主地不断去回忆我同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由于天底下没有一处像巴黎那样,人们爱管左邻右舍的闲事,所以,没过多久,认识我的人,在德热亲家遇到我时,便声称我是最大的娘落子。我真佩服世人在这方面的聪颖:当初,我同我的情妇分手的时候,都把我看成是天真幼稚、不请世事,可现在我却被视作冷漠和心狠之人。他们甚至对我说,我显然是从未爱过这个女人,说我无疑是在逢场作戏,他们认为这是对我的一个最大的称赞,而最糟的是这种为此可悲的虚荣让我沾沾自喜,让我自鸣得意。

  我奢望别人把我当成一个麻木不仁的人,但与此同时,我却充满着欲念,我那骚动不安的想像力让我像是脱经的野马。我开始在说,我对女人毫不尊重;我的脑子想入非非,疲惫不堪,说我是更喜欢现实。总而言之,我推一的乐趣便是歪曲自己。只要有一种想法是异乎寻常的,是与常理相悻的,我便立即成为它的辩护者,根本不去理会将遭人痛斥。

  我的最大缺点就是摹仿所有让我感动的东西,并不是因其美,而是因其怪,而且我还不愿承认自己是个摹仿者,拼命地夸大其词,以显自己之独特。照我看来,没有什么是好的,或者是说得过去的;没有什么值得回头一顾的;然而,当我辩论起来情绪激动时,似乎法语中没有较为夸张的词语可供我用来赞颂我所支持的东西了,但是,只要别人同意我的看法,我也就消气了。

  这是我的行为举止的一个必然结果。我虽厌倦了自己所过的生活,但却并不想改变它:

  你会承认与这个残疾人相仿,

  躺在柔软的床上也不舒坦,

  你辗转反侧,以减少痛楚。

  ——orrir

  因此,我绞尽脑汁以换换脑筋,可我为了摆脱烦恼反而遇上种种麻烦。

  但是,当我的虚荣心在如此这般地忙活着的时候,我的心却在痛楚之中,以致在我身上几乎经常地有一个人在哭,一个人在笑。这就好像是我的头脑和我的心灵在永远地碰撞着。我自己的嘲讽有时使我极其难受,而我最大的忧伤却在使我想放声大笑。

  有一个人有一天在吹嘘自己不害怕迷信,而且什么都不怕。于是,他的朋友们便在他的床上放了一具骷髅,然后便躲进隔壁房间,看他回来时有什么反应。他们没有听见任何响动,但第二天早上,当他们走进他的房间时,看见他正坐在床上,在玩骷髅,原来他已精神失常了。

  在我身上,有着同此人相似的东西,只不过是我玩的骷髅是我心上人的骷髅,那是我爱情的遗骸,是往事所留有的一切。

  但是,绝不能说,在所有这一切乱七八糟的生活中,就没有过美好的时刻。德热奈的同伴们都是一些出众的青年人,大多数还都是艺术家。我们有时候借口要做浪荡子,还在一起度过了一些美妙的夜晚。其中有一位当时正恋着一位美貌歌女,她嗓音清新而忧伤,令我们为之倾倒。有多少次,筵席已经摆好,可我们却围成一圈在听她歌唱!有多少次,我们中的一位在酒瓶已经开启之时,却手捧一本拉马丁的诗集,以激动的声音在朗诵着!这时,必须看到所有其他的想法全都不翼而飞了!在这种时刻,时间在飞逝。而当我们八席的时候,我们都成了一群什么样的放荡公子呀!我们一句话也不说,眼眶里满含着泪水。

  特别是德热奈,他平素是最冷酷最无情的一个人,但这些日子却判若两人,令人难以置信。他感情奔放,简直就像是一位发狂的诗人。但是,在宣泄完之后,他有时会感到被一种狂喜所控制。一旦酒劲儿上来,他把什么都砸个粉碎;毁灭精灵全副武装地从他的脑袋里杀将出来;有时候,我看见他疯癫至极,把一把椅子向窗户扔去,轰然一声,吓得众人纷纷逃窜。

  我不禁要把这个怪人当作研究对象。我觉得他好像某个阶层的人中的典型代表,他们大概生活在某个地方,但我却不了解他们。当他发作之时,人们并不知道那是一个病人的绝望之举,还是一个惯坏了的孩子在耍脾气。

  节假日里,他显得特别地激动,特别地神经质,一举一动完全像个小学生。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儿简直让人笑破肚皮。有一天,他硬要我同他一起在傍晚时分单独外出,身穿奇装异服,戴着面具,拿着乐器。我俩就这样在一片哄笑声中,煞有介事地确跌了整整一宿。我们看见一辆出租马车的车夫在车座上睡着了;我们把马套解去;然后,我们假装是从舞场上出来的,大声叫醒马车夫。他从梦中醒来,猛抽一鞭,马便飞奔而去,把马车夫撂倒在了马车上。同一天的晚上,我们在香谢丽舍大街上。德热亲看见另一辆马车驶过,完全像是个盗贼似的把它截住。他威吓车夫,强逼他下来,趴在地上。这种玩笑太过火,是要杀头的。这时候,他把车门打开,我们发现车内坐着一个年轻人和一位夫人,已经吓得动弹不了了。德热来便叫我学他那样把车门打开。两边车门打开之后,我俩便从一边的门上去,从另一边的车门下去,因为天黑漆漆的,车上的两个可怜人儿以为遇上了一大帮强盗了。

  我在寻思,那些说世界给人以经验的人,一定非常惊讶竟有人相信他们。世界只不过是一个个的漩涡,而在这些漩涡之间是没有任何关系的。它们卷带而过,宛如鸟群飞过一样。一个城市的各个街区彼此并不相像,彼此间都需要学习,就像住在昂丹路的人需向住在玛莱街或里斯本街的人学习一样。只不过有一点倒是不假,自从世界存在以来,这些漩涡被七个“人物”穿过了:第一个叫“希望”,第二个叫“良心’,第三个叫“舆论”,第四个叫“欲望”,第五个叫“忧伤”,第六个叫“骄傲”,第七个叫“人”。

  因此,我的同伴们和我,是一群飞鸟,我们要呆在一起,直到春天来临,我们忽而玩耍,忽而奔跑……

  “但是,”读者会问,“在这中间,你们有过什么样的女人?我没有看见你们任何一个人有什么放荡荒淫之事嘛。”

  啊,名字叫做女人的尤物啊,你们在如梦人生中过着梦一般的生活,我能说你们什么呢?在那从未有希望的影子的地方,难道会有什么回忆吗?我为此将去何处寻找你们?在人的记忆中,难道有更加沉默不语的吗?难道还有什么比你们更加被人们遗忘了的吗?

  如果必须谈论女人的话,我将提及两个女人。先说第一个。

  我倒要问问您,一个可怜的女裁缝,既年轻又漂亮,年方十八,充满着各种欲念,她的柜台上放着一本小说,讲的尽是爱情故事,她什么都不懂,没有任何的道德观念,一天到晚地在窗前缝制衣裳,由于警察局有令,再没有任何宗教仪式队伍从她的窗前经过,可是,在她的窗前,每天晚上都有十多个被警察局认可的妓女在徘徊拉客;当她为了一件裙子或一顶帽子劳累了一天,手酸眼花,在傍晚时分,手臂支在窗台上的时候,您让她怎么办呀?为了挣点钱给家里,她用她那双可怜而清白的手缝制的衣裙和帽子,她眼见着由一个妓女穿戴着。每天都有不下三十辆马车停在她的门前,从车上走下一个妓女,同载着她的马车一样也是编了号的,一脸不屑地在一面镜子前照来照去,搔首弄姿,把那个可怜的姑娘熬夜赶制的衣裙帽子试来试去,不厌其烦。她看见这个妓女从袋中掏出六枚金币,而她自己每周才只挣一个金币。她把那妓女从头到脚地仔细打量一番,细细地观看她的首饰,然后,把她送到车旁。有一天晚上,天色很晚了,她没有活儿做,母亲又病倒在床,您叫她怎么办呀?她只好轻轻推开点门,把手伸到门外,去拉一个过往行人。

  这就是我所认识的一个姑娘的故事。她会弹点钢琴,懂得点账目,会一点绘画,甚至还懂点历史和文法,总之,什么都懂这么一点点。有多少次,我怀着催人泪下的怜悯之心看着这个大自然未完成的可怜作品,而且她还要受到社会的摧残!有多少次,我在那漫漫黑夜中,眼望着这个痛苦的、不健康的火花那苍白而摇曳的光亮!有多少次,我试图重新点燃理在这可怜的灰堆下的熄灭了的那点炭火!唉!她那满头长发真的色如灰土,所以我们都管她叫灰姑娘。

  我并不太富裕,没法替她请教师。德热亲经我劝说,关心起这个姑娘来。他请人教她学习她已有基础的东西。可是,她在哪一项上都没有大的长进:只要老师一走,她便抱着胳膊,望着窗外,-呆就是几个钟头。日子真难熬!生活真困苦!有一天,我吓唬她,如果她不用功,我就不给她钱了,于是,她便一声不吭地去用功了,可是,没过多久,我便得知她偷偷地跑出去了。天知道她跑哪里去了!在她跑出去之前,我曾求她替我绣一只钱包;我把这件伤心的信物保存了很久;它像是世上最阴郁的废墟中一个纪念碑似的挂在我的房间里。

  下面是另一个女子的故事。

  在我们度过了喧闹、疲乏的一天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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