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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鸟-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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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次日早晨,春迟从房间里出来,便问我要钟师傅送来的贝壳。我把麻袋解开,贝壳就在里面。春迟伸进 手去抚摸两下,满足地接了过去。 

  她回到房间,关上了门。这是我最激动与忐忑的时刻:春迟是否会察觉这些贝壳与往常的不同?我等候 在门口,静听里面的每一丝声音。钟师傅说,在最安静的时候,春迟的手指抚过贝壳,会奏出一串悦耳的音 符。我从前也常听到,还以为那是幻觉;而这一次站在门口仔细地听,果然听到里面有细小的乐声,断断续 续,非常牵强——它们第一次变得真实起来。 

  忽然春迟推门走出来。她感觉到我在门口,就对我说: 

  “去把钟师傅叫来,我有话要对他说。”她看起来很生气。 

  “他不能来了。一个月前,他已经病逝。”我平静地说。 

  春迟怔住了,身体轻微地摇摆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才说: 

  “你去见了他最后一面?” 

  “是的。我见到他了。” 

  “他和你说了什么?”她警觉地问。 

  “没有什么。他只是教给了我如何洗涤、打磨贝壳。这样,以后我便可以代替他,做这些工作。”我撒 了谎,因为钟师傅不希望春迟因为这件事情记怨他。 

  “那么说,这些贝壳是你打磨的?”春迟不再寻究钟师傅到底告诉了我什么,注意力重新回到贝壳上。 

  “唔……是的,我知道我做得不好,可是我在很刻苦地练习,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春迟沉默片刻,说:“我累了。先回房间去了。” 

  钟师傅的死,仿佛抽走了她的全部气力。 

  “还有一件事……昨日你见到的那个女孩儿,是钟师傅托付给我的,可不可以让她留下来?” 

  春迟点点头,转身离开。 

  后来,开始下雨。这个炎热的夏天缺少雨水,钟师傅死去的那日,天空非常阴沉,却始终没有落雨。出 奇地憋闷,仿佛一切都在静候。也许一直等到春迟回来,死者才放心地走远,雨水接踵而至。 

  我在屋外的长廊里找到春迟。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房檐下看雨。雨水劲猛地越过屋檐,淋湿她身上菊花图 案的绢丝长袍。我走近她,她听见我的脚步,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她苍白、无助,细瘦得犹如一枝被雨水打 落的梨花。 

  我的眼眶里忽然涌出了眼泪。 

  我很想走过去与她说话,帮她撩起浸湿的裙裾。但我却没有这样做,而是掉头走了。我要以男人的方式 爱她,是的,我可以做到,现在我知道她要的是什么。 

  在院子的角落里,有一双寒冷的眼睛正充满哀怨地望着我。纵然是隔着大片的雨雾,我也能感觉到一丝 丝凉意。等到春迟回房后,我才又到后院,在草丛深处找到。她被一团雨水包着。我想要扶她起来,可是她 却推开了我。 

贝壳记上阕14(2) 

  我告诉她,春迟允许她留下来了。她没有表现出一丝欢喜。只是又像平常那样,走去灶房继续她的工作 。从这时起,她的心中便对春迟怀有记怨。她像积攒嫁妆一样,将这份记怨一点点积攒起来,同时又不得不 以最谦卑的姿态,与春迟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春迟是天下最敏感的女人,即便看不见,她亦能觉察到眼前这个女孩对自己的敌意。 

  就这样,我夹在两个对峙的女人中间,度过了青春的最后一段时日。 

贝壳记上阕15 

  此后的几年里,慢慢发现,我变得和春迟越来越像:对贝壳的痴迷,对旁物的忽视,对人的冷漠。 

  我开始把自己关在密闭的房间里,封好窗户,不让一丝光线进来。我拿起一枚打磨好的贝壳,闭上眼睛 ,慢慢抚摸。这是一种阅读,只在最安静的时候才可以进行。 

  起初我练了很久,都无法做到心无杂念、全神贯注。屋外发出的一丝动静都会把我牵走。我总在想,是 春迟从房间里走出来了吗?她莫不是又要远行了吧…… 

  但是时间久了,我的心也慢慢静了下来。屋外的声音再也进不来了,不知不觉,我已经独在一片万籁俱 寂里。贝壳里真的另有一番洞天,第一次听到短促的乐符从贝壳与手指之间跳出来时,我高兴地喊出声来。 同一时刻,从屋檐下走过的也许正停下脚步,侧目倾听。她会了解我的快活吗?如果不是因为我们之间已经 如此隔膜,真想和她分享我此刻的喜悦。 

  这五年里,春迟依然没有在贝壳里找到她的秘密。她出海更频繁,海上的歌舞生活迅速侵蚀着她的身体 ,她再也无法抵御,终于开始衰老。 

  在又一次出海归来的时候,春迟病倒了。那段时间她都住在家里,每日躺在病榻上,小声地唱歌;日出 日落,贝壳还捏在她的手中,从没有松开过。此前我并没有听到过她唱歌,虽然一直都知道她是个出色的歌 女。春迟的歌声的确令人沉醉。有时我和在外面忙着自己的事,听到她的歌声,不禁都停下来,站在那里静 静聆听。歌声很熟悉,我好像在哪儿听过。也许是我还在襁褓里的时候,春迟曾抱着我哼唱;或者更早,这 音乐仿佛前世我就闻听过了。 

  我越听越伤悲,心中隐隐感到,与春迟的分离就在眼前。小时候我总害怕她出海远行,然而现在她不走 了,我才知道,比分离更可怕的是衰老。 

  一定看到了我眼中闪过的泪光。她鄙夷地笑了一下,为我的脆弱。我非常痛恨她的这副表情,她是根本 无法听懂春迟歌声的人。 

  佣人将摆放贝壳的木桌抬到春迟的床边,但因为连日受风寒的折磨,她的身体极为虚弱,手指放在贝壳 上,却无法停止颤抖——一直摩挲到手指灼烫,也只是发出几句匆促的声响。 

  我知道,她很焦急,总觉得剩下的时间越来越少——她的脾气越来越糟,那些用过的贝壳被她随意丢弃 在地上。 

  她带回来的贝壳很快就要被用完,她要找的东西却不在它们当中。春迟又想出海,随船队打捞贝壳。她 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从郎中那里抓来的药吃了一副又一副,可是似乎毫无起色。 

  终于到了这个时刻,我需要肩负起照顾这个家的责任。多年来,这个家的全部开销都是春迟从船上唱歌 赚来的。春迟只是积攒贝壳,从不积攒金钱。所有的钱都用在我和这个家上了,而现在,她不能再去海上卖 唱,这个家将如何支撑下去呢? 

  我有多么没用。也正是在这时,我才发现,一直以来春迟对我是多么娇惯。她从未要求过我什么,只是 放任我成长,哪怕我碌碌无为、一事无成,她也会一直养着我,纵容我长成一个软弱的公子哥儿。 

  我一路成长,唯一的事业便是迷恋和追随春迟。这大概就是所说的业报吧。 

贝壳记上阕16(1) 

  春迟并没有阻止我出海,她已没有别的办法。贝壳就像一味她赖以生存的毒药,如今的她离开了贝壳根 本无法活下去。她忽然变得很柔弱,像个温软的小姑娘。这一刻的感觉是美好的,因为她终于完全依赖于我 。她将一切交托到我的手中。 

  长谈之后,我们变得沉重起来,很久都没有说话。 

  她动了动。我觉察到了—— 

  “你冷吗?我去打热水来,给你暖脚。” 

  鲜红的脚底在水中摇曳,触目惊心。我把手指覆没在水中,它们变得犹如水草一般快活,迅速地缠绕在 她的脚上。这一次她的脚很凉,仿佛有个风口在,身体里的热气都由此流光了。我用手掌紧紧按住脚底,希 望能将自己身体里的热量传递给她。 

  我擦干她的双脚,抬起头望着她。她看不见我,不知道我的眼神有多么纯澈,还是多年前那个匍匐在她 的脚下、一心只盼望她多给些怜爱的小男孩。 

  我轻轻对她说:“你可以等,是吗?我一定会将你要的东西带回来。” 

  我在门外看到了。她大概感觉到屋子里面萦绕着别样的气息,神情紧张,却仍不敢与我对望。她又开始 躲我,想快些离开,我却喊住了她。她停在那里。我放下木桶,朝她走过去。其实很久以来,我们总在一种 奇怪而紧张的气氛中,我甚至没有仔细地看过她。她已是个大姑娘了,在我家的这几年她长高了不少,身材 变得颀长,不似小时候那样圆润。大约因为总是低着头,含着胸,她的身体已经站不直,有一点轻微的驼背 。她的周身都散发着一种忧愁的气息。这不难理解,在我们这座房子里呆久了的人都是如此。我只是觉得惋 惜,那个抱着大白猫站在石缸前探索贝壳秘密的少女已经死去。她的活泼和纯真都被扼死在这座房子里。 

  “我要出海去了。”我说。 

  她紧咬的嘴唇轻轻牵动了一下。 

  “我走后,你要照顾好春迟小姐,知道吗?”我知道她并不乐意听到这样的叮嘱。 

  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看我,说:“我想最后再为你洗一次脚。” 

  檀香迂回的房间。木桶。温暖四溢的水。她捧着我的双脚,很轻柔地将水撩拨到脚上。我只是感到脚底 越来越轻,好像被大朵云彩托住了。这个夜晚如此安逸,我忽然觉得内心疲惫,也许是对出远门仍旧怀有几 分恐慌。我仰起头,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微小而温暖的水滴爬上了我的脚背。云化了,变作雨滴。我缓缓 睁开眼睛,看见她在流泪,把头轻轻靠在了我的膝上。 

  “把我也带走吧。”她小声说。 

  我摇摇头,把她拉过来,抚弄她的头发。我的手指自从开始阅读贝壳以后变得越来越灵敏。掠过女孩的 发丝,我感觉到手指上擦出欲望的火光,像一串萤火虫,从沉寂的草丛深处忽然飞起来。那种不安分的光亮 令人不由自主伸出手,想要抓住它。 

  她终于扑在我的怀里,大声地哭起来。她仰起头,泣不成声地说: 

  “我知道你心里是对我好的,是不是?” 

  我惆怅地看着她。是不是?我问自己,却无法作答。 

  “这就足够了。我感到很幸福。”她喃喃地说。 

  闭着眼睛躺在我怀里,唇边露出一丝微笑。她在幸福里,她说。幸福?幸福就是在我生命里一直缺席的 那位仙人,我与他素未谋面,所以无法体会此刻的感受。可是他一直在诱惑我,崇爱春迟,寻找贝壳,他使 我相信这是一条不断接近幸福的道路——然而却只是接近,从未触到。 

  我如此贫寒而如此丰饶。她像画卷一般展开,神秘的仙境出现我的眼前,若隐若现。我迟疑着走进去, 不知道招引我的是还是她身上氤氲着的幸福。 

  坦白说,我虽然已经成人,却从未出过远门,也没有想过养家糊口这些事。忽然落在身上的重担令我很 茫然。但这些又能对谁说呢?我像困兽一般寻找出口,在这个时候,向我张开双臂。 

  我一头扎入她平薄的身体里索求温暖,以便攒足勇气明天上路。一直以来,我对女孩的身体几乎没有什 么渴望,我真的做到了令自己像一个信徒那样,心无旁骛地走在朝圣的路上。 

贝壳记上阕16(2) 

  但她是滚烫的,有我所需要的温暖。从小到大,我都活得那么寂冷,这时终于还是无法忍受了。哪怕是 在我们最靠近的时刻,她也显得非常隐约,就像那种颜色非常浅的牵牛花,香气也是淡淡的。我用力抓住她 ,生怕一从她的身上离开就会将这一切忘记。 

  她被弄疼了,流出一点眼泪来,但很快就自己止住了,仍是那么紧紧地抱着我。她做得很好,给了我最 大的快乐和抚慰。在分开的一刹那,我分明地感觉到自己对她身体的不舍。 

  她太累了,在我的怀里睡着了。我轻轻地将她的身体擦干净,那种珍视,就如对待贝壳一样。 

  次日她没有送我走。 

  后来回想起来,那的确是个奇怪的夜晚。一切都因为我将要远行而变得温柔和颤抖。仿佛有一只手,慢 慢地揉着心头的伤口,疼痛犹如花瓣般被吹散开来。这里的一草一木、每一枚贝壳,我都是多么留恋。所以 注定要发生一些什么,以此来证明我的留恋。 

贝壳记上阕17 

  我在那年八月坐船离开,沿着春迟当年远渡的线路,向着未知又熟悉的南方驶去。 

  那是我的第一次远行,与当年的春迟相仿年龄。 

  那次海上旅行令我格外兴奋,我在每一片海水里寻找春迟的气息,在迎面开来的船上我仿佛看到了她。 

  二十二岁那年,春迟乘船离开了潋滟岛。船穿越印度洋,沿着大陆的最东端一直驶向渤海湾。漫漫旅途 中,她一定曾趴在船桅上轻声哭泣,有人看到她抱着小小的婴儿唱马来语的摇篮曲,她还兴致勃勃地摸出纸 牌为大家算命;她的眼睛里总是溢满星辰般的光芒,没有人愿意相信她是一个盲眼女孩。后来,她终于累了 ,躺在最后一排的座椅上,不分昼夜地睡过去,路途中遇到暴风雨也不知道。 

  那是一次漫长的旅行,长得仿佛将所有的记忆都如盐粒般倾倒在甲板上,再被烈日逐一曝干。 

  多年后,我第一次走入春迟的记忆,海螺般旋转的地下宫殿。被幽禁在这里的往事,她的,别人的,犹 如饥饿的鬼魂,一闻到人的气息,就全部扑拥过来。看似狞狰的面目之下,其实是一些落寞的无人问津的心 灵。 

  有人说,记忆希望与人亲近,它们本就寄生在人身上,每一次回忆和凭吊都将为它们提供养料,滋育它 们生长。如果记忆不幸与人分离,其中的水分就会一点点流失,直到最后,化作一些干巴巴的粉末,消陨在 空气里。只有那些侥幸落在大海里的记忆,躲进贝壳深处,才免于被风干。它们莹润、鲜活,却因为与人隔 绝而忍受着孤独的折磨,不知要在黑暗的壳穴里等待多久,才能再见天日,与人亲近。 

  当这个瘦弱的女人用柔软的手指打开贝壳呼唤记忆的时候,它们被惊醒了,循着女人的体温飞过去,栖 落在她的身上。 

  像篝火节日那样热闹,记忆是一支支点燃的火把,是齐聚在她周围跳舞的小鬼。那么灼亮的火焰,春迟 被深深吸引。为此,她愿意放弃自己的视觉,以表现对记忆的忠诚。 

  而现在,我坐在春迟的记忆里,等那些往事漫过来,将我掩埋。它们比蜂群还快,比火山更烫——大概 是终于遇到一具崭新的肉体的缘故。 

  我将它们一只只收在袖子里。它们吸吮我,蚂蟥一般。我平静地坐着,等到血液相融,这些记忆就属于 我了。 

  没有害怕,只是甘愿。 

投梭记上阙1(1) 

  三月的某天,一个男人来到潋滟岛的难民营,带走了春迟。 

  那天他在窗外看了她很久,后来雨越下越大,他那团蓬松的络腮胡子像昆虫标本一样黏在了脸上。他走 到房檐下轻轻地敲窗户,春迟倏地站起来,跑去给他开门。男人跨进门来的那一刻,春迟看见世界就像一只 正在开启的八音盒。 

  她知道,此前已经有好几日,男人都在暗处悄悄注视着自己。有时夜晚她看见他的影子,硬邦邦的,像 混杂在湿软的热带棕榈林中的一棵冷杉。她从未看清他的样子,他的胡须太浓重,覆了大半个脸,眼睛像潦 草的月亮,躲在云霭中若隐若现。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她觉得他的眼神中有些湿漉漉的东 西,像一种温暖的召唤。 

  她猜想他一定认识自己,也许他就是自己从前的爱人。可是,一场海啸令她忘记了所有从前的事,她甚 至不记得自己是谁。有一次,在院子里,他靠近她,伸出大手抓住她的手腕。她非常惊慌,打翻了院子里的 一只木桶,脏水溅得他满身都是,然后她狼狈地跑开了。 

  她猜想,他伤透了心:爱人与他面对面却一脸漠然,好似面对陌生人,还受惊般地躲闪他,远远地跑开 了——这该是一种怎样的痛苦!但他是个执著的男人,又或者他们之前的情谊太深了,总之,他并未放弃她 。但他不再试图靠近,只是躲在暗处,远远地看着她。 

  自失去记忆后,春迟就像在永无止境的隆冬里长眠。直到这个男人出现,砸碎了冰窟,将她唤醒。他的 眼神提醒了她,使她意识到自己还是个年轻女子。她的脸颊犹如被春风吹开的桃花,是绯红的。她奇怪为何 周围的人都没有察觉她变美了。 

  她开始喜欢到山下散步,走得越远越好,一个人。这样,她就可以感到他的存在。他在她身后约十来步 的位置,脚步声清晰可辨。他的脚力很好,走很远仍没有半点散漫。她走在前面,已经气喘吁吁,内心却欢 快不已。在春迟的记忆里,那段山路很长很长,有稠密的树阴和鸟叫,好像从未有任何人走过,除了他们两 个。四下一片静谧,忽然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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