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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梭记上阙4(2)
这是从难民营离开后春迟第一次想起淙淙,她想起淙淙说那句话时宛如预言一般的口吻,心下凛然。
春迟将两只刀鞘并排放在眼前。它们像两只隔世重逢的小兽,在她温热的掌心里相拥睡去。她合拢双手 掌心,刀鞘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的声音——它们的魂儿大概是相携着逃逸到另外的世界了。
在那个令春迟无数次重温的夜晚,当两只刀鞘碰在一起的时候,她感动得几乎要落下眼泪来了。它们的 相逢使她相信,流离失所的日子结束了,这幸福是以背叛淙淙为代价换取的。
可是骆驼,他是蹩脚的恋人,纵然是在这最初的动情的时刻。这时他们尚能没有隔膜地靠近。女孩眼中 的泪光,信任和憧憬——在这趟疲惫的旅途中从未期许过这些。当他情不自禁地轻轻撩起女孩额前的头发、 抚摸她饱满的额头时,骆驼才发现,自己对于这个脑中一片空白的女孩竟然如此好奇。他喜欢她的额头,很 少会有女性有这样高的额头,光洁得好像一面铜镜。她的神情傲慢、倔强,流露出对峙的锋芒,那些环绕在 他周围的女人绝不会有这样的额头。
他将她的额发一丝丝拨开,不留一根在额头上。宛如没有瑕疵的碧玉,他抚摸着她的额头,像是找寻到 了价值连城的宝贝。他素来喜欢令他意外的东西:行船时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敌人的偷袭,以及眼前这个灵 气逼人的女子。
“你可以给我讲一点从前的事情吗?也许那会帮我更快地恢复记忆。”春迟打破了寂静,她兴致很高, 迫切地想要知道往昔。
然而骆驼更喜欢她不说话的样子,她被他掌控着,像落在他袖子上的一只鹦鹉。他忽然动怒,一把抓住 春迟的头发,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大吼道:“你真的不记得从前的事了吗?”
春迟拼命摇头。男人的手劲大极了,仿佛能将她的头皮撕裂。他们这样僵持很久,男人才渐渐平息下来 。手终于慢慢松开,春迟才得喘息。这样暴烈的脾气,她从未见识过。她在难民营里遇到的有限几个男子, 都显得萎顿而怯懦,也许是海啸将他们的魂魄掳去了,使她一度以为男人都是他们那样。而此刻在骆驼这里 ,她才领受到了真正的男人是什么样。头皮上的疼痛正在一点点散去,可是他的手仿佛还笼罩在她的头顶, 随时可能将她再拎起来。她奇怪自己居然并不害怕他的坏脾气,相反的,她倒是觉得,也许他只对亲昵的人 才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他们都安静地听着不远处的海浪声,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骆驼有些口渴,他将先前带回来的两只椰子 拿过来,用刀在三分之一处用力一剖,圆型椰盖落下,里面盈满了水。骆驼将一只递给春迟。
虽说椰子在这里很常见,可是在难民营的这段时间里她却从未吃过。当椰子被剖开的时候,春迟觉得这 香味很熟悉,她莫名感到一阵欢快。她接过骆驼递过来的椰子,啜了一口,觉得沁凉无比,好像忽然清醒了 许多,先前的哀怨登时散去。她抑着欢喜,对骆驼说:“这椰子的味道非常熟悉,我想,我以前一定很喜欢 它。”
骆驼一口气喝完椰汁,目光炯炯地看着春迟,问:“想知道你从前还喜欢什么吗?”
一种预感的降临,使春迟变得僵直,手一抖,椰汁四溅。在那一瞬间她听不见了澎湃的海潮,因为骆驼 那埋伏在乱草从中的神秘的嘴巴已经贴住了她的耳朵。
他决心完全掌控她,将这只十分喜欢的鹦鹉塞进他的袖子里。
春迟尖叫着。但很快她的嘴巴也掉进他的灌木丛里。他一寸寸贴近她。肌肤相触,这如玉器般铮铮的碰 撞声是最轻柔的呼唤,拨开一层层云雾缭绕,回声直抵身体的最深处。
她一面抵抗着男人的闯入,一面却又渴望他像闪电一样劈过来,穿入她黑暗的身体,照亮它,也让她得 以看清自己,看清那些被蒙蔽的往事。那种感觉,就像她在守一座城,城墙高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城中究 竟是什么样的。有一天终于有人来攻城了,她阻挡着,却又希望他们攻陷。她渴望千军万马犹如洪水般闯入 城门,将这座城填满,使它不再空寂。
投梭记上阙4(3)
他将他的坚挺插入她的惊讶里。板结的土地开始松动、崩裂,再一点点变得湿润、柔软起来。泥土贪婪 地包裹住那棵探进来的植物,植物得到鼓励,迅速长出根须,它所触碰到的每一颗沙砾都颤抖起来。
她为自己这战栗的快乐感到羞耻。
踢翻的椰子降下一阵清凉的小雨,却远不能浇灭此刻灼灼燃烧的欲望。在她落下眼泪之前,他已潜进那 荒废已久的冰冷的地窖。
投梭记上阙5(1)
他们的共处只有七日。
那些日子因为单调而分明,留在春迟的脑海里,许多年后还是那样清晰。他与她做爱,去海边抬尸体, 捉鸟禽和野兔烤着吃。这样的生活最原始,也最充实。
每一夜,他在她的身上巧取豪夺,她纵容着这个男人涨满她的身体和头脑。春迟觉得,她好像是为了这 个男人而生的。他们只有一间简陋至极、建在残垣断壁之上的房子。第三天,他用茅草搭造了一个房顶,但 海风还是能从四面吹进来,夜晚涨潮时尤其冷。他们睡在那张摇摆不定的吊床上。她须得缩起身子,躺在男 人的身体上面,吊床方能平稳。他们面对着面,睡熟后的男人鼻息深重,鼾声起伏。午夜她忽然醒过来,感 觉自己好像是伏在瞬息万变的大海上。她非常喜欢吊床,再没有一张床像吊床一样,可以使两人贴得这样紧 ,身体与身体相吸,宛如同在一只子宫里。
清晨时春迟被冻醒。她将脸塞进他的颈窝里,抚摸他发烫的身体,很快又暖和过来。这时的大海是最宁 静的,残破的墙垣上停着几只蓝色的翠鸟,羽毛艳丽,仿佛是身后的大海浸濯出来的。海啸之后,它们寂寞 了许多,很少能在岸边看到鲜活的人类。此刻,它们正注视着这一对缠裹在一起的肉体,懵懂又深情。火把 已经熄灭,周围留下几缕余烬,是温暖的、熟透的,是人间烟火的气息。
在最初的几日,春迟清晨醒来亦不敢动,生怕将骆驼弄醒。但后来她发现,骆驼睡熟后,就是发生海啸 恐怕他也不会醒过来。清晨再醒来时,她便从他的身上起来,去小解,去海边走一会儿,她甚至还在不远处 的森林里找到了一脉清澈的泉水。她一捧捧接住泉水,冲洗身体。她觉察到自己微小的变化:皮肤十分致密 ,却又格外柔软。
她闭上眼睛,用手指轻轻掠过肌肤,他留下的气息就像火种般被再度点燃。手指驱着火焰,沿着小腹一 直向下移动。她终于触到了那块烟霭缭绕的地方。它一直在发烫,火种落在这里,腾起一串光焰,迅速将它 染红了,宛若天边的一块火烧云。
这样的清洗反而使他的气息更浓郁了,仿佛就此留存下来。
她做好这些后,就走回他们的海边小屋去。有时顺道带回几株紫色的万带兰。那些长在大树较矮的树枝 上的小花,带着绚丽的深紫色斑点,它们奇特的花柄是下垂的,有时候末端几乎碰到了地面上,仿佛就在那 里等着人来采摘。
骆驼还没有醒。他的鼾声小了一些,也许正在清晨的最后一个梦里穿行。春迟走近他,为他抚平蹙着的 眉——看来这个梦并不轻松。他睡着的样子很苍老,与醒时截然不同。白日里,他看起来充满力量,用之不 竭。可是此刻她看着他,他睡得太久,脸孔已经塌陷,充满一种毁朽的气息。她抚摸过去的时候,觉得他好 像蒙在厚厚的蛛丝里,就像一把收起来的伞皱皱巴巴地躺在那里,带着雨天发霉的气息,令人感到窒闷。
可是这伞又好像随她很久了,一直与她为伴,是她最隐秘的宝贝。
他的眼窝下面皱纹最多,她在一道道抚过它们的时候就觉得,她似乎目睹了他的成长,一切博取和赢得 也都了然于心。他的陈旧仿佛是她一路看过来的,也是她最珍惜的。
早晨的时光因为太安静而显得格外悠长。阳光洒在海面上,又被海浪徐徐推上岸来,渗入最外层的沙子 里,将它们慢慢染成灿金色。
春迟犹豫了一下,觉得只有再睡一会儿才不辜负这悠和的晨光。她重新爬到骆驼的身上,继续睡去。
小兰花从春迟松开的手指间滑落,被海风吹着,贴着地面飘飞。春迟束在脑后的发髻被风吹散了,发丝 搭在骆驼的身上。痒,骆驼从梦里伸出一只手来,在胸前挠了几下。
他有时也会做噩梦,很想翻身,但被吊床紧紧箍住,动弹不得。他咆哮着醒过来,发现是她伏在他的身 上使他透不过气。他气急败坏地用双手将她高高举起来。她还没有完全清醒,忽然感到自己的身体悬空,竟 好像在飞了;只是那两只掐在她肋骨上的大手,因为钳得太紧,将她弄得很疼。可是她不出声,也不反抗。 只等他的愤怒过去,将她慢慢放下来。当再次碰到他的皮肤,她慌忙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生怕再和他分开 。
投梭记上阙5(2)
她轻轻问:“你怎么了?”
“我梦见我的弟弟们坐的那艘船遇上了海啸,船翻了,他们都被卷进水里。”
“你的弟弟们?”
“不错。我一直都在找他们。他们出来已经好多个月了,也许是真的赶上了那场海啸。”
原来他是在寻找自己失散的兄弟。难怪他每次去海边看那些尸体的时候表情都那么凝重。
“这只是一个梦呵,不能当真的。有许多人都被海啸卷走了,但他们后来仍旧能脱险。”春迟握住他的 手,安慰道。
骆驼眼神忧郁,沉默不语,过了很久,才长叹一口气,又闭上眼睛,慢慢睡过去。
春迟伸出手,将骆驼蹙着的眉头轻轻抚平。她喜欢愤怒的骆驼,也喜欢忧伤的骆驼。忧伤的时候他看起 来那么无助,像等着她来安慰的孩子。
如果说有什么是让春迟感到不安的,那就是骆驼每日仍会问她是否想起了从前的事。有时是在晚餐时, 他们都不说话,只是闷头吃东西,冷不丁,骆驼会问一句:
“你究竟有没有想起先前的事?”
他捏着她的手腕,那么用力,目光炯炯不容躲闪。
她连忙摇头。
有时是在做爱之后,他困意已浓,但心事难宁,对她说:
“你当真不记得了吗?”
他双手捏着春迟的手臂,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她惊恐地摇头。
他失望至极,很快便疲惫地睡了过去。这样的夜晚,春迟很久都不能入睡。不安一点点啃噬着她,使她 觉得自己仿佛就要被丢弃了。而她所能做的,惟有紧紧抱住眼前这个熟睡的男人。
投梭记上阙6
可是七日后,她便失去了他。
他只在晚饭烤野兔的时候对她说:你应学会捕野兔,知道怎么把它们弄熟。
他的神情肃穆,她怯怯地问:“你不想再捕给我吃了吗?”
“日后我不在了,你要照顾好自己。”骆驼忽然说。
春迟猝不及防,眼眶中陡然漾满了泪水。她伏在他的脚下,颤声问道:
“你要丢下我不管吗?”
“我在岛上住了这么多天都没有打捞到我几个兄弟的尸体。我不能再等下去,现在必须离开这里了。”
“不能带我一起走吗?”
“我生活在部落里,你是华人女子,不可能住到我们那里去。”男人的言语之间带着对中国女子的轻视 ,字字坚利,犹如凿钉。她被刺得一阵心疼。
彼时春迟还不懂得人对于中国人的歧视,但已在他的语气中听出几分不屑。
“那你要我怎么办?去哪里呢?难道你要我再回到难民营,和那些歌女一起到船上去卖艺、讨生活吗? ”
“我没有想过这个。”他冷冷地回答。
“你希望看到我在船上卖唱,讨别的男人欢心吗?”
“你们华人女子不都是如此吗?”
春迟心中一阵锥痛。她点点头,凄然一笑:“不错。除非如此,不然也没有别的活路。”
那一刻,坐在烧着三根火把的残破小屋中间,隔着房檐上垂下的棕榈枝(这简陋的屋子敌不过风吹日晒 ,怕是支撑不了几日了),泪眼婆娑地望见大海,春迟已经知道了事情最后的结果。她跪在他的脚下,一遍 遍乞求他带走自己,哪怕做最卑贱的奴婢,她也愿意。
他也许最后一次把她揽在怀里,抚摸她的脸颊,吸吮她的眼泪,可是她都不记得了。她哭累了,在他身 上睡着了。直至睡熟,双手仍旧紧紧握着他不放。
投梭记上阙7
次日骆驼坐船离开。那几个每日陪他搬运尸体的男子已将船泊在岸边,等候着他们的首领。春迟追至岸 边,抓着他的衣襟,不肯让他离去。
船要开了,她仍是不走,纠缠着他,神情恍惚。男人们变得不耐烦,凶悍地将她和他们的首领分开。他 们架着她,一直到船旁边,威胁她如果不自己下船去就将她推到水里。她毫不理会他们的威吓,目光绕开他 们,直直地望着骆驼。她总是想,他看着她这副样子,大概也会不忍心的。可是他放任男人们将她往水里推 。她站在船上,失魂落魄地摇摆了两下,就摔在水里。
她沉进水里,呛了两口水,很快又浮出水面。她扒住船沿,仰起头,仍旧死死地盯着骆驼。一串串水珠 顺着她的头发滴下来,蒙住了她的脸。她用手抹了一下,不让凝视他的视线被阻隔。
“为什么要抛下我?”她心里空得只剩下这一句话了。
骆驼看着她,终于俯下身子,一字一句地对她说:
“因为你把从前的事都忘了。我待你的好,我们有过的好时光,你都不记得了。这在我看来是不能原谅 的事。我们不可能回到起点,把所有以前的事都重新做一次。现在你明白了吧?”
现在她明白了,他抛弃她是对她的一种惩罚,因她的遗忘。
他们对视,骆驼忽然变得很慈祥。他从怀里掏出替她保管的那柄较为小巧的短刀,将它重新套在她的脖 子上:
“你去吧,好好想想从前的事;待你记起那些,再带着短刀来找我。”
他那么温柔,甚至还摸摸了几下她的头发。她被他的慈祥打动了,一时间变得很安静。其实她要得不多 ,他待她一丁点的好都会令她开心很久。她轻轻地扯过他的衣袖,贴在脸边。忽然一阵疲倦,真想就这样在 海中间慢慢睡过去。
她的身子越来越沉,几乎就要没入大海。她向上撑了一下身子,反而没得更深了。船已开动,她的手还 紧紧地扒住船沿不放。一个男人走上前来,一脚踏在她的手上,狠狠地踩了两下。她痛得一阵晕眩,却咬着 牙没有叫出声来,手终于从船沿上掉了下去。
她挣扎着露出水面,大声问:
“可是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你?”
“龙目岛1。岛上有我的部落,匈蓬。你说找骆驼,他们就会带你去。好了,现在你可以松开我了吗? ”他温和的语气就像在哄小孩子,一时间反倒令她无所适从了。
她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是徒劳,只能令他更加厌烦。她最后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将头没入大海。一直等到 他的船开远,她才露出水面,将口中咸腥的海水慢慢吐出来。所幸海水并不深,她离岸还不远。她双手捧着 胸前那柄沉甸甸的短刀,慢慢划向岸边。
春迟脑中不断闪现各种念头。要如何找回先前的记忆呢?她现在非常虚弱,湿透的衣服贴着皮肤,一丝 丝从她身上索去温暖。春迟觉得应当快些回到他们的海边小屋去——家,若它可以算是的话。
她又回到了这张吊床上。一个人躺总是很不稳,晃来晃去,令人心慌。这里还结缠着他的气息,将她暖 烘烘地托起来。她蜷缩的身体被累累绳索包裹,就像一只柔软的蚕。她就这样湿淋淋地睡过去,甚至一度忘 记了他的离去。
这一日对春迟来说,是一条界线。她仿佛进入一种冬眠,源源不断地吐出幻觉的蚕丝,将自己保护起来 。
有足够多的爱,就有足够浓重的幻觉。
在绵厚的蚕茧里,她用幻觉哺育自己。
她这一生的爱情,至此已经结束,却又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