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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兑被分到了综合科。科长叫王天海,也就三十来岁的样子。综合科加上马兑共三个人,另外一名科员叫杜毅,是从某乡镇调上来的。综合科的主要任务是起草文件、起草领导讲话,当然也有其他临时性的工作。 政府办各科室均由主任直接领导,主任姓江,原先是某乡镇书记。他询问了马兑一些情况,说马兑基础好,文化高,但行政公文有它的特殊性,他让马兑多写、多向卫科长请教。江主任戴着眼镜,给马兑的感觉是他的目光是分着岔的,一束从镜片里面钻出来,另一束则躲在镜片后面,随时进攻的样子。因此,和江主任说活时,马兑总是感到紧张。
机关的环境和气氛与学校不一样。学校表面紧张,实际是松散的;机关表面松散,实际是紧张的。马兑不是散漫的人,对机关的工作节奏还是适应的。
周末,马兑回了趟家。从县里坐车到营盘镇有趟班车。乔家围子离营盘镇十多里,过去回家马兑一直是步行。当然,现在也不例外。马兑领了一个月工资,他为父亲买了两瓶好酒,为马芮买了一双皮鞋。自那次奔丧后,马兑再没回过家,但那份歉疚却一直窝在心里,并随着时间的推移如面包一样膨胀着。他现在虽然不能给父亲和妹妹什么承诺,但他终究要改变父亲和妹妹的命运。马兑暗暗发誓。
一辆吉普车与马兑擦肩而过。令马兑意外的是,他走了没几步,吉普车返身追上来,停在了他身边。一个敦实的汉子从车上跳下来,马兑觉得他有点儿面熟,却想不起他是谁。汉子冲马兑一笑,是小马啊,要回家呀?马兑点点头。汉子说,让小刘送你吧。马兑忙说,路不远,我还是自己走吧。汉子拍着马兑的肩说,怎么学得这么见外?不由分说把马兑推上了车。
路上,马兑问司机那汉子是谁。
司机斜了他一眼,弄了半天,你不认识罗书记呀?
马兑唔了一声,说瞧我这记性。前几天,罗书记去政府办,王天海给他介绍过。马兑要记的人太多了,对罗书记的印象不是很深。他没想到罗书记不但记住了他,还派车送他。马兑很是感动。
马兑父亲得知马兑在县政府办上班,而且罗书记派车送马兑回来,老是有些不相信。他的脸上挂着一层层的疑惑,随时能把脸拽下来似的。马兑掏出工作证给他看,马兑父亲突然就流泪了,结结巴巴地说,我知道……你……会有出息的。未了又冲墙上马兑母亲的遗像说,咱娃是县政府的干部了,他当官了。马兑纠正他,说自己仅是一般干部,不是官。马兑父亲说,你别哄我了,县政府都是官,不是官能进县政府?马兑没再纠正他,马兑那点儿得意突然飞走了,随之涌上心头的是无边无沿的痛楚。
马兑父亲张罗给马兑做饭,马兑要帮他,他说什么也不用,反反复复就那么一句话,你歇着,你歇着。
马兑问马芮去哪儿了。父亲说马芮去挖药材了,天黑了才回来。马芮凄楚的样子又浮现出来,马兑的心疼了一下。马兑说,我去看看,父亲说,远着呢,你歇着吧。
父亲炒了两个菜,一个鸡蛋,一个土豆条。他说出去一趟,回来时手里提了一瓶二锅头。马兑说我带了酒,怎么还买?父亲嘿嘿笑着,喝啥也一样。马兑不由分说启开了他带回来的酒,给父亲斟上。父亲小心翼翼地问,这酒很贵吧?马兑说,不贵。然而父亲喝得很拘束,那样子不像是喝酒,倒像是喝药。马兑心里不舒服,他知道父亲不仅仅是心疼酒钱,父亲已经和他有了距离。当父亲得知了他的工作单位,父亲和他的距离便产生了。马兑没法改变父亲的这种心理,父亲的思想是根深蒂固的。
天黑透了,马芮才回来。马芮比马兑上次见时黑了许多,也漂亮了许多。马芮是个文静的女孩,她惊喜地喊了一声哥,便没了多余的话。父亲已经做好了饭,可马芮非要 给马兑包饺子。
父亲断断续续地说了马兑分到政府办的消息,马芮说,我哥是贵人嘛。
马兑想问问村办厂的事,犹豫了半天,没吐出来。
马兑住了一夜,第二天便返回机关。半路上,村长的吉普车追上来。村长责怪马兑回来也不去家里坐坐,村长热情得像是他的老朋友。村长要送马兑,马兑说,我走惯了,还是走着好。马兑没看村长,他知道那张脸一定很难看。
过了几天,父亲给马兑捎来话,马芮去村办厂上班了。
4
马兑给我打电话,说古县挖出一个辽代古墓,让我有机会去看看。过了两个星期,我和唐进决定去一趟古县。当然,一多半是为了看马兑的,至于古墓,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走前,给马兑挂了个电话,让他等着我们。可到了古县,却寻不见马兑的影儿。唐进挺生气,说这小子挣了工资,还这么小气,太不够朋友了。我了解马兑,我猜测这其中肯定有原因。我和唐进去古墓逛了一圈,在古县的宾馆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返回市里。
过了两天,马兑打来电话,说他跟领导下乡了,讲了一大堆道歉的话。我知道马兑说了谎,如果真是这样,他是不会说一堆对不起的。后来,我才知道马兑的工作不顺心,他不想让我们看出他失落的样子。
县里准备开一个调度会,要求综合科尽快拿出材料。两个大的材料,一个落在杜毅头上,一个归了马兑。领了任务,马兑便趴在桌子上琢磨怎么写,而杜毅却偷偷找人下棋去了。马兑从白天写到夜里两点钟,写毕,修改完,又整整齐齐抄写了一遍。收拾妥当,已快到上班时间了,马兑洗了把脸,连早饭都没顾得亡吃,便去了办公室。马兑的宿舍在大楼后排的平房里,离办公室有几十米的距离。
马兑把材料放在了王天海的桌上,王天海扫了一眼,这么快就写好了?没等马兑说话,王天海就说,小马,这个会很重要,你得好好写呀。马兑急了,他一急额头便有蚯蚓状的血管弹起来。马兑说,我没敷衍,我加了夜班。王天海不听他的解释,让他再改改。马兑又强调了一句,我费了老大劲儿才写出来的。王天海的脸沉下来,我是为你……好吧,让江主任定夺吧。王天海出去了一会儿,回来说江主任让马兑去一趟。马兑敲开了江主任的门,江主任正打电话。马兑站在那儿等着。江主任眼瞅着马兑,说,好……就这样吧,过一会儿我给你打过去。这时,马兑方意识到他应该避开的,但江主任已挂了电话。
江主任拿起桌上马兑写的那份稿子,随便翻了翻说,小马,材料好写,但要写好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是一种能力。
江主任的口气与王天海如出一辙,马兑说,江主任——
江主任说,回去好好改一改吧。
马兑没再争执,从江主任屋里出来,他昏头昏脑的,险些撞到墙上。
这天夜里,马兑重新把稿子修改了一遍,他的思路本来很清晰,这一改却改得一塌糊涂,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最后他不得不依着第一稿的样子重抄了一遍。第二天一早,他夹着稿子去办公室时,杜毅已到了。杜毅瞄了马兑一眼,问,又加班了?马兑点点头。杜毅轻描淡写地说,急啥,明天再交也不迟。马兑问,不是急着要吗?杜毅说,别误了就行。马兑从杜毅话里嗅出了味道。王天海上班时,马兑把稿子锁进了抽屉。第三天,马兑把稿子交给了王天海,王天海很认真地修 改着,末了让马兑重抄一遍送给江主任。马兑接过一看,王天海几平删了一半,一点儿没有和马兑商量的意思。马兑想问,王天海已出去了。马兑只好抄了一遍,交给江主任。江主任也做了一番修改,他增加和要求的恰恰是王天海删去的内容。江主任让马兑重抄一遍,送给剐县长审阅,副县长改动得不多,他在稿子上签了“可以打印”几个字。马兑终于松了口气,感谢副县长没让他重抄。
还有一件事。那天,江主任来科里,说了句,小马这头发,真像个艺术家。马兑笑笑,没当回事。马兑喜欢留长发,一直是这样。第二天一早,杜毅吃惊地问马兑,你没去理发?马兑觉得杜毅油滑了些,但心眼儿并不坏,因此对杜毅印象还不错。马兑反问,我头发长了吗?杜毅说,这是政府机关,又不是学校,江主任那句话你还不明白?马兑方悟出江主任是在批评他,一下班,便去了理发馆。
这两件事堵在马兑心里,他郁郁寡欢。他像是走进了迷宫,表面看平平静静的,町暗里处处都有机关,一不小心就会受伤。
半年后,马兑方摸出了一些门道。机关有一套严格的规矩。它看不见,摸不着,却时时刻刻注视着你,影响着你。别人告诉你的只是皮毛,要想触摸到规矩的精髓,只得自己揣摩。比如走路,和不同的领导走路必须用不同的步态,前后快慢都有讲究。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比如说话,该说的必须说,不该说的时候无论领导怎么征求你的意见,你一个字也不能提。和高个领导说话是一种姿态,和矮个领导说话则得用另一种姿态。规矩是和学问联在一块儿的,有什么样的规矩就有什么样的学问。工作能力虽然要锻炼,但有时耐心和谨慎比能力更重要。机关像一张大网,而干部则是网上的结,每一个结都和周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马兑强迫自己去适应,所以他的适应是被动的,没有从骨子里融进去。马兑有一种被分离的感觉。他的言语、他的行为已经变得谨小慎微,可他的思想却很狂躁。他鄙视自己沉溺于世俗,却又盼望有朝一日混个一官半职,能够出人头地。
马兑矛盾而痛苦,他不知道怎么打发这无聊的日子。 若不是许丽丽的出现,马兑就会垮掉。
5 许丽丽是县一中教师,马兑和她的相识很简单。香港某基金会派了两名英籍教师,培训古县的英语教师。客人坐火车到市里,需要县派车去接。文卫科的小张因病没有上班,这个任务便落到马兑头上。因为需要翻译,教育局从一中派了一名英语教师,她就是许丽丽。许丽丽相貌平平,但性格挺活泼,相比之下,马兑倒显得拘谨。
到了市里,客人还没到,许丽丽问马兑能不能陪她买点儿东西,马兑看了看表,他怕与客人错过去。许丽丽便说,我一个人去吧。许丽丽脸上掠过一丝让马兑不太好受的表情。他让司机等着,然后和许丽丽去了附近的一家商场。离火车到站还有一个小时时间,马兑估计误不了事。可是许丽丽进了商场,慢腾腾地转悠着,并没有明确的目标,马兑没好意思直接催促,拐弯抹角问她买什么东西。许丽丽说,我想不起来了,马兑差点儿气乐。许丽丽的目光在柜台间流淌着,最后只买了一双袜子。
出来时,马兑暗暗揩了揩汗,可许丽丽还是看见了,她抿嘴一笑,问,马科长急坏了吗?
马兑忙纠正,我不是科长,千万别这么叫,直接喊我名字就行。
许丽丽说,早晚都是,政府出来的人哪 有平民百姓? 马兑说,那不一定。 许丽丽说,在政府机关上班挺累吧。 马兑知道许丽丽问的是哪一方面,他想了想说,经常加班。
许丽丽说,你挺有城府。
马兑第一次听别人这么评价他,他觉得挺滑稽。
走了几步,许丽丽突然喊了声马兑。
马兑愣了一下,许丽丽却吃吃地笑起来,脸上是调皮的表情,我试探一下,看喊你名字,你恼不恼。
马兑接住了许丽丽的目光,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许丽丽的随便感染了马兑,马兑也轻松起来,这是他在机关体验不到的。他觉得许丽丽挺有意思,初次见面就和他开玩笑。
过了几天,许丽丽给马兑打电活,问马兑能不能帮她改一篇论文。马兑没想到许丽丽找他,他很痛快地答应了。
许丽丽写的是一篇德育论文,其实那不叫论文,只能算是杂文。马兑几乎重新写了一遍。
没多久,那篇论文发表在了省一家教育杂志上,许丽丽得了五十块钱稿费,她请马兑下馆子。许丽丽很兴奋,说马兑帮了她的大忙,现在评职称,没有论文根本不行。这顿饭吃了挺长时间,两人都知道了对方还没对象。马兑送许丽丽回去时,许丽丽让他进宿舍坐坐,马兑没有拒绝。
许丽丽的宿舍原来住着三个人,另外两个不久前结了婚,现在只剩下许丽丽。许丽丽说,结婚太早了有什么意思呀,一个人多自在。马兑不知说什么,只能附和着。
两人就这么交往了起来,许丽丽很勤奋,过几天就写一篇论文,她让马兑修改,马兑就得重写一遍。许丽丽让马兑在她宿舍改,她在一边要么削个苹果,要么剥个橘子。马兑腾不开手,许丽丽就一瓣一瓣塞进他嘴里。虽然马兑觉得挺累,但这种累是甜蜜的,至少,不让马兑感到压抑。再说,许丽丽不是让他天天写,两人偶尔去看场电影,或在宿舍里听听歌。也许是这种生活的调剂,马兑的心稍稍安稳了一些。
终于有一天,马兑吻了许丽丽。不是突如其来,而是水到渠成的。马兑一下子想起了马丽丽,两个女人的名字竟如此相近,似乎有意给马兑造成错觉似的。马兑已没厂当初那种如痴如醉、魂不守舍的感觉,他——边吻着许丽丽一边还能想其他事。和马丽丽的交往,马兑最大的收获是积累了接吻的经验,马兑的表现沉稳而冷静,倒是许丽丽有点儿贪,有点儿迫不及待,还有点儿慌张。许丽丽做得太过了,马兑觉出来,她不是第一次。马兑不想询问她的过去,他也没有必要计较她的过去。只要将来她能踏踏实实地跟他过日子就够了。马兑需要稳定、牢不可破的婚姻。综合各方面的条件,她应该是他要找的那种人。
两人接吻后的第二天,许丽丽领马兑去了校长家。许丽丽只说去串门,马兑也没往其他方面想。校长儒雅大方,当许丽丽介绍马兑时,校长说,小许好眼力,什么时候喝你们的喜酒呀。许丽丽说,这事您说了算,我们听您的。校长微微笑着,年轻人真会说话。事后,马兑才明白许丽丽是跟校长要房子去的。马兑吓f一跳,两人不过接了一次吻,许丽丽倒要结婚了。许丽丽没和马兑挑明,马兑也没有追问。
不久,许丽丽和马兑进入了实质性阶段,那是见了许丽丽的父母之后。许丽丽的父母是农民,挺和气,对马兑还算满意。回来后,许丽丽把结婚提到了议事日程,许丽丽要求见马兑的父母。马兑觉出来,许丽丽要 考察他的家境。马兑老老实实说,他的父亲帮不上任何忙,他只能靠自己。许丽丽的脸色不太好看,也没发表任何意见。马兑想他和许丽丽的事也许会告吹,可过了两天,许丽丽又约了他。
许丽丽说,她考虑了很久,家里能帮上忙当然好,帮不上忙也不能强求,总不能让老人去抢银行,办法还得靠自己想。许丽丽的话说得马兑心潮澎湃,马兑想,就冲许丽丽如此善解人意,他一定要好好待她、宠她。按照许丽丽的意思,两人的工资由她统一保管,中午各自在食堂吃,晚上两人单独开伙。马兑没有理由不同意。
日子就这样开始了,发了工资,马兑准时送过去。马兑兜里除了饭钱,再没有多余的了。好在马兑不抽烟、不喝酒,更无其他不良嗜好,无需花钱。紧是紧了些,但为了那个坚定的目标,马兑没有吃不了的苦。唯一让马兑不安的是他没法接济父亲。后来马兑就从牙缝里挤。另外一个渠道,就是给报社写小稿子,每个月也能弄几十块钱。
许丽丽和马兑虽然一如既往地拥抱、接吻,但两人觉得出来,对方都没有以前那么专心了。两人仅仅限于接吻,没有深层次的发展。只有一次,是许丽丽的又一篇论文发表之后,许丽丽暗示了马兑。马兑笨手笨脚地解开了许丽丽的衣扣。许丽丽身段虽然不佳,可给马兑的感觉却是那么诱人。喘息不匀的马兑正要抱住她时,许丽丽突然问,如果我怀孕怎么办?马兑愣住了,他没想过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不能想,如果想下去,结果肯定是糟糕的。许丽丽说,你明天买盒套子来。马兑是许丽丽的未婚夫,他当然要为许丽丽负责。可是,第二天马兑就开始加班,等他不需要加夜班了,许丽丽的宿舍却住进了一位刚毕业分配的女教师,马兑再没了那样的机会。马兑没有后悔,他不是禁欲主义者,他觉得只要对得起许丽丽,他什么都可以付出。
十月的一天,许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