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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立正-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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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道生不同意去,赵天军说你不去我去,我保证今天让你的东西完璧归赵,不能让你被骗了。又遭抢了,这世道真他妈的要钱不要命了,无论如何店要开起来,陈道生见赵天军全身冒火,就拉住赵天军的手说,“店是再也开不起了,抵债也是我同意的。你千万不要去动武,好不好?” 
  赵天军摸着眼角又肿又疼的血包,“不行,我不能白白挨了一拳,我不收拾他不算男人。”说着就一头往外冲去。 
  陈道生一把拽住他,但赵天军力气太大,陈道生一路纠缠到了院子门边上,大黄狗烦躁地叫着,身上的黄毛随风摇晃,都是熟人,它也不知道该咬谁一口。陈道生腾出另一只手,两手死死地攥住赵天军的袖子,“天军,你不要去。你为我挨了拳头,你打我好不好?”说着将头靠过去,“你打我,把我的眼睛打肿起来出气还不行吗?”陈道生义无反顾,嘴里直喘粗气。 
  赵天军被陈道生激烈的举动镇住了,他站在狗的左侧,胳膊和心都软了下来,一时无所适从。吴奶奶端着一个铝锅走过来,她指着赵天军腰上的皮带说,“你逞什么能,这院子里已经够乱的了,再弄出个什么事来,大家伙的脸往哪儿搁?” 
  赵天军当着吴奶奶和陈道生的面很不情愿地表态了,“好了,我保证不去找那小子。不过我还得请示杨董,我是杨董的警卫,挨了一拳,伤了杨董的面子。” 
  赵天军走了,吴奶奶对陈道生说,“你还是想法子出去找个事做做。” 
  在圣保罗夜总会一问铺着橘黄色地毯的办公室里,赵天军将杨董的一天的行程写在一个文件夹里,然后坐在沙发里抽烟,他在等杨威董事长十一点半去参加福利院捐赠仪式,董事长一般在上午十一点起床,十点上班的赵天军现在有足够的时间考虑对周挺如何下手,这时他的传呼响了,用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机回话,一个在武校当教练的朋友通知他,晚上周挺要请赵天军在龙城大酒店吃饭。 
  赵天军不知道是不是鸿门宴,没有立即答应,武术教练说,“周挺也不容易,放点高利贷,开一个小铺子,算起来也是混穷的,他哪敢跟你叫板,请你吃饭,是给你赔个不是。” 
  晚上龙城大酒店的一个庸俗而温暖的豪华包厢里,几个当年练武术的朋友聚在一起喝了六瓶茅台酒,桌上还点了澳洲生刺龙虾和干捞鱼翅,周挺不停地给赵天军敬酒,“杨董那里多给说说情,留我一条活路,我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冒犯杨董呀!”赵天军酒精一刺激,眼角的包就胀得生疼,他的酒杯在周挺杯子二十厘米距离处停住,“不敢冒犯杨董,就敢冒犯我,是不是?”摘了墨镜的周挺眼睛很漂亮,黑白分明,神气活现,他赔着笑脸说,“不敢,不敢!东西我明天一早就送过去,有得罪的地方,还望兄弟多多包涵!我喝了这杯酒,你可以不喝,算我给你赔罪。”说着一仰脖子,酒进去了,脖子上的青筋像几条误入歧途的蚯蚓紧张地蠕动着。赵天军也一口喝了下去,“杨董也没说什么,就是叫我妥善处理好这件事,你不要听别人乱说。借钱给我邻居,本来是你帮我的忙,我得感谢你才是,既然你今天这么客气,那东西就不要送去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一席话感动得周挺又猛干了一杯,而且答应余下的两万五千块钱按银行贷款利率付就行了,赵天军又感动了,他红着脸将一大杯酒倒进了喉咙里,喉咙里像刚修好的自来水管一样发出咕咕噜噜的声音。化干戈为玉帛的温暖情绪是容易传染的,所有陪客的朋友们就像捕获的鱼放到了水里,立即活跃了起来,酒杯的碰撞声此起彼伏,他们用牙齿一边咀嚼着酒肉一边说着“哥们儿就是哥们儿”的话,还愉快地回忆起当年习武练功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动人情景,周挺也打趣地说昨天被赵天军往裤裆里踢了一脚晚上跟相好的搂在一起什么事也没干成。 
  气氛好极了,酒足饭饱,他们差点拥抱着告别。分手时,周挺在光线幽暗的楼道里悄悄地将两条“阿诗玛”香烟塞到赵天军的怀里。 
   
  5 
  陈小莉来信了,邮递员将信送给陈道生的时候,还说了一句,“新疆都有亲戚,你家吃葡萄干不愁了。”陈道生接过信,觉得手里攥住的不是葡萄干,而是陈小莉满脸的风沙。 
  信中的小莉一路上坐了八天的闷罐车,下车的时候看到一望无际的沙漠戈壁一直铺陈到天的尽头,黄澄澄的太阳挂在天上就像院子里成熟的石榴,小莉很想念爸妈还有石榴。女管教很好,一点都不凶,有时还跟她们一起唱歌,那里既没有铁丝网,也没有狼狗,只有灰灰的地老鼠跑来跑去的,小莉她们平时的劳动就是种草,沙漠里的草比家里的花还要好看,自己的毒瘾戒掉了,啃起大馍来特别香。晚上的风声特别大,她想这些风也能吹到自己家的屋顶上,想着想着就忍不住流泪了,自己以前太小,犯了错误,对不起爸妈,判了刑后好像长大了,争取早日出去重做新人,她在信的结尾说,“刑满后,我就帮爸爸看店,再也不让爸爸妈妈为我操心了。”小莉的字写得很清秀,淡蓝色的偏旁部首在信纸上左右穿插,像她当年刚学舞蹈时伸出的手臂。 
  陈道生看着女儿寄来的信,就像数九隆冬穿上了女儿寄来的棉袄,无比温暖,他发觉女儿突然就长大了。钱家珍哭了一气,就对陈道生说,“回信告诉这个死丫头,家被她毁了。”陈道生说,“哪能这么写呢,小莉懂事了。” 
  陈道生连夜给女儿写信,他告诉小莉家里一切都很好,服装店生意越来越红火,而且他还表扬女儿非常懂事,这让他对未来充满希望,要是女儿表现好,能提前释放,出来也就二十多岁,可以干一番比父亲更伟大的事业,信中的陈道生情绪稳定豁达乐观,只字不提家里三十万被骗以及服装店关门的灭顶之灾,而且虚构了一幅繁荣富饶的未来生活图景。还没写完最后落款的日期,钱家珍走过来推了一下陈道生胳膊,钢笔顺势在纸上一滑,笔画犯了错误一样越过了信纸的界线,在开裂的木桌上留下了很短的印痕,“这个月的低保金要迟几天才能发,欠刘四煤球的钱催命似的天天来要,家垮了,就二十六块三毛,好像要赖他账似的,脸那么难看,孙大强欠三十多块,他也不急。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陈道生从口袋里摸出二十块钱,递给钱家珍,钱家珍说不够,陈道生说,“你身上一分钱没有了?我要出去找活做,总要留点钱买包好一点的烟。”钱家珍气呼呼地嚷了起来,“我哪有钱?坐车到看守所的两块六毛车票钱都是我付的,前天院子里换水管一块二毛钱,还有补球鞋的六毛钱都是我给的,这个月打麻将我还赢过十四块钱呢,总不能说我贪污吧。”陈道生从棉袄里面的口袋里又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给了钱家珍十块钱,一句话没说,然后在信的落款处涂抹跑偏了的线条。 
  王奎说他已经跟铁路货场老板讲好了,初步答应陈道生去货场送零担散件托运的货到客户门上,运气好一天能有十五六块,最少也能挣十块钱左右,人虽辛苦点,一个月下来四五百块没问题,比到单位做临时工拿二三百块强多了,陈道生很是感激,可要新买一个三轮车需二百多块,陈道生一时拿不出钱,又不好开口再借,他想等低保金发下来买,所以就推说,“这些天腰疼,过几天我就跟你一道去蹬三轮。”王奎说,“那你就先歇几天再说吧!” 
  下岗低保金每人每月一百二十八块,陈道生两口子二百五十六块钱,买“金城牌”三轮还差十二块钱,陈道生打算买本地产“火轮”牌的,这样还能省出二十一块钱。钱家珍不同意陈道生蹬三轮,“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陈道生说,“你不是讲过的嘛,我就是一个蹬三轮的料。”话不投机半句多,俩人都不说了,陈道生虽然这么多年在钱家珍语言和拳脚的暴力下生活,但陈道生真的决定了的事钱家珍一点办法也没有,就像他当初开店,还有后来借三十万,都栽了,都是他一意孤行决定的。 
  76号院子里笼罩着倒霉的气氛,晚上收摊后串门聊天的情绪很少了,要不是商量什么事,他们就各自闷在屋里喝几杯闷酒,倒头便睡,不少人的睡梦中出现过陈道生上吊喝老鼠药的场景而且还办了丧事,陈道生在他们的梦中已经死过好多次了,只是大家谁也没说过,所以陈道生也不知道。陈家的变故对于76号大院每一个人来说都是身上长出的一个脓疮,借钱给陈道生是挤掉脓疮的努力,而这一努力最终结果是脓疮的全面溃烂,疼痛因此而加剧。如果说陈小莉被捕是陈家自己制造的灾难,那么三十万被骗就是大家共同参与制造并直接导致陈家的灭顶之灾,他们甚至比陈道生更信任刘思昌,他们客观上支持与协助了刘思昌的成功诈骗,这是一次集体中毒。所以如今打落牙齿往肚里咽是必然的,此时的沉默不是在做“爆发”或“死亡”的选择题,而是在进行漫长而深刻的反省,所以有时候他们甚至感到对不起陈道生,如果当初有三两个人跳出来坚决反对,如果当初不借钱也不帮着借钱,陈道生的三十万在刘思昌出逃前的一个星期内是无论如何也凑不齐的。他们眼下都想帮陈道生,帮陈道生也就是帮自己,倒不是为了能拿回自己借出的钱,而是为了拯救每个人失败的心理。冬季是一个头脑清醒的季节,反省的效果在呼啸的西北风启发下相当显著,只是他们本身就是穷困潦倒需要别人帮助的人,所以王奎只能给货场的老板送了一条三十块钱的“江湖”牌香烟,争取了一个蹬三轮的活,胡连河让陈道生一起去郊区贩猪然后私下屠宰,私下杀猪跟私下杀人一样严重,要是杀了一头病猪在市场上卖肉。被卫生检疫部门逮住了,罚个倾家荡产是很简单的处罚,要是吃出人命来,那就得抵命,陈道生不干,洪阿宝做卤菜,生意也不太好做,这一带是全市闻名的每天都有企业破产的工厂区,能买得起卤菜的人越来越少,刘德贵修鞋摊旁摆个打气筒,打一次气只有五分钱,每天守在风声四起的巷口,一天挣不了几块钱,人也像个晒干的萝卜一样蔫蔫的毫无生气,所有这些行当糊口还差不多,要是想还三十万巨债,那就相当于杀猪的胡连河妄图跟影星结婚一样,完全是白日做梦,眼下陈道生只能先打算去蹬三轮,活累但来钱容易一些,且没有风险,陈道生一无本钱,二不想冒险。 
  几天后,院子里像过节一样隆重,发低保金的日子是每月的十八号,这是一个商铺开张的好日子,把数字翻译成文字就是“要发”,而领低保金的人丝毫都没有发财的迹象,所以这个日子对他们来说更像是对贫穷的一种反讽和嘲弄,但手里数着救命的钱,脸上还是很高兴的。 
  冯三根是裹着一身寒气推开陈道生家门的,他走进灯光下嘴里就冒出了一团团热气,他搓着开裂的双手,一说话热气就碎了,“道生,忙呀?鬼天气,冷死了,一天下来爆胎的打气的,没几个。”陈道生家杉木脚盆又坏了,他在灯下用铁丝箍盆,这是父母当年留下的唯一遗产,木盆上留有父母的余温,他箍盆的过程就像同死去多年的父母谈心,很细很慢。见冯三根进来了,陈道生站起来递烟倒茶,落座后,寒暄了几句天气之后,冯三根反复暗示天冷车胎不容易坏,连跑气的都很少,生意相当难做,陈道生心里也明白了几分,就问他老婆身体怎么样,冯三根用粗裂的手擤了一把鼻涕,在上了补丁的球鞋帮子上擦了擦,很无奈地叹了口气,“胆结石疼得夜里在床上直打滚,我用烧烫的火砖给她焐着,还是鬼叫,我骂她几句,她就要寻死觅活的,真没办法。”陈道生从棉袄口袋里掏出刚领的低保金,“下午领了钱,我就想给你送去了,可盆坏了,忙着箍盆,就耽搁了。先还你二百,赶紧带你老婆去看病,余下的八十五块钱,下个月还你,好不好?”冯三根一边说我不是来要钱的一边已经将钱接了过来,临走的时候,冯三根一再道歉说,“真不好意思,本不该收你的钱。”陈道生说,“是我不好意思,欠了这么多钱,一时又还不上。” 
  冯三根走后,钱家珍问陈道生,“三轮买不成了,眼看着就没米下锅了。”陈道生像谈起别人的事情一样淡淡地说,“再想办法吧,还有五六十块钱呢,买米够了,饿不死的。” 
  于文英来了一趟,她苍白而清秀的脸在寒冷的刺激下有了些许血色,像产后喝了许多鸡汤一样,陈道生好几天没见于文英,发现于文英有点吴琼花参加了红色娘子军翻身得解放的自由,这种感觉让陈道生备感失败。于文英说她在“红房子”快餐店找了一份卖盒饭的工作,每月二百六十块钱,店里缺洗菜的女工,她对钱家珍说,“婶子,你反正在家也没什么事。去上班的话一个月还能挣二百二十块钱呢。”钱家珍正全心全意地调着噪音严重的收音机,收音机里男男女女的声音和音乐唱歌的声音随着她手指转动旋钮在耳膜中一路小跑地匆忙经过,她没用正眼看她,冷冷地说,“你当营业员,我当洗菜工,你拿二百六,我拿二百二,你们店是婊子店,还是快餐店,打工还要看年龄和长相?”于文英的脸涨得通红,她的眼睛里委屈的泪水直打转,陈道生对钱家珍不满地说,“你就是什么话难听说什么话,人家小于也是一片好心,做人不能不讲良心。”钱家珍歪过头,“是呀,你好听的话听的太多了,才回家跟老婆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有本事把你请到快餐店当经理去。” 
  于文英气得流着泪走了。 
  西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地掠过头顶,没有月亮的夜空,星星在固定的位置上抖动着细碎的微光,见证这个夜晚无法兑现的事实。 
  第二天是个不阴不阳的天气,太阳似有若无,似无若有,冬天的城市各种锅炉开足了马力,天空弥漫着黑色黄色的浓烟,太阳被呛死在滚滚狼烟的后面,像一块没烤熟的烧饼死气沉沉。王奎一大早敲开了陈道生的门。他说,“低保金不是发下来嘛,我陪你去买三轮,上午就跟我去货场。”陈道生揉着一双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腰还是疼,恐怕干不了这活。”王奎说,“你要是钱不够,就买一个二手车,百把块钱就够了,实在没钱,院子里每家凑个一二十块钱。”陈道生说,“家里出了这么大事,我老是走神,我考虑过了,要是钻大街走小巷,被汽车撞残了撞死了,这么多债就根本还不掉了,再说腰肌劳损的老毛病冬天犯得很厉害。”王奎觉得陈道生说得在理,就不再坚持,他自言自语了一句,“一条烟白丢了”,陈道生望着他,“一条烟?”王奎急中生智,“我是说蹬一天三轮最少能挣一条烟。”他没有说出给货场老板送三十块钱一条烟的真相。 
  陈道生没钱买车。三十万都能借,三百块还不能借吗?可对于一根筋的陈道生来说,正是因为借了三十万,他再也不能借三毛钱,借一分钱都会让他神经分裂生不如死,借钱等于是借命,眼下“借”和“偷”与“抢”是同一个词,他害怕报纸上大街上任何一个地方出现的“借”字,也害怕人们口中说出“借”,“借”成了他最恐惧最不能容忍的一个汉字,这个字在他的辞典里是一个最反动的字眼,言说和使用这个字都是一种罪行。另一种潜伏在陈道生内心的想法就是蹬三轮如何才能还得清三十万,他这几个夜晚彻夜算账,如果蹬三轮每月能挣四百,用低保金过日子,蹬三轮的钱每年一分不花只有四千八百块钱,三十万要还上六十二年半,还完的时候他已经一百零七岁,一个一百零七岁的老人蹬三轮就像一个一岁零七个月的婴儿蹬三轮一样是根本不可能的。蹬三轮只能是混一口饭吃,混一口饭吃只是为了活着,他现在不是为了活着,而是为了还债,如果还不了债,就缺少活下去的理由,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他宁愿不活。陈道生知道自己的计算方式既不科学也不合理,但他实在找不到更好的计算方式能够让他的还债成为可能,所以他不想去蹬三轮,不蹬三轮又能靠什么赚钱,没技术,没资金,没经验,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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