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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这四个夜行人的目的地就在那条名叫小西沟的小山沟的沟垴上了。那里住着李邦富老汉一家人。
如果这四个神秘人是在月黑风高之夜打家劫舍的土匪,那他们肯定要倒霉的。丢失玉米棒的坡地、烧烤玉米棒的地点,两点之间的连线再向两头延长,准确勾画出了他们的行进路线的来往方向;攮子刀挖土时在湿草地上留下的清晰的挖掘痕迹,可供日后警方现场勘察确认作案工具;踩灭篝火时在湿土上留下的清晰的脚印,更会让任何一个职业刑警在爬上山头之后坐在草地上发出开怀的大笑。
我的这种判断,后来在刑警队的侦破记录中果然得到了证实。
四个人中命令老六挖土的,名叫张新良,三十余岁,住在距这里约二十多里外的另一条山沟里。他家门前有一条县级公路,公路的一头通往本县下辖的一个区,另一头就连着县城。县城里有一个看守所。十几个月之后,他将在这家看守所的十一号监室与我意外相识。当然,这是后话了,他此时在深秋的后半夜万万不会预料到这一点,你瞧,他啃玉米棒啃得多香,同时还讲什么笑话,把另外三个人逗得不停发笑。
下弦月被右侧山岭遮挡住时,吃完玉米棒的四个土匪,也来到了李邦富老汉家的禾场下了。虽然肚子不是很饿,但整夜不睡、步行了几十里山路的土匪们,多少都露出了疲惫之色。他们停在禾场的坎楞下,张新良开始小声布置抢劫工作:老六用攮子把门闩拨开,张新良第一个冲进去,另外两个负责用口袋装“枣皮子”。他们的全部作案工具就是一把攮子、一只手电筒、两条蛇皮口袋,每条口袋可装50斤玉米——他们每年秋收后缴公粮时,就用的是这种口袋。买一条口袋要花5毛钱的,因此每家的口袋都要用几年,即使破了一个两个洞,也要让老婆用补丁补好继续用的。我曾在粮站看见农民经常肩扛担挑排队缴公粮,因此很熟悉这种蛇皮口袋。布置完抢劫工作,张新良从口袋又掏出什么东西来。原来是他穿了八年的一条破裤子,他已经把裤腿剪成几截,在上边挖了两个洞,他每人发一个,让他们套在头上,只露出两只眼睛。其中一个说不舒服,张新良说你不要耍二球劲儿,这方圆几十里,互相谁不认识?这裤腿就是再不舒服也得套在头上。他自己的那条裤腿只挖了一个洞,另一个洞是现成的。那里本来就有一个破洞,真是废物利用浑然天成。
老六用小攮子拨了半天,李家的门闩还是拨不开。老六泄气地说算啦,咱们回去吧。张新良瞪了老六一眼,悄悄后退几步,往前一冲,猛踹一脚,一声巨响,李家的堂屋门撞开了!四个人不分先后一涌而入,李家屋里男女老少发出一片尖叫声。
“统统给我滚到堂屋来!”张新良大吼一声。他后来给我说,他当时尽量想学得更像土匪一些,生怕学得不像露了馅。
李家的几个家人吓得浑身像筛糠一样,李邦富的大儿媳妇结结吧吧的说:“娃他叔,你们来有啥子事?要吃的我给你们拿去……”
“老子是土匪,今天来向你们借几个零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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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刚说到这里,只见李邦富老汉高举着一把长把薅锄从里屋冲出来,大叫:“老子啥世事没见过?还怕你们这几个小毛贼?!”话声未落,薅锄就当顶挖下来!
见这场面,另外三个土匪轰的一声,夺门而逃,其中一个还在门槛上绊了一个趔趄,差点栽到台阶下去。稍作犹豫,张新良也只好回头就跑,他左脚在门槛上一蹬,一个远跳,就到了禾场上。李老汉也不示弱,一边破口大骂一边举锄追出来,李家的男女老少也都手抄各种长短农具,一齐杀将出来。其他三个土匪啪啪杂乱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了,张新良见禾场边有一棵碗口那么细的泡桐树,就急中生智,一个鱼跃,抓住树梢,想借助冲力直接从禾场荡到坎下的玉米地里,谁知泡桐树不够结实,咔嚓一声断了,禾场下正好是茅房的敞口粪池,张新良噗嗵一声掉进了粪池。等他从粪池爬出来,李老汉已经追到场边了,他不顾一身屎尿浑身湿透,没命的沿山路向下逃命去了。
那三个土匪已经逃到沟口了,张新良四下张望,他们才从藏身的石头后边露头出来。一场失败的、近乎喜剧的抢劫行动至此结束。
他们准备出沟口时,仍能听到李邦富老汉在黎明前的夜空中回荡在左右山坳间的叫骂声。所幸李家没有再追出来。
这时张新良不顾寒冷,脱得精光,在溪水中洗去一身屎尿,再把草草洗净的湿衣服穿在身上。这时他们才发现手电筒不知何时丢了。他们仍然不知这将导致极其严重的后果。他们甚至笑作一团,觉得真是太好玩了,尤其是那个老六,走着走着就自己忍不住又笑起来。剩下的时间,他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路,他们应该不等天亮,在邻居们起床之前就悄悄回到各自的家中,假装昨晚根本就不曾出过门,而是在家里睡了一个好觉。
在回到家之前,张新良仍然没有发现今天的抢劫有什么毛病,他骂那三个家伙球用也没有。他说回去休息两天,另外再选地方,必须抢一把到手,不能错过今年收“枣皮子”的季节。不然今晚的瞌睡就白熬啦,他这一身屎尿也白臭了。
他们所说的“枣皮子”,是一种名叫山萸的名贵中药材,每市斤可卖到40元-170元不等的价格。山萸仅生长在这一带的山区。张新良听人说李邦富家今年种了几十亩,预计已经收获了,就策划了这次小西沟抢劫案。
这次失败的土匪抢劫故事,在不同的语境下,可以有不同的文本:这分别是监狱文本、小西沟文本、刑警队文本和判决书文本。
李邦富老汉家所在的小西沟,是这个故事的原始地点,也是这个故事最富有生命力的文本的载体。年逾60岁的李老汉率领全家勇斗土匪的故事,在这里将一直流传下去,方圆几十里的沟岔山垴,人们将不断的讲述这个文本。故事总是这样开头:“有个老汉叫李邦富,有一年他家种了几十亩山萸,一天夜里……”这是这个故事唯一有价值的一个文本,而且在李家代代口传的家史中,李邦富将是一个被反复言说的名字。在抢劫案被公安机关侦破后,这个故事还将点明那几个土匪的姓名、住址、社会关系、亲属沿革等等内容,在激励一种具有质朴的、乡土性的英雄气概的同时,还将给几个土匪日后的生活,以乡情社会特有的方式,带来永久的羞耻。刑警队文本则更多的是刑侦技术本身的价值。在此之前,张新良和老六等三人已经实施了一次抢劫。在此次四人结伙抢劫失败后的第九天,他们在一个叫栗子坪的地方,又实施了一次抢劫。刑警队在接到报案后,分别用红笔在地图上标出三次抢劫的地点,把三点连成一条弧线,再从三点引出三条延线——三条延线相交的地方,就离张新良所在的行政村不远了。熟悉当地山区情况的刑警知道,在村邻全部入睡之后,到天亮前大约还有七个小时,单趟用三个小时,往返路途共需约六个小时,也就是说,劫匪们最远也只能走到距家三个小时路程的地方作案。徒步行走山路,每小时约四公里,三小时约十二公里。张新良所在的行政村,恰好距三次抢劫的地点,大约均为十二公里——在刑警看来,这当然不会是巧合了。至此,刑警拿着在小西沟拣到的手电筒,到张新良所在的行政村进行了两个小时的暗访,系列山萸抢劫案就成功告破了。一个山村里有手电筒的人家,一般不会超过三、四户,而且村邻们免不了经常互相借用,谁家的手电筒是什么模样,老远就看清楚了。至于烧烤玉米棒留下的线索,警察只是在核对作案工具时才用得上了。这个文本最不具价值的部分,就是张新良等人在预审阶段的口供了——吞吞吐吐、心乱如麻、细节不清、故事零乱,负责记录的警察因文化程度不高还照例写得满篇都是错别字,而且自始至终伴随刑讯逼供和吆喝叫骂。因为老六在逃,所以这个文本还是不完整的。这个文本也是四个文本中最差、最缺少价值的一个。
判决书文本则和其他三个文本有较大差别:“被告人张新良,男,汉族,36岁,捕前系**县
**乡**村人,农民。**年**月**日,张新良以涉嫌抢劫被**县公安局依法刑事拘留,**年**月*日被**县人民检察院批准逮捕,现羁押于**县看守所。被告人与王**、李**(批捕在逃,另案处理)、周**结成抢劫团伙,为抢劫团伙首犯。**年**月**日,张与李**、王**趁夜色掩护,潜至**乡**村***村民家中,抢得山萸2。5公斤;**年**月*日,张与王、李、周等四人窜至**乡**村小西沟村民***家中,欲行抢劫,经***反抗,抢劫未遂;**年**月**日,张与王、李、周等四人又窜至**乡栗子坪村***村民家中,抢得山萸6。3公斤。以上犯罪事实,有犯罪嫌疑人的口供、受害人陈述、作案工具、公安机关的现场勘验记录等可以证实,铁证如山,足以认定。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50条、第150条判决如下:判处被告人张新良有期徒刑六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
这个文本虽面无表情,既无小西沟文本的英雄主义,又无监狱文本的喜剧色彩,但在所有文本中,只有它是具有法律既判力、可以让张新良在剩余的刑期把自己训练成一个熟练烧砖工人的文本。相对于不成文的小西沟文本,它是成文的,如果没有我的这篇记录,它还是唯一的书面文本了。
监狱文本就是我在本章开始时用文字记录下来的这个样子了,它的产生过程、产生环境,与刑警队文本截然不同,张新良本人是在完全自愿、没有任何心理压力、甚至以局外人心态的环境中,自愿讲述的,整个过程有笑声相伴,故事完整、细节准确、形象丰满。这个文本之所以吸引我,是它有一个正常人永远无法获得的独特的观察角度,给人一种“卧底”感,把一个罪恶的行为过程表现得十分美好、十分生动,让人几乎忘记它的全部罪恶。
幸亏我十分清醒,知道这故事还另外有一个文本——小西沟文本。但这个文本仍然会超越小西沟文本,找到自己的存在价值,它可以让你进入犯罪行为最真实、真实得接近自然主义的一面。我与张新良在11号监室相识几个月、并从他的讲述和对他的近距离观察中获得对犯罪、犯罪行为的全新认识后,他和陈济仓等人在同一天被押往“五号信箱”去了。临走,我对他说:你这个人本性中有天真、单纯的一面,我认为你并不是坏人,但从法律的角度,你必须接受应得的惩罚。我希望在法律对你的惩罚期满之后,你仍然可以继续是一个好人。
但他竟用这样的话和我告别:“哈哈!像我这种人,今生永远都是坏人了!”见我发愣,他又一笑,说:“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再见我时,用手把鼻梁上哪个眼镜往上一推,谁还认识我呀!”
他应该在1994年底刑满释放,但我此后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了。
我对自己的判断一直没有真正的把握,因为监狱会把一个人变成真正的罪犯,把激情犯变成理智犯,把偶犯变成惯犯——变成一个职业罪犯。
第二十章:我的朋友是一个被判处无期徒刑的职业罪犯
多年之后,当我坐在南方一个露天电影场里看周润发、张国荣、钟楚红主演的侠盗片《纵横四海》时,我想起了一个在几千公里之外某个劳改场里服刑的无期囚徒。他就是八十年代后期在312国道上名噪一时的“车匪路霸”关双喜。此时,当我心平气和地写这篇纪实文字时,他也许还正躬着身子在地层深处某个危险的掌子面上挖煤呢。
在前边的文字中我说过,最后一次见他,是我特意去旁听他的公开审判。因该团伙案的首犯有可能被判处死刑以上刑罚,本案一审依法由中级人民法院管辖。关双喜正是本案的一号犯罪嫌疑人。
他戴着手铐站在被告人席上,我坐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旁听席上,我们之间有一条分界线,把我和他分隔在审判区和旁听区。记得我当时曾无不幽默的想:如果我可能经历的那次刑事审判进行的话,也是中级人民法院一审管辖,那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就是我了,我虽不及他的身高,但我没有他的驼背,因此旁听者看我的背影时,可能多少觉得我还像个好人吧。读过我前边文字的朋友也许还记得,关双喜被关入11号囚牢时,曾给我们带来一个新的囚牢游戏─“打井”,不久这个游戏就风靡了这家看守所。我相信那个游戏至今还在这家看守所里继续进行着。关双喜一关进来,11号的囚犯都把他当作“好人”。因为他富于囚牢经验,尊重囚牢里现存的规矩,既不挑战权威,也无意欺负任何一个比他更地位低下的囚徒,尤其是他还能给11号囚牢带来活力,比如“打井”之类的新奇游戏。说实话,他是我的老师,因为关于黑社会和犯罪的专业知识,我多半是从他那里亲耳听来的。比如他反复强调的“盗亦有道”,就是不偷
老人、穷人,偷窃时一定要给被害人留下必要的路费,否则就是无道;比如“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就是在割开被害人的皮包时,绝对不能伤及他的身体,留在皮包上的刀痕,必须是本帮派的特有形状,每到一个城市,必须先在行人的皮包上留下本帮派的刀记,一方面联系本帮派的兄弟,另一方面给本城市的其他帮派打招呼、拜码头,三天过后才能开始动手“爱财”,否则就是违背犯罪伦理,就是无道。
他是一个真正的罪犯。我指的是以犯罪为业。
刘军一案的几个中学生,虽然也被称作“车匪路霸”,但他们几个不过是泼皮无赖,仅仅是觉得好玩,觉得冒险是十分刺激的事情;田金占一案的几个罪犯,也仅仅是乡下小流氓,是胡闹,是无知,“不知不觉”就抢劫十多次;张新良一案的几个罪犯,虽然有比较明确的经济目的,但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农村青年要“找事”打发过多的剩余时间。
关双喜从小丧母,兄弟三个是父亲拉扯大的,兄弟三人后来又被早年外出闯荡江湖“学成回家”的他拉扯进了监狱。当我在狱中庆祝自己的生日时,关双喜说他不知自己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我很吃惊,他解释说:“母亲早早死啦,父亲又不管事,问他他说不记得日子了。”说完还轻松一笑,仿佛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他不满十岁就离家在社会上流浪,其间拾荒、拣破烂、讨饭、盗窃,先后混迹于多个犯罪团伙。在漫长的狱中岁月,我和他不知多少次悠悠闲谈,但他极端信守江湖规矩,在谈论过去经历时话语只涉及罪犯们的理论和专业知识、专业技术,从未涉及任何具体的事件和人名,包括时间、地点、环境。他的讲话是“纯学术化”的,并且处理得很自然,使人感觉不到他在刻意隐埋什么。我只是在事后回忆时,才发现这一点的。
他十六年的江湖生涯,进过五次拘留所、三次收容所、两次劳教所、一次看守所。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