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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那只带豁口的饭碗。管教收走他的吃饭工具时,刘军很机灵,马上把我那只破碗交上去。就这样我得到了一只好碗。这时我的肠胃功能已经完全正常了,也和其他人一样盼望每天的早晚两餐,而且吃得那么香甜,能把玉米糊、土豆片、馒头和白菜汤全部消化干净,而且还可以随时从胃里发出悦耳的咕噜声——这当然是在呼唤下一次的糊汤或馒头啦。刘军后来给我画过一幅《狱中小景》,画完饭碗,还特意在碗沿儿上画上一个三角形的豁口。当天晚上,刘军把我得到的那只饭碗和他的饭碗反复比较,结论是我的那只碗稍微薄一点儿,可以多装一点饭,于是他以“换碗有功”为由,把他的碗和我刚得到的那只,又做了一次调换。第三件好事,是属于11号全体囚犯的——11号有了空缺,下一个新犯人,从理论上有可能优先关入11号监仓。这是最实质的好事。我们全体都在盼望这个共同的好处早日兑现。你们将发现它确实值得我们度日如年地期盼。
唯一的一件坏事,落到了卢传胜头上。张新良指定,在新人到来之前,由他负责提马桶。我说给11号监仓带来“许多好处”,还应该包括:大铺上的空间相对宽松了;监仓里供犯人呼吸的空气,少了一个使用者,空气相对清新了——十几个立方米的空气,供应十几个人的肺部呼吸,在十几对肺叶中反反复复循环使用24小时,你可以想象,空气已经象一块抹布了;他的释放给11号当晚提供了可以闲谈的话题;墙角的马桶,因少了一个人使用,也许在早上天亮之前,还不至于溢出;同样一盆洗碗水,可以少洗一只饭碗,等等。
但主要的好处,还是给我们提供了可以关一个新人的机会。我们就等这件事。田金占和刘军每天都用扑克牌预测时间,可惜每次预测,结果都不相同。
这机会一直到三十四天之后,才终于来了。
傍晚,我们可以听见监仓外的秋雨声,因为阴雨天气,号子里更加黑暗,我们几乎以为已经到晚上了。正当我们以为这一天就将这样慢慢结束时,管教小周突然打开了11号的仓门,我们都跳起来,挤到门口。我们看见一个高个驼背的人,腋下夹着一床被子,在所长郭铁汉的押送下,正在向11号走来。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他的身上,脚上的一双褪色的解放鞋,走在水泥地面
的积水中,啪啪作响。
仓门关上之后,田金占继续留在门后把耳朵贴在门上放哨,监听外边动静。当田金占离开门板直起身子时,刘军突然冲上去向这人猛踢一脚!如此突然,吓了我一大跳。我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田金占、仇小汉等已拳脚交加,一起痛打这个新人了。
毫无缘故,没有任何理由。这种集体群殴一人的场面,始终给我以强烈的荒诞之感。面对突然遭到的暴力袭击,他扔掉铺卷儿,双手抱头,往地上一蹲,一声不吭。这时他那驼背就更突出。五个还是六个人,就围着这个弯成环状的人体,尽情施展拳脚,刘军还特意模仿香港功夫片中的花拳秀腿。被打的人始终一声不吭。负责提马桶的卢传胜,居然也在人圈之外,努力地伸腿进去往那人身上踢,因为够不着,多数都踢空了。最为滑稽的是,陈济仓从床上下来,快步走到那人身边,咚咚咚,打了三拳,不轻不重,又迅速转身,快步走回,重新在床上坐下。“停下!停下!”打了约十分钟左右,我听到张新良发话了。
围殴者散开后,那人仍双手抱头,一动不动。
“你把头抬起来!”张新良说。
那家伙很听话地照做了。
“叫什么名字?”
“关双喜。”
“你犯的什么事?”
那人犹豫了一下,但马上回答:“扒车。”
“和我犯的事一样,和6号的杀人犯名字一样。”刘军总结说。
“哪里人?”张新良继续“审问”。
“资峪沟。”
那地方叫资峪乡,沿那条叫资峪沟的小山峡一直走,就爬上了资峪岭,岭那边就是一个叫桃花铺的地方,我就出生于那里。母亲生我时,正在那个叫桃花铺的乡政府当乡官呢。那条穿越县城的国道,向东就从资峪沟翻过了资峪岭,经桃花铺后,继续向东南方向去了。我之所以这么介绍,是因为关双喜的故事,与这条国道和这座小山岭关系密切。
在张新良的审问下,关双喜交代清楚他的履历:曾被劳教过两次,第一次一年,第二次两年,因为逃狱,又被延长过一年,所以第二次是三年。此前还曾被短期拘留过6次。“这么说你是老人手了?起来起来。”张新良说。
“老人手”意指资格很老,这当然是指与监狱有关的资历。张新良最后这句话含有“失敬失敬”的歉意。
那人立即站起来,说:“我知道,这是手续,是必须经过的,大家练练手,这一关就算过了。”陈济仓看着我说:“看看!老人手就是不一样。”他这句仍是在暗示张新良等人,不能这么便宜就饶过这个“眼镜”!应该给“眼镜”补一课!
关双喜接着说:“我来了,就要和大家相处好,明天这马桶就归我提,另外,我还可以给大家演节目。”
卢传胜像是自言自语:“你不提谁提!”
这关双喜心态平和,态度诚恳,富有狱中经验又能低调处理,配合号子里的“规矩”又不过分奴化自己。张新良和我一下都对他有了好感。
接下来,关双喜自告奋勇,给大家表演“老汉抽烟”、“看电视”等节目,并且还表演了一个新节目“打井”。这座监狱在关双喜到来之前,并不懂得“打井”。随囚犯的调号,后来这个节目传遍全看守所了。我相信那家看守所至今还在流行。但这个节目在这里的源头,我这段文字算是最权威的历史档案了。
关双喜迅速适应了监狱的环境,今天晚上他仿佛不是去入狱,而是来参加一个综艺节目的。所谓“老汉抽烟”,就是靠墙蹲着,头部到臀部紧贴墙壁,臀部到膝关节与墙壁垂直与地面平行,而膝关节以下又与地面垂直,双手上举到嘴上,左手大拇指顶着嘴唇,小指前伸,右手大拇指再接在左手小指尖,而右手小指再尽量向前伸,这就拟出一支长烟杆了。更关键的动作是,在身体保持不动的情况下,把一条腿抬起,架在另一条腿上——一个老头翘着二郎腿在抽烟,很舒服。
这个节目的乐趣在于,有人出其不意地在他支撑地面地那只脚的后跟一踢——嘭!“抽烟老汉”的身体就从小腿那么高的地方,实打实的砸在地面。于是囚室爆发出开怀大笑。最严重的情
况下,可以把毫无防备的“抽烟老汉”的身体踢得平飞起来,再重重的摔在地上。如果你当天入狱,毫无经验和心理准备,你可以想象你会被摔得多惨!
关双喜当然不会了,他像年年上春节晚会的老演员。他一边模拟抽烟时的陶醉,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别人的动作,在别人的脚踢到他脚后跟之前,他就主动坐下去,这当然只是真正的表演而不是砸了。以至于刘军老觉得不过瘾,嚷着重来重来,那神态就像一个搀嘴的孩子。抽过三袋“烟”了,刘军仍缠着要重来,张新良喊一声:“行啦!表演一下是个意思,现在演个新的。”
于是表演“看电视”——走到马桶边,身体象日本式鞠躬弯成90度,脸贴近马桶,鼻子与桶里的尿只有五、六寸远。
刘军问:“看见人了吗?”
关双喜:“看见一个人头。”
“什么节目?”
“新闻联播,那个人是赵忠祥。”
“现在是什么节目?”
“已经到最后了,我看见祝你晚安。”
“完了?”
“完啦!”于是关双喜离开马桶。众人大笑。
陈济仓羡慕不已:“老人手就是不一样!有经验。”
我估计他入号当晚“看电视”时,可能一个节目一个节目连着傻看,一定看了好几个小时吧。也因此他对我的“手续全免”始终耿耿于怀。
接下来,关双喜自动表示演个新节目:打井。
他既是导演、编剧、演员,又是现场解说员。
问:“有水吗?”
答:“没有。”
问:“想喝水吗?”
答:“想啊,可惜没水。”
问:“那咱打眼井好吗?”
答:“好!”
问:“你想打多深的井?”
答:“120米深!”
关双喜解释,关键在于不要把想打的井说得太深,否则受不了。确定井深后,弯腰成90度。左臂向下伸直,左手握拳,左手食指指向地面——这食指大概就是“钻头”了。右手从左腋窝伸过去,抓住左边耳朵,开始转动身体,嘴里还要发出井钻的“突突”声。以垂直的左臂这根“钻杆”为圆心,以肩到臀的上半身为半径,快速横向移动双脚,让臀部绕垂直的左手做圆周运动。在众人惊奇的欢呼声中,关双喜不知转了多少圈,他突然说声“井打成了!”,就倒在地上。号子里笑得东倒西歪,连从不敢主动和人说话的刘阳明,也咧着嘴巴笑,只是仍无声音。我笑得倒在床上,流出了眼泪。
接下来,刘军、田金占、仇小汉几个抢着要表演“打井”,而且让关双喜指导动作。刘军稍胖,用右手抓左耳时,很难受,呲牙咧嘴。他们几个今天第一次在我面前表露出孩子气的一面。牢头张新良也坐不住了。他从床上下来,说我试试。
关双喜已知道他的身份了,所以指导得更加小心。而张本人做事认真,想尽量提高“转速”,于是不久就倒在地上。他笑着爬起来说:“狗日的,不行不行,头太昏了太昏了!”不管你们信不信,本人也跳下床,不用指导,就动作一步倒位地表演了一把。效果确实如张新良所言:头晕得厉害!
就这样,一个本来是对新囚从肉体到精神进行双重折磨与凌辱的项目,一下子变成真正的“综艺大观”节目了。
听着我们这边比“综艺大观”还热闹,隔壁十二号急得又是敲墙又是爬在门缝对我们一侧喊话,让新人表演一个“金球撞钟”,但张新良没有同意。
小小囚室,十几个人,但它也是一个完整的社会。维持一个社会正常运转的巨大游戏规则系统,这里也一样不少,只是高度浓缩,尽量简化,因而也更加醒目和便于操作。一个人面对庞大
而复杂的社会现象,很难一目了然将其看透,但经过几个月的囚室生活,你就会突然洞若观火。坦率的说,我在进入监狱之前,是一个只知读书的书呆子,一个谁见了都觉得幼稚、单纯的人,就是在监狱里方便的阅读了“简体版本”的社会学,才在后来有了所谓的社会经验,变得相对成熟起来。
为什么新囚入狱,必须先来一顿暴打?
一般犯人的理解,是漫漫长夜难熬,打人取乐消磨时间。这回答固然不错,但只回答了表面原因。这涉及到囚室资源如何配置的问题。比如靠墙的那个最好的铺位该谁占据?又用什么程序规则决定?再比如到了夏季,谁有资格坐在门边,把鼻子伸到20毫米宽的门缝——因为只有那里空气最好,并且有风在流动;还有桶里的糊汤,谁有权多吃半勺,而谁又该被扣下半勺?除过囚室资源的配置,还有囚徒关系如何调整。使用什么“习惯法”的规范?新规则如何创设?从立法到司法,还包括行政管理权,权力归谁行使?接什么程序行使?
这一系列重大“政治问题”必须确立一整套游戏规则,而且需要一个确保游戏规则能被遵守的权威人物。否则囚室就成了战国时代,无日不上演战争游戏。这个人物的产生自然有其“程序”。我在前边已经说过决定一个囚犯“囚室地位”的多种因素,这其中还要再包括一个人在某个号子关押的时间长短和在本监狱同案犯人数的多寡。我不知道张新良当初依据何程序成为11号的“法定代表人”或“总统”的。但据我观察,与其罪名、智慧、体力和关押的时间较长这几点有直接关系。当然还与当时同仓关押的“竞争对手”的情况有关,如果关进一个更具实力的人,他很可能就地位不保——降为二号人物,打入底层提马桶,或调到别的号子去再参与新的权力竞争。这里没有“一人永久专政”,权力始终处于竞争状态,而且经常按程序更迭。只有哪个爬到顶峰的人才可以优先、并且更多地占有囚室资源,沦为底层的人,则不得不承担更多的义务,并占据更少的资源。这种激烈的、处于竞争状态的囚徒关系始终维持在高竞争状态,人人都想上升和让其他人下降。因为资源的极度困乏,所以这种竞争就更是必须的和最白热化的。这就是“新囚必打”规则的理论根据。
当然打的时机选择,应该越早越好,在他对囚室一无所知、并且心怀惊惧、还未适应囚室状况时就打,效果最好。只有这样才有可能乘其不备,就在第一时间将他的意志、自尊、人格彻底征服,彻底摧毁。第二天一早,当他明白囚室的游戏规则之时,发现自己已沦入最底层了,并已从精神上彻底放弃了反抗的欲念。于是囚室既有的游戏规则将不会因新囚到来而遭到可能的破坏。“稳定是压倒一切的”。
陈济仓对关双喜那不轻不重、恰倒好处的三拳则是这样的含意:记住,你的社会地位在我之下!因而这只是象征性的三拳,或者说,陈济仓“依法行使”了打关双喜三拳的权利。张新良、我、刘阳明三人未“行使”这个法定权利,是不是意味着地位就在关双喜之下?张和我是“不须行使”,是施“仁政”,是“以德治国”;刘则是“不敢行使”——他作好了继续甘当底层贱民的打算,他已经有了底线,他打算让关双喜的地位高于他了。
新囚入号,所有囚犯地位都会上升一级,这意味着有机会占有更多的囚室资源。刘阳明的放弃是个例外。
第十二章:请你抽“狱”字牌大雪茄
在11号监室,陈济仓是唯一被允许与家属会见的人,陈的老婆一般每隔两三个星期,就从家乡前来一次。陈是交通肇事犯,与家属会见,无碍于案件的侦破。管教来提我出去,肯定是审讯,而提陈济仓,那肯定是他老婆又来了。陈一出去,刘军就又慕又恨的说,这贼日的老陈,又可以美美咥一顿了!而陈每次回来后,总是很自豪的说:咱的老婆就是好!男人坐牢了,她就是躺到大路中间卖比,也要弄到钱给男人买吃的送来!
陈的老婆一般是带点好吃的,在管教的值班室等着,管教把陈提出去,让他老婆看上一眼,但不许讲话,就让她赶紧走开。而陈就在值班室饱餐一顿。陈为此非常得意,对于我们这些单身汉,他说:“你们有球的用,现在还是光棍!”而对于有老婆的人,陈则说:“你们的老婆有球用处,我要犯了你们那样的事,我老婆就是脱了裤子在大路上卖x也要挣到钱把我救出去的。”他是在用这种方法努力提高自己在囚室的地位。
但他还能给我们带来实在的物质享受。我估计他老婆每次来让他吃一顿饭,所付出的代价不是脱裤子躺在大路上,而是给值班干警孝敬一条公主烟或金丝猴烟。因此陈每次回监仓,总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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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身上藏几支烟进来,值班管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带进来五支烟,陈留下一支,其余四支上缴张新良。
“搓火!”张新良下达命令。
仇小汉马上从自己的棉被中掏棉花,田金占则用瓷碗从墙上刮石灰粉,刘军就开始找洗衣粉,如果正好没有洗衣粉了,他就用指甲刮肥皂屑。
仇小汉先把棉花抽成一股,搓成一条棉捻,捏住两头反方向上紧后再拦腰对折,棉捻就自动扭成一股绳了,再使劲搓,让棉捻变得又粗又硬。又把另外的棉絮用手扯得蓬松,在床板上摊平。这时把田金占刮来的石灰粉轻轻洒一层在棉花上,再加上一撮洗衣粉或肥皂屑,然后把棉捻子放在一头,用手一搓,棉花和石灰粉就一层层地裹在棉捻子上了。注意要用手向同一方向,反复搓这个棉絮裹着的小棍子,让它紧得像木棍一样,硬梆梆的,直到用手捏也捏不动时为止。而这时,田金占肯定已熟练的从谁的旧衣服上抽下一条细线了。于是就用丝线像绕电线圈一样,一圈又一圈扎紧这个棉棍。此时,身体看起来很结实的盗伐林木犯卢传胜,已经拎着一只千层底的布鞋站在旁边了。皮鞋不行,胶鞋也不行。必须要这种手功千针万线纳出的布鞋底才行。这种鞋底硬得像一块木板。农村男人之所以常用鞋打老婆,就是因为他老婆这种鞋底纳得好。当然也可用木板搓,但木板手不方便抓。鞋是最理想的搓火工具。听说9号监仓因为没有千层底的布鞋,只好从床板上硬掰下一小块,专门用于搓火工具。但每次查号子时,都要费尽心机才能确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