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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姨-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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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②以上提到的名字均为法国十八世纪或当时的名人。

 
    老姑娘从看门的奥利维埃太太手里接过烛台,走前一步,瞧瞧她上层的阁楼有没有灯
光。在七月里这个时间,院子底上已经昏黑,老姑娘再不能不点灯睡觉了。
    “噢,你放心,斯坦卜克先生没有出去,他在家呢。”奥利维埃太太话中带刺的说。
    老姑娘一声不响。在这一点上她还是乡下人脾气,凡是与她不相干的人的舆论,她一概
不理;而且,正如乡下人眼里只看见村子,她所关心的只有几个贴身的人的意见。因此,她
照样一股劲儿上楼,不是到自己屋里,而是走上阁楼。饭后上甜点心的时候,她藏起几个水
果和一些糖食在手提包里,此刻要拿去给他,跟一个老处女带些好东西给她的狗吃一样。
    房里点着一盏小灯,前面放着一个满贮清水的玻璃球,扩大灯光。奥棠丝梦里的英雄,
一个皮肤苍白、头发淡黄的青年,靠着一张工作台坐着。台上放满雕塑的工具:红土、扦
子、座子、熔在模子内的黄铜等等。他穿着工衣,拿了一组泥塑的小人像在那里出神,好似
一个寻章摘句的诗人。
    “喂,文赛斯拉,我替你捎些儿东西来啦,”她说着把手帕放在工作台的一角,然后小
心的从手提包中掏出糖食水果。
    “你太好了,小姐,”可怜的亡命者声音很凄凉的回答。
    “这是吃了清凉的,可怜的孩子。你这样的工作要动肝火啦。你不是干粗活儿的
人……”
    文赛斯拉不胜惊奇的瞧着老姑娘。
    “你吃呀,”她又急躁的说,“别老瞪着我,把我当做你喜欢的雕像似的。”
    听到这几句埋怨,青年人才认出他监护人的面目;他挨骂成了习惯,偶然的温柔反而使
他受宠若惊。斯坦卜克虽是二十九岁,却象有些淡黄头发的人一样,看上去只有二十二、
三。这种青春气象——流亡生活的辛苦已经减少了它的鲜嫩——跟那张干枯板滞的脸放在一
起,仿佛上帝错给了他们性别。他站起来,去坐在一张黄丝绒面子的,路易十五式的旧沙发
上,预备休息一下。老姑娘捡起一颗大枣子,温温柔柔的递给她的朋友。
    “谢谢,”他接了果子。
    “你累吗?”她说着又递给他一个。
    “不是工作的累,而是生活的累!”
    “哎哎,又在胡思乱想啦!”她带着气恼的口吻说,“你不是有一个善神守护着你
吗?”她又拿些糖食给他,很高兴的看他一样一样的吃。“你瞧,我在姊姊家吃饭,又想到
了你……”
    “我知道,”他用着又温柔又可怜的目光望着她,“没有你,我早已不在世界上了;可
是小姐,艺术家得有点儿消遣……”
    “呕!又来了!……”她打断了他的话,把拳头望腰间一插,眼睛里冒着火,“你想在
巴黎胡闹,糟蹋身体,学那些工人的样去死在救济院里!不成,不成,你先得挣一份家私,
孩子,等你有了存款,才能作乐,才有钱请医生,有钱去玩儿,你这个好色鬼!”
    这一串连珠炮似的训话,电火一般的目光,吓得文赛斯拉把头低了下去。哪怕嘴巴最刻
毒的人,看到这一幕的开场,也会觉得奥利维埃夫妇说的斐歇尔小姐的坏话全无根据。两人
的语气、举动、目光、一切都证明他们秘密生活的纯洁。老处女表现的是粗暴而真实的母
性。青年人象一个恭顺的儿子接受母亲的专制。这个古怪的结合,是由于一个坚强的意志控
制了一个懦弱的性格,一种得过且过的脾气。斯拉夫民族这一点特性,使他们在战场上勇敢
无比,而日常行事是意想不到的有头无尾,没有精神:其原因只能由生理学家去研究,因为
生理学家之于政治,正如昆虫学家之于农业。
    “要是我还没有挣到钱就死了呢?”文赛斯拉悲哀的问。
    “死?……”老姑娘叫起来。“噢!我决不让你死。我有两个人的精力,必要的时候我
可以把我的血分点儿给你。”
    听到这两句火爆而天真的话,斯坦卜克眼皮有点儿湿了。
    “别伤心喽,我的小文赛斯拉,”贝特也感动了,“我的甥女奥棠丝觉得你的银印还不
差。得了罢,你的铜像包在我身上卖掉,那你欠我的债可以还清,你爱怎么就好怎么了,你
好自由了!行啦,你可以笑啦!……”
    “我欠你的债是永远还不清的,小姐,”可怜的家伙回答。
    “为什么?……”孚日的乡下姑娘又站在立沃尼亚人的地位跟自己对抗了。
    “因为你不但管我吃,管我住,在患难中照顾我;而且你还给了我勇气!今日的我是你
一手造成的,你常常对我很严,使我难受……”
    “我?……你还想诗呀,艺术呀的胡扯,指手划脚的空谈什么美妙的理想,象你们北方
人那样疯疯癫癫吗?美,才抵不过实际呢。实际,便是我!你脑子里有思想是不是?好吧!
可是我,我也有思想……要是搅不出一点结果,想什么也是白搭。有思想的,不见得比没有
的强,倘使没有思想的人能够活动……与其胡思乱想,还是工作要紧。我走了以后,你做了
些什么?……”
    “你的漂亮甥女说些什么?”
    “谁告诉你她漂亮?”李斯贝特气冲冲的质问,把野兽一般的妒意一齐吼了出来。
    “你自己呀。”
    “那是为要瞧瞧你那副嘴脸!你想追女人吗?你喜欢女人,那就把你的欲望化到铜里去
罢;好朋友,你要谈情说爱,还得好好的待些时候,尤其对我的外甥女儿。这不是你吃得到
的天鹅肉;她呀,她要配一个有六万法郎进款的男人……而且已经有在那里了……呦,床还
没有铺呢!”她对隔壁的屋子望了一眼说:“噢!可怜的孩子!我把你忘了……”
    精壮结实的姑娘立刻脱下手套、大衣、帽子,象老妈子一般很快当的,把艺术家那张单
人床铺好。这种急躁、粗暴,与好心的混合,正可说明李斯贝特对这个男人的控制力,她早
已把他当做自己的一样东西。人生不就是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把我们拴着吗?如果立沃尼
亚人遇到的,不是李斯贝特而是玛奈弗太太,那么,她的殷勤献媚很可能带他走上肮脏的不
名誉的路,把他断送掉。他决不会工作,艺术家的才具决不会发展。所以他尽管抱怨老姑娘
利欲熏心,他的理性告诉他宁可接受这只铁腕,而不要学他的某些同胞,过着懒惰而危险的
生活。
    下面是两人结合的经过。那是女性的刚毅果敢,与男性懦弱无能的结合;这种性格的颠
倒,据说在波兰是常有的。
    在一八三三年上,斐歇尔小姐逢到工作忙的时节,常常做夜工;有一次在清早一点钟左
右,忽然闻到一阵强烈的炭酸气,同时听见一个人快要死去的呻吟。炭气和痰壅的声音,是
从她两间屋子上面的阁楼来的。她猜想一定是那个青年人,住在空了三年的阁楼上的新房
客,闹自杀。她很快的上楼,拿出洛林人的蛮力顶开房门,发觉那房客在帆布床上打滚抽
搐。她把煤气炉捻熄,窗子打开,大量的空气一吹进来,亡命者便得救了。然后,李斯贝特
把他当病人一样安排着睡了,等他睡熟之后,她看到两间屋里除了一张破桌子,一张帆布床
和两只椅子之外,简直没有东西,她马上明白了自杀的原因。
    桌上放着一张字条,她拿来念道:
    我是文赛斯拉·斯坦卜克伯爵,立沃尼亚省普勒利人。我的死与任何人无涉。柯丘什科
①说过:“波兰人是完了!”这便是我自杀的理由。
    身为查理十二麾下一个勇将的侄孙,我不愿意行乞。衰弱的身体使我不能投军。我从德
累斯顿到巴黎仅有的一百塔勒②,昨天用完了。抽屉内留下的二十五法郎是付这里的房租的。
    父母亲属都已故世,我的死用不着通知任何人。希望我的同胞不要责备法国政府。我并
没声明我是亡命者,我从没要求过什么,也没有遇到别的流亡者。巴黎谁也不知道有我这个
人。
    我到死都守着基督徒的信仰。但愿上帝赦免斯坦卜克家最后一个子孙!
    文赛斯拉    
  ①柯丘什科,十八十九世纪时波兰爱国志士。
    ②塔勒,德国旧货币名。

 
    临死的人还付清房租这种诚实,把贝特深深的感动了;她打开抽斗,果然有二十五法郎
在内。
    “可怜的青年!”她叫道,“世界上竟没有一个人关心他!”
    她下去拿了活计,到阁楼上来守护这个立沃尼亚的贵族。等到他醒来发觉有一个女人坐
在他床边,惊讶是可想而知的;他还以为是做梦呢。老姑娘做着制服上的饰带,欣赏他的睡
态,决心要照顾这可怜的孩子。然后,年轻的伯爵完全清醒了,她鼓励他,盘问他,想知道
怎么样能够使他谋生。文赛斯拉讲完了一生的历史,说他过去的职位是靠他艺术方面的天
赋,他一向爱好雕塑,但是学雕塑需要很长的时间,他没有钱支持;此刻他身体又吃不消做
劳力的工作或是大件的雕塑。李斯贝特听了这些话莫名其妙,只回答说,在巴黎机会多得
很,一个有志向的人应该在这儿活下去。从来没有勇敢的人在巴黎饿死的,只要有耐性。她
又说:
    “我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姑娘,一个乡下女人,居然也能够自给自足。你听我说,我有点
儿积蓄,要是你肯认真工作,你的生活费,我可以一个月一个月的借给你;可是一定得十分
严格的生活,决不能荒唐胡搅!在巴黎,一天只有二十五铜子也能吃顿饭,早上一顿我可以
跟自己的一起做。另外我替你置办家具,你要学什么,我替你付学费。我为你花的钱,你给
我一张正式的借据,等你挣了钱再还我。可是你不工作的话,我就不负责任,不管你了。”
    “啊!”可怜的家伙叫道,他还没有忘掉死亡的痛苦,“怪不得各国亡命的人都想跑到
法国来,象炼狱里的灵魂都想走入天堂一样。到处都有热心人帮助你,连这种阁楼上都有!
这样的民族真是了不起!亲爱的恩人,你是我的一切,我是你的奴隶!跟我交个朋友吧。”
他说着做出一副惹人怜爱的姿态,那是波兰人常有而被误认为奴颜婢膝的表情的。
    “欧!不行,我太忌妒,你要受罪的;可是我愿意做你的同伴。”
    “噢!你不知道我在举目无亲的巴黎挣扎的时候,真想求一个人收留我,哪怕他是专制
的暴君也好!我恨不得回去,让沙皇送我上西伯利亚!……现在你来做我的保护人吧……我
一定好好的工作,虽然我本来不是坏人,我可以变得更好。”
    “你能不能完全听我的话,叫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她问。
    “行!……”
    “那么我把你当做我的孩子,”她很高兴的说,“啊,我有了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孩
子了。好,咱们就开始。我要下楼去弄吃的,你穿起衣服来,听我拿扫帚柄敲你的楼板,你
就下来跟我一块吃早饭。”
    下一天,贝特送活计出去,向那些工场主人把雕塑这一行打听了一番。问来问去,她居
然发现了佛洛朗和沙诺的工场,是专门熔铸、镂刻、制造考究的铜器和上等银器餐具的铺
子。她带了斯坦卜克去要求当雕塑的学徒。这提议当然有点儿古怪,因为铺子里只替巴黎最
出名的艺术家代做浇铜工作,并没有人在那里雕塑。可是老姑娘的固执,终于把斯坦卜克安
插了进去,画点儿装饰图样。斯坦卜克很快学会了这一部份的塑造,又独创一些新花式。他
的确有天才。学完镂刻之后五个月,他结识了有名的斯蒂曼,佛洛朗铺子的主任雕刻师。过
了二十个月,文赛斯拉的本领超过了老师。但二年半中间,老姑娘一个钱一个钱聚了十六年
的积蓄,全部花光了。一共是二千五百法郎的现洋!这笔本来预备做终身年金的款子,现在
变了波兰人的一张借据。这时候李斯贝特只能象年轻时代一样的工作,来应付立沃尼亚人的
开支。她一发觉手里拿的只是一张白纸而不是金洋,便急得没了主意,去找里韦先生商量
了。十五年来,他已经和这位手下第一名能干女工交了朋友,做了她的参谋。听到这桩离奇
的故事,里韦先生和里韦太太把贝特埋怨一顿,当她疯了,又大骂一阵亡命之徒,因为他们
复国运动的阴谋,破坏了商业的繁荣,破坏了不惜任何代价都得维持的和平。然后夫妇俩怂
恿老姑娘,去想法取得生意上所谓的保障。里韦先生说:
    “这家伙所能给你的保障,只有他身体的自由。”
    阿希勒·里韦是商务法庭的裁判,所以他又说:
    “对于一个外国人,这不是开玩笑的事。一个法国人坐了五年牢,债没有还,照样会放
出来,那时只有他的良心能够逼他料理债务,而他的良心是永远坦然的。可是一个欠债的外
国人,进了监狱就休想出来。把你的借票给我,把它过户给我的司账员,教他向法院备案,
把你们两人一齐告上,然后经过两造申辩之下,可以取得一个倘不偿付即可拘禁的判决;这
些手续办妥之后,他对你要另签一份协议书。这样,你的利息可以一直算下去,而你也有了
武器,随时随地可以对付那个波兰人了!”
    老姑娘就让人家把手续办妥,告诉她的被保护人不要惊慌,那仅仅为了借一笔钱,不得
不向一个放高利贷的债主提供的保证。这种托辞也是商务裁判给想好的。天真的艺术家,一
味信任他的恩人,把官契①拿来点了烟斗。他是抽烟的,象有什么悲伤或过剩的精力需要镇
静的人一样。有一天,里韦先生拿一宗案卷给斐歇尔小姐看了,说:    
  ①法国政府的印花纸,专供订立正式契据之用。

 
    “现在文赛斯拉·斯坦卜克给绑起来了,二十四小时之内,你可以送他进克利希监狱关
到老死。”
    诚实可敬的商务裁判,这一天因为做了一件坏善事而觉得很满意。在巴黎,行善真是方
式繁多,上面那个古怪的名词的确代表某一种变格的善事。立沃尼亚人一朝给商业手续束缚
停当之后,只有还清债务的一法了,因为那位有名的商人是把文赛斯拉当做骗子的。热心、
正直、诗意,他认为在买卖上全是祸水。里韦觉得斐歇尔小姐是上了波兰人的当,所以为了
她的利益,特意去拜访斯坦卜克最近才脱离的厂商。斯蒂曼,——他是靠了巴黎金银细工业
中一般出色的艺术家的协助,把法国艺术推进到可以跟佛罗伦萨派和文艺复兴媲美的,——
恰巧在沙诺的办公室里,碰上里韦来打听一个波兰亡命徒叫做斯坦卜克的底细。
    “你把斯坦卜克叫做什么?”斯蒂曼冷冷的反问,“或许是我从前的一个学生,年轻的
立沃尼亚人吧?告诉你,先生,他是一个大艺术家。人家说我自以为狠得象魔鬼,那可怜的
家伙却不知道他可以做一个上帝呢……”
    “啊!”里韦先满意的哼了一声,然后说:“就是塞纳省的商务裁判,虽然你对我说话
不大客气……”
    “噢!对不起,推事先生!……”斯蒂曼举手行了一个礼。
    “可是你的话使我很高兴,”推事往下说,“那么这年轻人将来是能够挣钱的
了?……”
    “当然,”沙诺老人回答,“可是要工作才行;要不离开这里,他早已挣了不少啦。没
有法儿,艺术家都怕拘束。”
    “因为他们感觉到自己的价值和尊严,”斯蒂曼回答,“我不怪文赛斯拉独自去求名,
想成功一个大人物,这是他的权利!可是他走了,我是大受损失的!”
    “哎,哎,”里韦叫道,“这就是年轻人的野心,一出校门便自命不凡……干吗不先得
了利,再求名呢?”
    “捞钱是要弄坏手的!”斯蒂曼说,“我们认为,有了名才有利。”
    “有什么办法!”沙诺对里韦说,“又不能束缚他们……”
    “他们会咬断缰绳的!”斯蒂曼又顶了一句。
    “所有这般先生,”沙诺望着斯蒂曼说,“才气高,嗜好也不少。他们乱花乱用,结交
女人,把钱望窗外扔,再没功夫做他们的工作,再不把接下的定货放在心上。我们只能去找
一批工匠,本领不如他们,可是一天比一天有钱。于是他们抱怨时世艰难,却不知要是他们
肯卖力,黄金早已堆得象山一般高了……”
    “哎,你教我想起,”斯蒂曼说,“那个大革命以前的出版商吕米尼翁老头,他说:要
是我能够使孟德斯鸠,伏尔泰,卢梭,老是穷得要命,把他们关在我的阁楼上,把他们的裤
子锁在衣柜里,那时候,他们可以写出多少好书,让我大大的发笔财哩!——呕,要是美丽
的作品能够象钉子一般制造出来,那么找掮客不就得了吗?废话少说,给我一千法郎!”
    里韦老头回家的路上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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