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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做学生,和卡拉希三兄弟争雄。大势所趋,仿佛法兰德斯艺术发展的结果,是为了帮助别个画派而消灭自己。
可是法兰德斯艺术在别个画派的势力之下照样存在。一个民族的特性尽管屈服于外来的影响,仍然会振作起来,因为外来影响是暂时的,民族性是永久的,来自血肉,来自空气与土地,来自头脑与感官的结构与活动;这些都是持久的力量,不断更新,到处存在,决不因为暂时钦佩一种高级的文化而本身就消灭或者受到损害。可以证明这一点的是在别的画种不断变质的时候,有两个画种始终不变。玛蒲斯,摩斯塔埃特,梵·奥莱,包蒲斯父子,约翰·梵·克兰佛,安东尼斯·摩尔,两个米埃尔凡特,保尔·摩利斯,都能画精彩的肖像;三叠屏上往往有排成一前一后的捐献人,那种坦率的写实,完全静止的严肃,淳朴而深刻的表情,正好同主要画面上的冷冰冰的气息和矫揉造作的布局成为对比,使观众看了觉得有生气,觉得是真实的人而非人体模型。——另一方面,小品画,风景画和室内生活的画也逐渐形成。在刚丹·玛赛斯和路加·特·来登之后,约翰·玛赛斯,梵·海姆森,布勒开尔父子,文克菩姆斯,三个法耿堡,比哀尔·内夫斯,保尔·勃里尔等等,都发展这些画种,尤其大批的版画家与插图作家,或是在书本内,或是用单张的册页,描写当时的伦理,风俗,职业,时事,生活情况。固然,这类画在很长的一个时期内还停留在神怪与滑稽的阶段:画家逞着荒唐的幻想把现实的面目弄得颠颠倒倒;还不知道山丘树木的真实的形式,真实的色调;他表现人物大叫大嚷,在当时的服饰中间放入一些丑恶的妖怪,象在甘尔迈斯节会上带出来游行的一样。但这些过渡现象是自然的;小品画不知不觉的进步,形成它最后的面目,就是了解并爱好现实生活,肉眼所看到的生活。这里正如在肖像画中一样,发展的线索很完整,每个环节都由本民族的特性组成;经过布勒开尔父子,保尔·勃里尔和比哀尔·内夫斯,经过安东尼斯·摩尔,包蒲斯父子和两个米埃尔凡特,小品画种同十七世纪的法兰德斯和荷兰的画派完全衔接。从前那些僵硬的人物变得柔软了;神秘的风景变为现实的了;从神的时代转到人的时代的过程走完了。这个自然而正常的发展,指出民族的本能在外来风气的势力之下依旧存在;只要有个大波动给它一些助力,它就会重新占上风,而艺术也将跟着群众的嗜好一同转变。——这个大波动就是一五七二年开始的革命,长期而残酷的独立战争,规模的宏大,后果的众多,不亚于法国大革命。象我们国内一样,他们的精神世界一朝刷新以后,理想世界也跟着面目一新。十七世纪的法兰德斯艺术与荷兰艺术,正如十九世纪的法国艺术与法国文学一样,是一出延续到三十年之久,牺牲了成千累万的生命的大悲剧的反响。但这里的断头台和战役把国家一分为二,造成两个民族:一个是迦特力教的和正统派的比利时;一个是新教的,共和政体的荷兰。过去合为一体的时候,他们只有一种民族精神;分离和对立以后就有两种民族精神。盎凡尔斯和阿姆斯特丹抱着不同的人生观,因此产生不同的画派;政治的风波分裂了国土,也分裂了艺术。
我们要仔细考察一下比利时成立的经过,才能了解以卢本斯为中心的画派是如何产生的。——独立战争以前,南方各省似乎和北方各省同样倾向宗教改革。一五六六年,成群结队的反偶像派清洗盎凡尔斯,根特,都尔奈的大教堂,把各地的修院和教堂中的一切神像,和他们认为有偶像意味的装饰品,全部捣毁。根特附近,一万两万的加尔文信徒全副武装的去听埃尔曼·斯脱里革讲道。在焚烧新教徒的火刑架周围,群众高唱赞美诗,有时还殴打刽子手,劫走受刑的人。当局直要用死刑威吓,才能制止修辞学会对教会的讽刺;而阿勃公爵一朝开始屠杀,就引起全国的反抗。——但是南方的抵抗远不及北方猛烈。因为日耳曼的血统,爱好独立和倾向新教的种族,在南方并不纯粹;半数居民是混合的人口,说法国话的华隆人。其次,因为土地更肥沃,生活更舒服,所以毅力较差,肉欲更强;人民爱享乐,不大肯吃苦。最后,几乎所有的华隆人和一些大世家都是迦特力教徒,宫廷生活又加强他们的宫廷观念。所以南方各省的斗争不象北方各省的顽强。北方玛斯特利赫特,阿尔克玛,哈雷姆,来登各个城市被围的时候,执戈守卫的妇女大批阵亡;南方可没有这样的事。巴尔未公爵一攻下盎凡尔斯〔一五八五〕,南十省的人就屈服,单独开始他们的新生活。最英勇的居民和最热心的加尔文教徒,不是死在战场上和断头台上,就是逃往自由的北部。修辞学会的会员整批流亡,阿勃公爵在法兰德斯任期终了的时候,迁走的人口已有六万户;根特陷落,又走掉一万一千居民;盎凡尔斯开城投降,四千纺织工逃往伦敦。盎凡尔斯的人口减少一半;根特和布鲁日减少三分之二;整条街道空无人居;一个英国游客说,根特最主要的一条街上,两匹马在吃草。这是一次大规模的外科手术,凡是西班牙人称为坏种的人都被清洗干净;至少留下来的都是安分的居民。日耳曼种族的本性有非常驯良的一面;十八世纪还有整团的德国军队让专横的小诸侯卖到美洲去送命。他们一朝承认了封建主,便对他忠诚到底;只要封建主的权利写在纸上,他就成为名正言顺的统治者;而群众也天生的愿意遵守既戍秩序。并且,无可挽回的形势摆在面前,成为一种长期的强制,也有作用;人只要看出事实无法更改,就会迁就事实;性格中不能发展的部分逐渐萎缩,而另外一部分却尽量发展。一个民族在历史上有些时期象基督被撒旦带到了高山顶上,非在壮烈的生活与苟且的生活中选择一条路不可。试探尼德兰人的魔鬼是拥有军队和刽子手的腓利普二世。对于同样的考验,南北两个民族根据他们在成分与性格方面的小小的差别,作出不同的决定。一朝选择定当,那些差别便越来越大,由差别产生的局面更助长原有的差别。两个民族本是同一种族出身,彼此的差异几乎分辨不出;如今却清清楚楚变成两个族类。特殊的品性和特殊的器官一样,起源是同一个老根,但双方愈长大距离愈远;因为它们就是一面分离一面长成的。
从此南方各省成为比利时。那儿的人民主要是求太平安乐,从可爱与快乐的方面看待人生;总而言之是丹尼埃的精神。的确,一个人即使在破烂的草屋里,在一无所有的客店里,坐在白木凳上,还是可以笑,可以唱歌,痛痛快快的抽一斗烟,喝一杯啤酒;望弥撤也不讨厌,仪式很好看;向一个好说话的耶稣会教士讲讲自己的罪过也没有什么。盎凡尔斯投降以后,领受圣餐的人大为增加,腓利普二世听了很满意。修院一下子办了一二十个。一个当时的人说:“值得注意的是,自从大公爵们光临以后,这里新创的教会团体比以前两百年内创立的更多;”有新芳济会,有新卡美会,有保尔·圣芳济会,有卡美修女会,有报知修女会,尤其是耶稣会。耶稣会带来一种新的基督教,跟当地的民情非常适合,仿佛是特意制造出来和新教做对比的。只要你的思想感情温顺驯良,其余的都可包涵,容忍:在这一点上我们可以看看当时的肖像,特别是卢本斯的仟悔师的像,一望而知是一个心情快活的老好人。良心鉴定派的神学出现了,帮助人解决难题:在这种学说保护之下,一切普通的小过失都无所谓。敬神的仪式并不过分严格,后来竟成为一种消遣。就在那个时代,庄严古老的大教堂的内部装饰变得繁华富丽:有许许多多装饰的花纹,有的象火焰,有的象古琴,有的象坠子,有的象签名的花押:到处用到五色纹缕的云石;祭坛象歌剧院的舞台;古怪而有趣的讲座上雕出成群的野兽;象动物园。至于新盖的教堂,外观当然和内部相称;十七世纪初期,耶稣会在盎凡尔斯造的一所教堂可以作这方面的参考,那简直是一个摆满古董橱的客厅。
卢本斯在里面画了三十六幅天顶画。奇怪的是不管在这里还是在别的地方,标榜禁欲主义而神秘气息很浓的宗教,居然把如花似玉,尽清炫耀的裸体当做感化世俗的题材,例如身体丰满的玛特兰纳,肥胖的圣·赛巴斯蒂安,朝拜小耶稣的黑人博士看了不胜艳羡的美丽的圣母;总之是大堆的人肉和衣著的铺陈,便是佛罗伦萨的狂欢节也没有如此强烈的刺激,如此嚣张的肉欲。
政局的转变也促成思想感情的转变。原来的专政逐渐放松;在阿勃公爵严酷的统治以后,巴尔末公爵改用缓和的手段。一个人受过一次切断的手术,流过大量的血,不能不给他一些镇静剂和补药。西班牙人签订了《根特和约》〔一五七六〕,就把镇压异端的残酷的法令搁置一边。毒刑停止了;最后一个殉难者是一五九七年被活埋的一个女佣。下一世纪,约登斯和他的妻子以及妻子的家属,尽可太平无事的改信新教,连定画的主顾也不曾减少。大公爵们听让各个城市和行会按老习惯发号施令,办他们的事情。公爵们想优待约翰·布勒开尔,兔除他的民团公役和捐税,也向地方当局去申请。政府上了轨道,可以说是半开明的,差不多是民族自主的;西班牙式的勒索,抢劫,暴行,没有了。最后,为了保住这块领地,腓利普二世不得不当做另外一个国家,让它维持法兰德斯的老例章程。一五九九年,腓利普二世把法兰德斯从西班牙分出,连同全部主权让与亚尔倍大公和伊莎贝,法国的大使写道:“西班牙人这个办法再好没有;他们不改用一个新形式就无法维持下去,因为到处都要造反了。”一六○○年,全国议会开会,决定各种改革。从琪契阿提尼和别的游客的记载中可以看到,被战争埋在废墟之下的古老的宪法又给拿了出来,几乎原封不动。一六五三年时,蒙高尼斯写道:“布鲁日每个行业有一个会馆,本业的人可以去商量公事或者消遣,娱乐。所有的行业分为四个部分,由四个执掌城门钥匙的市政长官统辖:总督只对军人有管理权和司法权。”大公爵们相当聪明。肯顾到公众的利益。一六○九年,他们同荷兰讲和;一六一一年颁布的永久法令完成了当地的善后事宜。他们很得人心,或者是竭力笼络人心;伊莎贝在萨佛隆广场上主持弯箭手的宣誓礼。亚尔倍在罗文听于斯德·列浦斯讲学。他们喜欢有名的艺术家:奥多·凡尼于斯,卢本斯,丹尼埃,布勒开尔,都受到招待。修辞学会纷纷复兴,大学备受优遇。在迦特力教的范围以内,在耶稣会教士的主持之下,有时还在他们的主持之外,思想界有复兴的气象,出现一批神学家,宗教问题的争论者,良心鉴定派,博物学家,地理学家,医生,甚至也有史学家;麦卡托,奥提利阿斯,梵·黑尔蒙特,扬山尼于斯,于斯德·列浦斯,都是这个时期的法兰德斯人。桑特千辛万苦写成的《法兰德斯地方志》便是一部标志民族热情和爱国心的巨著。——总之,要对地方上的情形有个概念的话,我们可以在那些安静而衰落的城市中挑出一个来加以考察,例如布鲁日。一六一六年,达特利·卡尔登爵士经过盎凡尔斯,发现虽然差不多是一座空城,但非常美丽。他从来没有看到“整条街上的人满四十个”;没有一辆马车,也没有一个人骑马,铺子里没有一个主顾。但房屋保养很好,到处干净整齐。农民把烧掉的草屋重新盖起来,又在田里做活了;管家妇忙着她的家务;安全已经恢复,不久就带来繁荣富庶。射击大会,游行,甘尔迈斯节,诸侯们盛大的入城式,一样一样又来了。大家回到从前的安乐生活,也只想过安乐生活;他们让教会去管宗教,诸侯去管政治。这儿象威尼斯一样,历史的演变使人只图眼前的享受;而且正因为以前的灾难大惨了,现在才更竭力追求快乐。
我们必须看了有关战争的细节,才能体会战前与战后的对照。在查理五世治下为了宗教殉难的有五万人;被阿勃公爵处死的有一万八千人;随后,人民起来反抗,打了十三年仗。西班牙人把各大城市长期围困,直要用断粮的办法才能攻下。战争初期,盎凡尔斯被围三日,死了七千布尔乔亚,烧掉五百憧房屋。兵土就地筹饷;我们从那时的版画中看到他们横行不法,洗劫民居,拷掠男子,侮辱女性,把箱笼家具装车运走。军饷拖欠太久的时候,兵士就驻在城内;那简直是强盗世界:他们拥立首领,到四乡丢为所欲为。写画家传记的卡尔·梵,曼特,有一天回到本村,发见他的家和别人的家一齐遭到抢劫:老病的父亲床上的被褥都给拿走。卡尔本人被剥得精光,脖子里已经套上绳索要被吊死了,亏得他在意大利认识的一个骑兵救了他。另外一次。他和妻子带着一个婴儿上路,银钱,行李,衣服,女人身上的衣衫,连同婴儿的褪褓都被枪了;母亲只剩一条短裙,婴儿只剩一个破网,卡尔只有一块破烂的旧呢遮身;他们到布鲁日的时候就是这副装束。——一个地方遭到这种情形只有毁灭;连那些大兵也快饿死了;巴尔末公爵写信给腓利普二世说,接济再不来,军队就完了:“因为不吃东西究竟是活不了的。”——在这样的灾难以后重见太平,岂不等于进了天堂!当然还谈不到“享福”而只是“略胜一筹”,但这“略胜一筹”已经了不起了。一个人终究能睡在自己的床上,收一些粮食,享受自己劳动的成果,能够旅行,集会,谈天,不用害怕;总算有了一个家,一个乡土,看得见前途了。一切日常行动有了意义,有了兴趣;人重新活起来了,竟象是第一次活在世界上。所有自发的文学和独特的艺术都是在这种情形之下产生的。新近受到的大震动,把传统与习惯涂在事物面上的清一色的油漆震落了。人的面目出现了;经过刷新与变化的性格露出主要特征,人看到自己的本质,潜在的本能。成为民族标记而将来支配他历史的主导力量;那在半个世纪以后又会看不见的,因为在半个世纪中已经看过了;但目前一切都新鲜。人站在万物前面仿佛亚当第一次睁开眼睛;对事物的概念变得细巧与淡薄是后来的事,当时的概念是壮阔而单纯的。一个人所以能有这样的眼光,是因为生在一个摇摇欲坠的社会里,在真正的悲剧中长大起来。卢本斯象雨果和乔治·桑一样。从小流亡在外,父亲关在牢里,他在家中和四周听到惊风险浪和:覆舟遇难的回声。有了上一代受苦与创业的活动家,才有下一代的诗人来从事写作,绘画,雕塑。前人建立了一个世界,后人把那个世界的毅力与愿望表现出来,比原来的规模更大。所以法兰德斯艺术不久就用英雄的典型歌颂当时人的顽强的精力,粗豪的快乐,要求刺激的本能,而在丹尼埃的乡村客店中就有卢本斯的神明所居的奥林泼斯山。
这些画家之中,有一个似乎把其余的人都掩盖了;的确,艺术史上没有一个人比他声名更大,和他齐名的也只有三四个。然而卢本斯不是一个孤独的天才;在他周围的能手之多,才具之相似,证明那一片茂盛的鲜花是整个民族整个时代的产物,卢本斯不过是一根最美的枝条。在他以前,有约登斯和他〔卢本斯〕两人的老师亚当·梵·诺尔德;在他四周,有和他同时代而在别的画室中培养出来的人,独创的意境和他的一样自然,例如约登斯,克雷伊埃,日拉·齐格斯,龙蒲兹,亚伯拉罕·扬桑斯,梵·罗斯;在他之后,有他的学生梵·丢尔登,提彭培克,梵·登·胡克,高乃依,舒特,布雅芒斯,布鲁日的约翰·梵·奥斯德,以及学生中最优秀的梵·代克;在他旁边,有擅长动物,花卉,零星补景的画家斯奈得斯,约翰·淮特,耶稣会修土塞格斯;还有整整一派出名的版画家,索德曼,福尔斯忒曼,菩斯凡德,庞丢斯,菲塞。同一树液使所有的枝条不分大小,一齐长发;周围还有群众的同情和全民的欣赏。可见这种艺术不是个别的偶然的产物,而是一个社会全面发展的结果;以后我们考察作品:发见作品与环境一致的时候,这一点可以完全肯定。
一方面,这派作品或者追随,或者发扬意大利传统,成为又是迦特力教的又是异教的东西。定画的主顾是教堂和修院;画上表现的是圣经和《福音书》中的情节;题材带有感化性质;把原作雕版的人喜欢在图片下面加几句敬神的格言,劝人为善的双关语。但事实上,作品的基督教意味只限于题目;一切神秘的或禁欲的意识都被摒弃;画的圣母,殉道者,忏悔师,基督,使徒,全是局限于现世生店的健美的肉体:天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