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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同样的原因,他表现人体的时候,对于有机生活的基本特征比谁都体会深刻。在这一点上他超过威尼斯派,正如威尼斯派的超过佛罗伦萨派。他比他们感觉得更清楚,人身上的肉是不断更新的物质,尤其是淋巴质的,多血质的,好吃的法兰德斯人,身体内部更容易变动,新陈代谢快得多;因为这缘故,没有一个画家把人身上的对比画得比他更凸出,没有一个人把生命的兴旺与衰败表现得象他那样分明。在他的作品中,有时是一个笨重疲软的尸身,真正是解剖桌上的东西,血已经流尽,身体的实质没有了,颜色惨白,青紫,伤痕累累,嘴边结着一个血块,眼睛象玻璃珠子,手脚虚肿,带着上色,形状变了,因为这个部分最先死掉;有时是生动鲜艳的皮色:年轻漂亮的运动家喜气洋洋;营养充足的少年,屈曲的上半身,姿态非常柔软;面颊光滑红润的少女,天真恬静,从来没有什么心事使她血流加快,眼睛失神;一群胖胖的快活的小天使和爱神,皮肤细腻,布满肉裥,水汪汪的粉红皮色可爱之极,活象一张朝露未干的花瓣照着清晨的阳光。同样,表现动作和心灵的时候,他对于精神与肉体生活的基本特征也比别人体会更真切,就是说对于造型艺术必须抓住的瞬息万变的动作,他极有把握。在这一点上他又超过成尼斯派,正如威尼斯派的超过佛罗伦萨派。没有一个画家的人物有这样的气势,这样猛烈的动作,不顾一切的发疯般的奔驰,紧张暴突的肌肉用劲的时候会这样全身骚动。他的人物好象会说话的:即使休息也还在行动的边缘上;我们感觉到他们才做过的动作和将要做的动作。他们身上印着过去的痕迹,也包含未来的种子。不仅整个的脸,而且整个姿态都表现出思想,热情和生命的波动:你能听见他们情绪汹涌的内心的呼声,听见他们的说话。心情最微妙最飘忽的变化,在卢本斯作品中无不具备:在这方面,对小说家和心理学家来说,他是一个宝库,难以捉摸的细腻的表情,多血的皮肉的柔软与弹性,他都记录下来;对于生理变化和肉体生活,没有人比他认识得更深入了。——有了这种思想感情,具备了这种技术,他能适合复兴的民族的需要和愿望,把在自己心中和周围所发见的力,把一切构成,培养,表现那种意气昂扬,泛滥充盈的生命的力,发扬光大。一方面是巨大的骨骼,赫刺克勒斯式的身材和肩膀,鲜红粗壮的肌肉,于思满面的凶横的脸,营养过度,油水充足的身体,一大堆色欲旺盛的粉红和雪白的肉;一方面又是鼓动人吃喝,打架,作乐的粗野的本能,战士的蛮劲,大肚子西兰纳〔半人半山羊神之父〕的魁伟,福纳〔田野之神〕的放肆的情欲,满不在乎而浑身都是罪孽的美人儿的放荡,标准法兰德斯人的精力,粗鲁,豪放的快乐,天生的好脾气和安定的心情。——他还用布局与零星什物加强效果:画面上尽是闪光的绸缎,铺金盘绣的长袍,裸体的人物,近代的衣著,古时的服装,他层出不穷的想出各种甲胄,旗帜,列柱,威尼斯式的楼梯,神庙,华盖,船只,动物,风景,始终是新颖的,也始终是雄伟的:仿佛在现实世界之外,他另有一个不知丰富多少倍的世界,让他用魔术家似的手从中汲取无穷的材料。他的幻想尽管自由奔放,结果并无驳杂不纯之弊,反而因为幻想的来势猛烈,发泄的自然,便是最复杂的作品也象从过于丰满的头脑中飞涌出来的。他好比一个印度的神道,长日无事,为了宣泄多产的精力,造出许多天地。从打皱折叠的长袍的鲜艳的红色,到皮肉的白和头发的谈黄,没有一个色调不是自然而然奔赴腕底而他觉得满意的。
但是法兰德斯只有一个卢本斯,正如英国只有一个莎士比亚。其余的画家无论如何伟大,总缺少他的一部分天才。克雷伊埃没有他的胆子,没有他的放肆,只善于用清新柔和的色彩描写一种喜悦,亲切,恬静的美。约登斯没有他华贵的气派和慷慨激昂的诗意,只会用暗红的色调画一些臃肿的巨人,密集的群众,喧闹的平民。梵·代克不象卢本斯喜爱单纯的力,单纯的生命;他更细腻,更有骑士风度,生性敏感,近乎抑郁,在宗教画上显出他的感伤情调,在肖像画上显出他的贵族气息;色调不及卢本斯的鲜明,但是更亲切,画的是一般高贵,温柔,可爱的面貌;那些豪侠而细腻的心灵自有一种为他的老师未尝梦见的温婉与惆怅的情调。——时代快要转变,梵·代克的作品是一个先兆。一六六○年以后,形势已很清楚。伟大的形象世界是靠上一代的毅力与希望启发的,而那一代的人已经凋谢零落,相继下世;只有克雷伊埃和约登斯因为活得长久,还替艺术界撑了二十年的局面。民族在一度复兴以后又消沉了,他的文艺复兴没有完成。法兰德斯在大公爵的治下才是一个独立国;大公爵的世系在一六三三年断绝,法兰德斯重新成为西班牙的行省;受一个从马德里派来的总督营辖。一六四八年的条约〔西班牙与荷兰订立的明斯忒条约〕封闭埃斯谷河的运输,把商业摧残完了。路易十四三次瓜分法兰德斯,每次割去一块土地。三十年内经历四次战争,盟邦,敌国,西班牙,法国,英国,荷兰,没有一个不剥削法兰德斯,一七一五年的条约〔英、法、荷、奥之间订立的巴里欧条约〕把荷兰人变做法兰德斯的供应商和收税官。法兰德斯成为奥地利的属地以后,拒绝纳贡,议长便被捕入狱,其中主要的一个,安纳桑斯死在断头台上〔一七一九〕;从阿泰未尔德父子壮烈的呼声以后,这是最后一次的,也是微弱的回声。法兰德斯从此降为一个普通的省份,人民只知道苟且偷生。——同时,而且也由于大局的影响,戾族的想象力开始衰退。卢本斯的画派日渐衰微;在布雅芒斯,梵·赫泼,约翰·埃拉斯未·格林,小梵、·奥斯德,代斯忒,约翰·梵·奥莱的作品中,已经看不见特色和刚强的精力;色彩不是贫乏便是甜俗;瘦削的人物力求漂亮;表情染上感伤情调或是装腔作势的温柔!大幅的画面上,人物不是密布而变得疏疏落落,全靠建筑物填补空白;元气已经枯竭,只知道墨守成规,或者学意大利人的习气。有些画家根本移居国外:斐列浦·特·香巴涅当了巴黎美术学校校长,思想与国籍都变了法国人,不但如此,他还是个醉心于灵修的人,扬山尼派的信徒,态度认真的画家,最了解严肃深思的人的精神;另外一个,日拉·特·雷累斯专门师法意大利人,成为学院。派的古典画家,精通古代服饰,对神话与历史题材力求合理。寻根究底的思想在风俗习惯中已经成为风气,如今影响到艺术了。——根特的美术馆中有两幅画,同时表现出绘画的衰落与社会的衰落。两幅画都描写诸侯的入城大典,一幅是一六六六年的,一幅是一七一七年的,第一幅用美丽的红红的色调,画出黄金时代的最后一批人物,高傲的姿态,结实的肩膀,矫捷的身手,华丽的服装,长鬣的马匹;有的是贵族,是梵·代克的君侯的亲戚,有的是披野牛皮,穿甲胄的长枪手,是窝仑希泰恩的士兵的亲戚;总之是英雄时代和爱好形象的时代的最后一些残迹。
第二幅用冷冰冰的浅淡的色调,画一些细巧,文雅,法国化的,戴假头发的人,会鞠躬行礼的绅士,注意功架的淑女;总之是一套客厅生活和国外输入的礼法。两幅画相隔五十年,五十年之间,民族精神和民族艺术都不见了。
四
保持迦特力教,屈从西班牙统治的南方十省,在艺术上走意大利的道路,画神话上的史诗,以英雄式的裸体为中心;获得自由,改奉新教的北方,却朝另一方向发展他们的生活与艺术,那儿雨水多,天气冷,裸体更少出现,更难受欢迎。日耳曼的血统更纯粹,对于意大利文艺复兴所设想的古典艺术不容易欣赏。生活更艰难更辛苦,饮食更俭省,人都惯于苦干,计算,有条有理的管束自己,对于逸乐和自由发展的人生的美梦,不大能领会。我们不妨想象一下,荷兰的布尔乔亚在柜台上忙过一天以后,回到家里是怎样一个情形,他的屋子只有几个小房间,几乎跟船上的房舱相仿:装饰意大利殿堂的大画无法悬挂;屋主所需要的是清洁与舒服;有了这两样就够了,不在乎装饰。——据威尼斯大使们的记载,“他们生活十分朴素,最富有的人家也看不见奢侈和了不起的排场……他们不用仆役,不穿绸缎;家中很少银器,不用地毯;家具什物寥寥无几……不论居家出外,在衣著和其他方面都显出中产之家的真正的俭省,没有不必要的东西。”雷斯忒伯爵奉英国女皇伊丽沙白之命,带领军队援助荷兰的时候〔一五八五〕,斯比诺拉代表西班牙王来议和的时候〔一六○九〕,他们那种君主国家的阔排场,同当地的生活正好是极端,甚至引起反感。共和邦的首领,当时的英雄,“沉默的威廉·特·奥朗洽”,身上的旧袍子连大学生也会嫌破烂,钮子不扣的短褂也一样破旧,羊毛背心象船夫穿的。下一个世纪,路易十四的敌人,荷兰执政约翰·维脱只有一个仆役;无论何人都可和他接近;他的声名显赫的前辈〔“沉默的威廉”〕“跟啤酒商和布尔乔亚”平起平坐;维脱就是以他为榜样。便是今日,民间的生活习惯还保留不少俭朴的古风。在欧洲别的地方,爱装饰爱享乐的本能使诸侯的游行赛会成为风气,大众也能体会健美的肉体所包含的异教的诗意;荷兰人的性格却和这种本能不相容。
在他们身上占优势的是一些相反的本能。南方各省在尼德兰原是一股平衡的力量;十六世纪末期南北分裂以后,荷兰摆脱了那股平衡的力,突然由着自己的本性倒向另外一边,而且势头非常猛烈。一切原始的倾向和才能都赫然出现;那并不是新生的,只是原有的东西冒出头来。一百五十年以前,有眼光的人早已见到,教皇埃奈斯·西尔未斯〔庇护二世〕说过:“佛里士兰是一个自由的国土,按着自己的习惯生活,既不能服从外人,也不想指挥别人。佛里士兰人为了自由会毫不犹豫的牺牲性命。这个高傲尚武的民族,身体高大强壮,性情沉着,勇猛,喜欢夸耀自由:勃艮第公爵腓利普虽然自称为他们的君主,对他们毫无作用。他们最恨封建贵族与军人的傲慢,不容许有人凌驾别人。他们的行政官每年由公众选举,办事非公正不可……他们对不贞的妇女惩罚极严……他们不大能接受不结婚的教士,怕他勾引别人的妻子,认为绝欲极不容易,非人力所能办到。”在这些地方,日耳曼族对国家,婚姻,宗教的观念已经露出萌芽,暗示将来会发展成新教与共和政体。受到腓利普二世考验的时候〔一五七二——九八〕他们先“牺牲自己的生命财产”。一个做买卖的小小的民族,埋没在一个烂泥堆上,处在一个比拿破仑帝国更辽阔更可怕的帝国的边陲;面对着想消灭他的巨人,在重重压力之下竟然能抵抗,生存,长大。他们历次被围的经过令人钦佩;城中的布尔乔亚与妇女,只靠几百个兵帮助,把整整的一军,全欧洲最精锐的士兵,最有名的将领,最能干的工程师,阻拦在残破的城墙之下;筋疲力尽的居民吃了四个月六个月的耗子,树叶,皮革,还不肯投降,宁可排了方阵,把残废的人夹在中央,到敌人的阵地上去让他们杀死。我们宜要读了这些战役的详细记录,才知道人的毅力,镇静,耐性可以达到怎样的高峰。一艘荷兰军舰宁可在海上自己炸沉,决不下旗投降;他们在新地岛,印度,巴西,以及穿过马哲伦海峡所作的探险,殖民与征略的事业,也和他们的战斗一样壮烈。的确,我们向人的本性要求越多,它结的果实也越多;能力越用越强;积极的作为与消极的忍受简直看不到限度。——经过三十六年的战争〔一五七二——一六○九〕,到一六○九年,奋斗的目的终于达到,西班牙承认他们独立;整个十七世纪,荷兰人在欧洲当着第一流的角色。和他们再打二十七年仗〔一六二一——四八〕的西班牙人,英国的克伦威尔和查理二世,路易十四的新兴的强大的力量,都不能使他们屈服。路易十四发动三次战争,临了不得不派使节到格特罗登堡去卑躬屈节的求和,还遭到拒绝。他们的执政海思西乌斯当时是左右欧洲大局的三巨头之一。——国内政治修明;世界上第一次,人有了信仰自由,所有的公民权都受到尊重。国家是各省志愿结合的联邦;各省在自己的范围内保障公众的安全与个人的自由,完善的程度为从来所未有。据一六六○年时巴里华的记载:“他们都热爱自由;在他们国内对谁都不能打骂,仆役也有许多特权,主人不敢殴打。”巴里华用十分钦佩的口吻一再提到他们尊重人权:“今日全世界没有一个地方享有象荷兰那么多的自由,人与人间的和睦竟能使平民不受大人物责骂,穷人不受富人责骂……一个贵族倘把农奴或奴隶带进荷兰,他们马上变做自由人;贵族买他们的本钱只能白白损失……农民只要付了分内的赋税,同城里人一样自由……尤其每个人在自己家里都是绝对的主人,谁要擅人民居侵犯别人,就是犯了大罪,而且非常危险。”无论何人,可以随时离开国境,带出去的银钱不受限制。路上昼夜安全,单身的旅客也不用害怕。主人不得强留仆役。没有人为了宗教而受到审间。有议论一切的自由,“连议论行政长官”,甚至宣扬他们的坏处也不妨。人与人间绝对平等:“担任公职的人要亲切和善才能受到爱戴,不能用傲慢的态度。”这样的民族不可能不繁荣兴旺;等到一个人又坚强又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