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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够了,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肿若核桃的双眼,同时发现头发也已长及肩头,零乱
像疯女;办公室里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我好丑、好丑!
打起精神,我走出浴室,那人正在门口迎接我。
“你很喜欢‘远离非洲’对吗?”
相对于我,他潇洒的态度令人发指。远离非洲?劳勃瑞福和梅莉史翠普主演的片子,
我是喜欢。
“你在暗示什么?”
“你看你穿的,每天不是米色配白色就是白色配米色。”
我低头又看自己一遍,白色棉麻衬衫、卡其布长裙,是满“远离非洲”的色彩。
“麻油炒青菜,各人心中爱。”我爱穿什么他管不着。
“哦,我都是用橄榄油炒青菜。吃饭吧!菜都凉了。”他拉我回饭桌。
我想我不必远离非洲,只要远离他就很安全了。
折腾老半天,我饿坏了,暂时忘了他的存在,好好吃了顿饭。
饭后,他把碗盘全搁进水槽里。
“先放着吧!我们到客厅去。”
也好,我并不真想洗那些东西。
“我要回家。”
“再陪我一会儿嘛!我最近一直很忙,很久没看见你了。”
他用软软的口气请求,却强势地拉我在他身旁坐下。很忙?都忙些什么呢?
“又在发什么呆?”
“想你都在忙些什么?”
“当然是忙工作啦!还能忙什么。”
“是吗?我以为你的工作是钱多事少离家近。”
“钱可能不少,离家也够近,事情可是多得要我命。你以为我的钱那么好赚啊?我
被炒鱿鱼的机会不会比你小,你知不知道?前阵子一个平面广告的价钱出了差错,还好
我及时发现,要不然客户不但不付钱,还会要求我们刊登更正启事,甚至为此吃上官
司。”他难得如此激动地对我说话。“品嘉,我不可能把每个案子都仔仔细细看过,这
次算是不幸中之大幸。我还有工作压力,所以,你可以善待我一些吗?”
他凄苦的眼神确令我有短暂的不忍。
“我也没虐待你呀!”
“还说没有,你这个样子还不算虐待我吗?”
“我没有。”撇过头,我不想看那眼神,里头有太多我无力承受的东西。
“你有。”他像转方向盘似的转回我的头,逼我直视他。“你就不能主动关心我一
下吗?你知道我想什么、要什么吗?你说,你问过我什么了?没有,从来没有,你只享
受我的付出,却吝于回报。”
“你要我回报什么?我又没有要求你付出,是你自己一厢情愿,我只是被迫接受。”
“你可以拒绝我。”
“怎么拒绝?你教我呀!每次都是你在发号施令,你说东,我就得跟你往东;你说
西,我就得跟你往西,有我置喙的余地吗?是你先搅乱我的生活,现在还来责怪我不知
回报。你到底想什么、要什么,你说呀!能还的我统统还你!”
“我不要你还我什么,只要你爱我。”
我的脑子倏地轰然一响,他触犯了我的禁忌。
“不要,不要!”我抱头直摇。“我不要爱你,不要”他狠狠拽下我的手。“你没
有权利说不要,是你先搅乱我的生活,你知不知道?你并不比我无辜!”
“你乱讲!我没有,不干我的事!”
“你真是只不折不扣的大驼鸟。你说不要爱我就不会爱上我了吗?你仔细想想,你
真的不爱我吗?错了,你已经爱上我了,早就爱了,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罢了,骗自己
又骗我!”
“我没有,没有……”我傻愣一旁喃喃自语,脑子早已一片空白,而泪已成灾,我
掩面而泣。
“品嘉,你想过要拒绝我吗?”
我轻轻点头。
“无时无刻不在想,对吗?”
“对。”
“那表示什么?”
我抬头看他,他开始为我拭泪。
“表示你拒绝不了我。每见我一次,你就失败一次,这就证明你已爱上我,懂了
吗?”
我无法言语,努力地判断他的话是否为真理。而他。正在模糊我的思考,用他曾迷
惑过我的吻。
“你骗我。”我再开口时,声音因挫折疲惫而沙哑无力。
“我没有骗你,你相信我。”他紧拥住我,温柔的吻遍洒我的脸。
“我好累。”
“我知道。”他轻拍我抽动的肩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的声音已如梦呓。
“你知道。”
我最后一丝思考能力已消失在他的吻里。昏眩地攀住他,我只看见他瞳仁中的柔情
和激动。
“品嘉”他的指尖划过我的锁骨、肩膀,停在我的胸前。“跟我做爱。”
堵住我颤抖的唇,他的舌尖灵巧地滑入我的口中。我竟满足低吟,接受他逐渐加在
我身上的重量。我的舌与他的热情纠缠,互探彼此的私密。他呻吟一声,将我抱进卧室。
我的胸部剧烈起伏,他埋首于我双峰间,边挑逗我边解开我衬衫上小小的珍珠钮。
我的“远离非洲”和内衣、底裤,逐一被抛落地上,他的腿隔着运动裤摩擦我的。
我深深喘息,体内高涨的欲望就要将我吞噬。我爱抚他宽阔的胸膛,感觉他激烈的心跳
和炙热的体温,不知道自己是否也同样燃烧如火。
似乎感觉出我的邀请,他更加贪婪地爱抚我胴体的每一处。
终于,我的身体接纳了他,没有任何阻碍和保留。这是我的初次体验,他凝眸,深
情款款。
是感动还是愧疚?他继续体贴地爱抚我,寻找先前仓卒遗漏的地方。
“品嘉”双唇逸出一声低喊,他满足地倒在我身旁。
天地在这一瞬静了下来,我们就这么并躺着,多少时间过去了,我不知道。
“起来,我们一起洗澡。”他说着就拉起全身酥软无力的我进了浴室。
热气蒸腾中,我们再次臣服于无尽的欲望。
我做了坏事。这晚,我穿着他的睡衣,睡在他的床上。
半夜,他被我吓醒了。
“品嘉、品嘉,你怎么了?”黑暗中,他紧抱着伤心欲绝的我。
抽抽噎噎地,我告诉他只是作了场梦。我又在梦中替我妈哭泣。
安抚了我,他再度进入熟睡状态,呼吸沉稳而有规律。我却再也睡不着了,想到几
个小时前和他同登喜悦的颠峰,直到筋疲力竭,此刻我才正视这一切。
我爱他。
天亮得很早,我蹑手蹑脚溜下床,打算先梳洗一番。上厕所时我发现MC来了。幸
好我一向有在背包里放两片卫生棉的习惯。
我在厨房里找到米桶,洗了一杯米,加了好几杯水,放在瓦斯炉上开小火煮着。希
望煮出来的是稀饭,有点稀又不会太稀的那种。不知道他家有没有菜心、肉松什么的。
我又从冰箱里取出两个鸡蛋,待会儿再煎吧!我决定先把昨晚的碗盘洗干净,腾出
水槽来。
“早安。”高捷思不改冒失鬼的恶习,从身后将我环住,在我颈上吻咬一下。
不拒绝、不反应,我继续洗碗盘。
“开始回报我了吗?”
他一早就皮痒,我扭动身子,甩开他的不规榘。“对,我要开始还债,早还早完,
很快我就无债一身轻了。”
话里玩笑的成分有多少,我未仔细思量,但认真的成分是一定有的。
“一边还一边欠,一辈子你也还不完。”
经过昨夜,他已经敢跟我提“一辈子”这三个字,一辈子有多长?他的一辈子跟我
的一样长吗?
“你家有什么可以配稀饭的?”
“有爱之味菜心,如何?很适合我们吃吧?”
“很适合稀饭。你来煎荷包蛋吧!”
“遵命。”
又是那种口吻,我想尖叫。
“我要回家。”
他眉头一蹙。“为什么?你煮了稀饭不是吗?”
“我先回家换衣服,等一下再过来吃稀饭。我不想穿昨天那一身衣服去上班。”
“要不要我陪你回去?”
“不用了,你看着稀饭锅,别煮糊了。”
“那你路上小心点。”
我再回到他家时,饭桌上有菜心肉松、花生米、荷包蛋以及两碗稀饭。他已经换好
上班服装,看起来卓尔不羁,有旷世之度,一如他平日在公司里的领导形象。
他也从上到下狠狠打量着我。“米色搭黑色,跟我一样。”
他是上黑下米,我是上米下黑,都是衬衫配长裤。
“跟你相反。”我反驳,颠覆他话里的亲昵。
“反正都是米配黑,标准的情侣装,等一下我们走在街上,路人会猜我们是夫妻。”
“高捷思,请你安静一点好不好?别害我胃口尽失。”
他算有良心,让我专心吃稀饭配菜心。
吃完清粥小菜,他立刻催我出门。
“不洗碗筷啦?”我问。
“下班回来再洗。”
下班再洗?那就是他洗了,也好。
甩不掉他的手,我一路被牵进公司大楼。他是有意要同事看见的,人家走在我们前
面,他非喊到人家转头看我们不可。我想今天同仁们午餐时间八卦新闻的女主角就是我。
进电梯之后,才一转身我便瞧见公主也进来了。
“早。”
她对高捷思和我点头道早安,笑得甜美自然,自然得令我毛骨悚然。原来走一次夜
路也能碰见鬼。
第九章
奇怪的感觉笼罩我多时。
公主没有找我麻烦,对我依然客气有礼,我甚至觉得她比以前对我更好。
她撞见我和高捷思手牵手进公司的那天下午,高捷思临时出差去了,至今尚未重现
公司,我没有接过他一通电话。
他没有义务向我交代行踪。
昨天,创意部同仁之一蔡静怡割腕自杀获救。我和其他几人相约今日下班后到医院
去探望她,公主也将与我们同行。
中午,阿娉也为我做了自杀事件的重点摘要报告。
“你知道静怡为什么自杀吗?”她问。
“不知道。”
“想不开。”小刘答道。
“废话,想得开还会自杀吗?”阿娉斥他,接了下去。“她是为情自杀。”
“怎么会呢?”我好奇了。“前阵子她协助我做那个沐浴精广告时,我跟她聊过几
次,她告诉我她已经有一个交往多年的男友,而且已经论及婚嫁了,为什么会为情自杀
呢?”
“是论及婚嫁了没错,就是去婚纱摄影公司洽谈拍摄结婚照的事时出了状况才呕人
嘛!”
“出了什么状况?结婚照拍得不好吗?”明知道自己的问题蠢得可以,我还是问了,
因为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状况可出。
“她男朋友,不,她准老公爱上婚纱摄影的接待小姐。”
这就教人匪夷所思了。“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不会?告诉你,就会。”阿娉觉得这事很平常。“那叫相见恨晚、挡不住的
感觉、致命的吸引力。”
“后来呢?”
“后来?后来她老公就跟人家一拍即合,跟她一拍两散,对她说抱歉,然后演出退
婚记喽!”
“这么狠啊?”小刘搭着腔。
“其实退一步想,这样的结局对静怡来说虽然残酷了一点,但总比结婚后再发现老
公有外遇要好吧!”
这是阿娉的看法,我却不认同。
“都是毁灭,没有什么比较好、比较不好的,何况婚前不出状况的男友,未必不会
成为婚后有外遇的老公。”
“品嘉说得对,我也这么觉得。结婚前发生这种事,杀伤力的确很强,很少有人承
受得住,尤其是女孩子。”小刘一反平日的诙谐,说得十分感性认真。
“失恋也许并不可怕,但毫无预警的失恋,就像加速坠落的重物,还来不及思考就
已粉身碎骨。”我感叹着世事无常。
“也许我们该认真地检视一下自己的爱情观。我不懂为什么有愈来愈多的人不断地
颠覆情爱,挑战婚姻?”阿娉的声音也变得感伤。
“也许爱情就该只是爱情,不适合发展成婚姻。”我忽然有了这样的感慨。
“你这么说不等于赞成婚外情吗?婚内是婚,婚外才是情。”小刘问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赞成婚外情,我甚至不赞成婚姻也不赞成爱情。”我急忙
解释。
“你病得很重。”小刘给予我无限同情。
“那你跟高捷思之间呢?是爱情吗?会不会发展成为婚姻?”
“是神话。”我考虑片刻之后,想出这么一个回答,勉强能代表我的心声。神话总
是美丽的、亘古的,即使结局不一定完美。
“品嘉,到医院看静怡时你顺便也让医生看看好了。”小刘对着我摇头叹气。“高
捷思不是普通人,普通人没有本事爱你这种女孩子。希望他能坚持下去,解决你这个社
会问题。”
“你干嘛这么说品嘉,她哪里不好?看你说的,好像高捷思多委屈似的。”
小刘怎么说我,我无所谓,但我仍然谢谢阿娉。
下了班,我们去看了静怡,稍事慰问便离开了她的病房。其实她现在只需要休息,
身体和心灵皆然。她苍白如被单的憔悴面容中,依稀可见慷慨赴死时的决然。
我期待静怡重回办公室时,已脱胎换骨。
带着一分怅然,我回到家中。深夜时分。我在透过百叶窗照进的月光下,打电话找
我朋友。
“我不在,有事请留言。”
“嗨,是我,好久没跟你说话了,你想我吗?今天我到医院去看一个同事,她自杀
了,没有成功。就在她试穿那件满载着人生幸福美丽梦想的婚纱时,打造已久的美梦成
了幻影,抖落一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你能告诉我吗?同事问我和他之间是爱情
吗?老实说,我不知道。曾经拥有之后的一无所有,比从未拥有更值得吗?我想他,好
想好想他。我只敢对你说,不想让他知道。我爱他,我想他应该也爱我,如果是这样,
那我和他之间就是爱情了,对不对?那表示我的苦难即将开始,不,应该说我的苦难早
就开始了。我怕失去他,不管以哪一种方式,我都无法忍受。我也不想让他知道我无法
忍受失去他,我不想给他压力,只好不断强迫自己少爱他一点,失去他的时候痛苦也会
少一点。对不起,倒了这么多垃圾给你,我困了,晚安。”
一番倾吐之后,我也许能有一夜安眠。
※ ※ ※
出差回来第一天上班的高捷思利用午休时间,到创意部等我一起吃午饭,同事们看
见我们在一起已见怪不怪了。
“你会回家过中秋吗?”
“当然会。”
“那我呢?我的家人不在台湾。”
我知道他想随我回高雄。
“你去我家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误会。”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此路不通。
“什么叫做不必要的误会?”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他的耐心渐失,公然对我发火。
我不再说话,他也生着闷气,吃完饭,他气冲冲地拉着我回公司。我们又在电梯里
和公主相遇。
“吃过午饭啦?”公主问我们,客气得离谱。
我很佩服她的气度,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她的态度让我怀疑她是否已
退出所谓的公平竞争。
“嗯,你呢?”高捷思也很有风度。
“吃过了。”
他们对话,我发呆。
一个下午我都摆脱不掉高捷思那一句“那我呢?”,那对我是一项莫大的考验,我
将置他于何地?
问题果然来了,一步错,步步错。简单的生活一旦变复杂就永无还原之日,更可怕
的是,复杂的程度与日俱增。
晚上,他到我家来了。没有事先告知,仿佛算准了我无处可逃。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你不能跟我回去。”我依然冷血。
“为什么?我那么见不得人吗?”
他虽是玩笑口吻,但我看得出他的心在滴血。尽管心中十分不忍,我依然不假辞色。
“当然不是,我还没有心理准备。”
这个理由他好像可以接受。“好,那我就不跟你回去了。”
这么容易就摆平他了?我始料未及。
“谢谢你。”我感激他的体贴。
“别谢得太快,我有条件。”
“条件?好吧,你说说看。”
“今晚留我在这里过夜。”
“好。”
“真的?”看来他很意外我的干脆。
“不过,我有条件。”
“哦?你也有条件?说吧!十个条件我都答应。”
“我没那么贪心,我只想要你陪我去散步。”
“好呀!现在就走。”
他一把拉起我,几乎是立刻夺门而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开心,我只想重温让
他牵着手漫步街头的感觉。还有,“顺便”在街上买一盒保险套。我不认为他会随身携
带,而我,不能让生活更复杂。
结果,我们没有牵手。一路上我们搂着彼此的腰际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