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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事找大少爷,太危险。”
“不问他,还有谁可问呢?时仿,去吧,策略点儿。”徐德富要设法救出王顺福,想到一个人,四平街商会的董会长,此人和日本人能说上话。
4
亮子里向阳背风的城墙根儿剃头匠搭起布篷子,这里绝不亚于剃头铺子,主要在手艺,剃头刮脸自不必说,剪鼻毛、清眼泪、掏耳朵、染发、修胡须及头面部按摩等都做得地道。
徐德龙刚理完发出来,觉得舒适清爽,一只缺了手指的手摁在他的肩膀上。他转过身,道:“爹!”
“千万别叫我爹,爹是好随便叫的吗?”徐大肚子戴着缎面、草狐狸皮护耳的四喜帽说,“你老躲着我。”
徐德龙一时语塞。
“赌场的规矩你懂,赢家有说不玩的吗?”徐大肚子说。
“我没赢,再说我已洗手不赌了。”
“耍赖?四爷,大活人在你家里,赖得了吗?”徐大肚子说,“这样说来我瞧不起你!”
“我娶了秀云。”
“娶她?啥时娶的?我这当爹咋不知道?谁提的亲?谁保的媒?庚帖换了?‘放小定’、‘插戴’送了吗?”徐大肚子一口气说了明媒正娶的一套程序。
徐德龙一时找不到恰当话回答,他支吾道:“这……这……”
“赢要赢得起,输要输得起,这才是徐四爷。我也用不着没屁放去和拉嗓子,四爷,啥时战一场?”
“我洗手啦!”徐德龙拒绝道。
“逼急了我可要与你去见官……”徐大肚子要挟道,“四爷,想必你也知道角山荣吧,如今日本人可是一天比一天扬棒,我们是牌友。哪一天,他要点名和你玩一圈儿……嘿嘿!你大概不会拒绝他的邀请吧!”他说完怏怏话,扬长而去。
徐德龙呆怔在那里,不知所措。
“大麦秸,小麦秸,那里住着个花姐姐。十几咧……”徐大肚子哼唱的声音满大街响。
徐记筐铺的筐靠自己编,徐秀云编筐。
“秀云你刚做完小月子(流产),身体没复原,不能干这累活儿。”
丁淑慧抢下榆树条子道。
“淑慧姐,”徐秀云刚强地说,“没事儿,我干动了。”
“干动什么?瞧你一脸虚汗。你不知心疼你自己,我们可心疼你啊!”
“我不干行了吧。”徐秀云放下筐底儿,说,“淑慧姐,头晌儿(上午)我在街上认错了人,那人忒像三嫂。”
“是么。”丁淑慧接着徐秀云才开头的筐底儿编下去,说,“连相(相像)人多啦。”
“我追出半条街,到跟前一看,嗬,认差了人。”徐秀云递树条子给她,说,“我一连梦到她几回。”
“可不是咋地,挺想他们的。”丁淑慧低头编筐,说,“雅芬三嫂的身体像张纸似的,街上走风大还不得飘起来,打老远就能看见,你呀,是寻思她寻思的。”
徐德龙进屋,情绪低落,一声不响地坐在炕头上。
“头剃了吗?”丁淑慧因为没抬头,看见他刮过的脸,就不会这样问。
徐德龙摘掉帽子,露出光光的头。
“淑慧姐,你看德龙。”徐秀云说。
丁淑慧瞅徐德龙扑哧笑出声来,受熏染徐秀云也笑起来。
“你俩笑啥?”
“有你在家晚上甭用点灯了,光落省油啦。”丁淑慧玩笑道,“锃亮,锃亮的。”
“光头还是大哥剃得好,手法也好。”徐德龙摸着自己的头说。
“还说呢?”丁淑慧揶揄道,“大嫂说过,你小时候特护头,每回大哥给你剃头,你就像杀猪似的叫唤。”
徐秀云用毛巾为徐德龙掸去粘在衣服上的头发茬子,问:“我爹找到你没?他方才来家找你。”
“找到了。”
“勾你去赌?”
“三番五次地找。”徐德龙极无奈的样子说。
“不去,就不去。”徐秀云说,“好不容易戒掉,再捡起来……”
“赌场的规矩你不懂。”徐德龙说。
“咱可是说好的,德龙如果你去赌,我就走。”徐秀云决不是随便说说。
“德龙,秀云说的对,咱不能再摸牌。”丁淑慧劝道。
“你不了解秀云她爹,赢了他,他绝对不放过你。”徐德龙面现难色说,“到处找我。”
“咱躲他。”徐秀云说。
“躲?往哪儿躲?”徐德龙觉得无路可逃。
“你才不了解我爹,他今天兜里有钱揣不到明天早上,非扔牌桌上不可,要不他就睡不稳当觉。这几天他绑钉(死死地盯着)找你,肯定是又有俩钱,你躲他两天,口袋瘪啦,就消停啦,也不找你了。”徐秀云了解自己的爹,说。
“亮子里总共有多大,我能藏得住?”徐德龙说自己不是小猫小狗,眯(藏)在哪儿。
“你去给大哥送筐,眼看开春种地,等着用粪箕子、土篮子。”丁淑慧出主意道,“德龙,住几天再回来。”
应该说这是回避的好办法,徐大肚子不至于撵到獾子洞去。徐德龙也有那么一点想家,借此回去看看,他说:“我雇车去,下晌儿(下午)回獾子洞。”
杀猪烩菜的香味儿还在大院里飘荡,吃完白肉血肠的角山荣在卧室和徐德富说话,他道:“你杀猪慰劳部队,可见你对皇军的忠诚。”
“皇军剿匪,是为我们好,日满一心一德……徐某仅尽绵薄之力,今后我愿效犬马之劳。”徐德富会说奉承话,心怎么想的且莫论,嘴如是说的,听者觉得舒服。
“你大大的好人……徐先生,你家的血肠很好吃。”角山荣偏爱乡间的美味,赞不绝口道。
“队长喜欢吃,我日后派人送上。”徐德富许愿道。
“好。”角山荣欣然接受。
一个宪兵进来用日语说:“陶局长、占大队长他们都到齐了,等您……”
“队长,我走了。”徐德富起身告退。
角山荣点头,穿上军服,走进另一个房间——“剿匪”指挥部,陶奎元、冯八矬子、占大队长等人立起身。
“队长。”
“嗯。”角山荣走到正位置坐下来,示意大家坐下。他说:“陶局长,说说我们昨夜剿匪未果的原因。”
“是是是!”陶奎元成了啄木鸟,点头如捣蒜,说,“昨晚我们就是个教训,情报不准确,使我们在蒲棒沟扑了个空。三天以来,我们没有见到胡子的影儿。”
“冯科长。”角山荣叫冯八矬子,严肃地问:“胡子藏身在蒲棒沟的情报,是你提供的?”
“是,队长。”冯八矬子讲道,“是我侦知的,七十多人,大柜报号天狗,照江湖规矩,这个绺子叫天狗绺子。”
“可是胡子呢?他们长翅膀飞了不成。”角山荣怒颜道。
联合剿匪部队夜袭失败,他们扑了空,胡子留下空巢。
“雪化前是这样的……”冯八矬子辩解道。
“中啦,别遮柳子(借情由掩饰)啦,冯科长,终归是你情报不准……”陶奎元的圆场总是打得恰到好处,不然冯八矬子就要挨收拾,他说,“将功折罪,今晚你的情报该是没问题吧?”
上午,冯八矬子扮收乌拉草的小贩到了卡巴裆沟屯,刘傻子的人马的确藏匿在那儿。早年刘傻子在那个屯子里住过,拉杆子后,经常回屯猫冬,绺子化整为零,分散各户,与种地人无二,外边的生人很难分清谁匪谁民。
“卡巴裆沟屯有多少户?”角山荣问。
“十二三户。”冯八矬子说。
“地形……”角山荣详细再问。
“不复杂,像卡巴裆。”冯八矬子比划下身,借此说明小屯的地形。
“卡巴裆是什么?”角山荣还是不明白。
冯八矬子站起来,做个叉腿的姿势,说:“这地方……”
“噢,两腿之间。”角山荣恍然,大笑。
“对,屯子就在两腿之间,我们顺着两条腿进去,他们一个也跑不掉。”冯八矬子说。
5
徐德龙随拉筐的马车进院。
“四爷回来了。”谢时仿快步迎上去道。
“抓紧卸车,车我雇的。”徐德龙说,手上拎些吃的。他惊奇地望着挎枪站岗的警察。
“我领人去卸车,四爷,当家的在上屋。”谢时仿说。
“管家,”徐德龙叮嘱一句道,“车脚钱我已经付完,卸完筐打发车走就是啦。”
东北乡下最热情的一句话:“回腿上炕”,徐德富让四弟回腿上炕。
“淑慧、秀云她们都好吧?”徐郑氏卷一棵纸烟递给徐德龙,这也属热情的组成部分,问。
“挺好的。”大嫂卷的烟又细又长,徐德龙接过烟,说。
“我捎去的偏方好使没?”徐郑氏问,她最关心的煮炉盖子保胎偏方的效果。
“没保住。”徐德龙吸口烟,嘴里发苦,说。
“真可惜,”徐郑氏遗憾地说,“我算计是个小子。”
徐德龙不愿意提镇上放鞭炮夜晚的事,秀云呻吟走血的情景刻骨铭心,他岔开话题,问:“院里有不少马,还有拿枪站岗的。”
“宪兵队和警察剿匪,指挥部设在咱家。”徐德富说。
“几天啦?”徐德龙问。
徐德富说三天前开始的,都是晚间出去,天亮回来,白天没出去过。几个头目在一起插窗户关门的喳咕(低声议论)差不多一下午,大概是研究今天晚上的行动计划。
宪兵队、警察马队夜晚出的院,谢时仿关上大门,向后院走去。远远见一个走路一瘸一拐的警察,在关押王顺福的屋前晃动。
“王警尉,你没出去啊?”谢时仿走过去问。
“脚脖子昨晚崴啦。”王警尉抬下不敢吃劲儿的脚道,“留下看人。”
“腿脚不利索,我搬个凳子给你,老站着咋行呢?”谢时仿有目的地套近乎。
王警尉说不用,我活动活动,疼痛能减轻些。再说了,他出了一差二错的,角山荣还不揪下我的脑袋当球踢啊!他又说,照理说,徐家大院严严实实,王顺福跑不出去。
“说对喽,连只鸟也休想飞出去,何况那么牢梆(结实)地捆着。”谢时仿朝自己的脖子比划出个杀头的动作,说,“王警尉,王顺福他会不会……”
“那就看他的造化,进了宪兵队,你就是铁打的人,也要弄化喽。谢管家,你说这人吧,放好好的日子不去过,给胡子当活窑,与胡子勾搭连环(勾连串通),屁股眼儿拔罐子找死嘛。”
“瞅他老实巴交的,也不能啊!”
“老实人蛊毒心,检举他的人说得有板有眼,他恐怕凶多吉少。”王警尉说。
徐德富心里有事瞒不住,肯定从脸上冒出来,此刻他很焦躁,将一锅未抽透的旱烟磕进火盆里。
“大哥,看你心很烦的,有啥事?”
“哦,没事,没事。”徐德富不想道出实情。
徐德龙顿生疑,大哥心里一定有什么事。这时谢时仿进来,说:“今晚看押他的是王警尉。”
“就他一个人?”徐德富问。
“他脚崴啦,把他留下来看王顺福。”谢时仿摸清了底细,说,“王警尉说有人举报王顺福给胡子当活窑,还说他最近与天狗绺子暗中往来,要送他到宪兵队过堂。”
徐德富暗吃一惊,天狗绺子是三弟德成他们啊!他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很难平静下来,到了宪兵队那里,就等于进了鬼门关,那一圈狼狗等着掏肚子。
“掏肚子?”徐德龙到宪兵队去过,没见过狼狗掏肚子。
“哦,不说这些啦,怪说摹!毙斓赂凰淙幻患枪诽突钊硕亲樱籽奂教筒萑说亩亲樱枪诽突钊说亩亲右彩钦庋桑克担笆狈拢裢淼媒咏跛掣#是逅降渍厥隆!�
“不容易,王警尉贴树皮(毛毛虫)似的粘在门口,眼盯盯地看着。”谢时仿说。
躲不开王警尉,难以接近王顺福,徐德富心急火燎。关键时刻徐德龙说:“大哥,我认识王警尉。”
“呣?”徐德富感到惊喜和意外。
“有一个办法能引开他,只怕大哥不同意。”徐德龙有所顾忌,说。
“什么办法,德龙你说。”
“这……”徐德龙支支吾吾道,“我,我怕大哥生气。”
“你别说了,我明白啦,火烧眉毛顾不了许多。”徐德富霍然醒悟道,“时仿,到谭村长家借副牌来。”
去借麻将?还是牌九?谢时仿问。
徐德富望着徐德龙,见四弟从腰间掏出副铜骰子,说:“我这儿有。”
“德龙,看你的啦。”当家的最讨厌的赌耍,竟然用到这儿。
徐德龙手里边玩弄骰子边走向王警尉。
“四爷,你怎么在这儿?”王警尉一时蒙住。
“这是不是徐家大院?”徐德龙反问道。
“喔,我忘了这个茬儿,你的家。”
徐德龙右手向左手心掷骰子,王警尉的目光被吸引过去,说:“你当差,不便离开,算啦。”
“四爷想活运活运手?”王警尉听到骰子相撞的声音,心和手同时发痒。
“有那么个意思。”徐德龙说,“听说你在这儿,寻思找你……可惜了啊你当差呢。”
“你家这高墙深院的,人也跑不了。”王警尉忍不住要上场,说,“四爷历来是鸡蛋皮揩屁股,齐嚓咔嚓,今个儿……你说到哪儿玩?”
“那上边高爽又肃静。”徐德龙指下西北角炮台道。
王警尉瞥眼关押王顺福的屋门。
“你怕他逃跑,我叫管家替你照眼儿点儿。”徐德龙说。
“中!”王警尉想,有你徐家管家看着,人丢了朝你徐家要,他贴近上锁的门说,“王顺福你老老实实地呆着,别给我找麻烦,也别给你自己找麻烦。”
王警尉跟着徐德龙上了西北角炮台,谢时仿送上一盏马灯。
“谢管家你看好他。”王警尉说。
“放心玩你的,他跑不了。”谢时仿说,“四爷,用不用送点嚼管儿(好吃的)来?”
“过会儿送来吧。”徐德龙说。
昏黄的马灯光下,两只骰子在旋转。
“四爷,”王警尉说起一件未了结的事情道,“我们还有一场大赌。”
“赢房赢地?”
“输赢一个人。”
“王警尉,你还不死心?”
“除非我死喽。”王警尉话说得很绝,他们俩继续玩骰子。
“满贯!”王警尉掷出大点儿。
徐德龙扔给他一块大洋。
不久,谢时仿端来夜宵,说:“来,垫补垫补(少吃)。”
掷骰子暂时停顿一下。
“给你王警尉,这块腔骨,肉多。”谢时仿说。
“挺有滋味的,”王警尉啃骨头,问:“谢管家,王顺福还老实吧?”
“我头刚儿(刚才)从他的门前经过,嘿,那呼噜打的,震得地都颤动。”谢时仿夸张地说。
“他死睡好,消停。”王警尉说。
关押人的房屋黑咕隆咚。
“我家的确给坐山好做过活窑,和坐山好来往年头长了,他们接受张作霖大帅改编,是我牵线搭桥,你家老三我也是通过坐山好认识的。”王顺福说。
“最近你与我三弟有来往?”徐德富问。
“那天他来王家窝堡看齐寡妇……”
“齐寡妇是谁?”
“老三他没和你说起过坐山好和齐寡妇的事?”
“没有。”徐德富肯定地说。
“……他们俩有一个男孩,坐山好死后,我眼见你家老三接走那个孩子,送到哪儿我不知道。也就是一个月前,我在齐寡妇家房框子前见到他,当晚住在我家,我才知道,你家老三不当兵了,重新拉起杆子,他当大柜,报号天狗……”
天啊,王顺福说得这般明白,此事传扬出去还了得啊?徐德富问:“我三弟重新拉起杆子的事儿,王家窝堡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没第二个人知情。”
“谁向警察告发你的?”徐德富问。
“八成是屯子里的人。不过我时时处处加小心,告发的人也不会知道得太多。”王顺福说,“估计没啥大事儿。”
“问题是要把你带到宪兵队去。”
“天哪,我可咋办啊?”王顺福害怕起来,得救的希望落在徐德富的身上,说,“德富,日本人对你很信任,你一定想方设法救我。”
“不救你我夜半三更的冒险钻进你的囚室?顺福兄,抛却你与我三弟德成来往、友情不说,咱们是吃一条河水的乡亲,人不亲土还亲呢。营救你我责无旁贷。但是,这并非轻而易举,需要有个过程,时间长短不好揣测……我只担心你抗不过宪兵大刑。”
“我王顺福从打与坐山好交往那天起,就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早晚一天落到官府手里,受皮肉之苦,甚至丢命,我能挺得住,请相信我,到什么时候我也不会出卖朋友。”王顺福潸然泪下道,“我这般求生,并不是我怕死,你有所不知,我的二姨太就要生啦,我毕竟奔五十岁的人了,老来得子,甚是珍重……”
徐德富答应竭尽全力救他,说:“我来你这儿工夫不短了,得走了。只要你挺过去,我会想法救你。”
“放心,我会的。”王顺福刚强地说。
第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