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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夏天 [苏] 康斯坦丁·西蒙诺夫-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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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罢,他朝捷姆斯科夫看了一眼,捷姆斯科夫闷闷不乐地回答:“您的话我懂了!”谢尔皮林看着他,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

  “您的话我也懂了。不想在这种时刻担当师长的职务,但是,我们是无权这样做的。如果战争需要,我们就得担当起来!”

  谢尔皮林坐上吉普车,朝烈斯塔河的方向往回驶去,迎面看到很多炮队正从那里源源开来。

  辛佐夫坐在后面,望着谢尔皮林那宽阔的、微微拱起的背。

  谢尔皮林把身上的两用油布裹紧,两只手在油布下面紧握在一起,一路上考虑着在那边公路上没有时间也没有权利考虑的事情。确切一点说,在那里他也想到过了,但是因为这些念头是不合时宜的,是与他当时必须做的主要事情格格不入的,所以他就把它们撇在一边了。他在长年累月之中养成了一种本领,能够把那些 绕在脑际,但不合时宜、可以留待“以后”考虑的事情搁下来,撇在一边。这种本领是他作为真正的军人所具有的禀赋中的主要特征之一。这种特征,比之军人身上首先引人注目的,诸如随机应变、气概轩昂之类的特征要重要得多。

  听到塔雷津突然死亡,他感到十分震惊,但这种感觉刚出现,马上就被一种非常急迫的念头压下去了:这个师已经加快了速度,必须让他们继续前进。塔雷津临死前作出最后努力才打开的局面,不能由于他的牺牲而停滞不前,相反,应该让这种形势继续发展下去!否则,他的死就变得更没有意义了。谢尔皮林之所以作出把塔雷津的残骸直接送到集团军后勤部这个指示,也是由于他要促使全师和新任的师长往前挺进,让他们去考虑今后的任务,而不是去考虑所发生的事情的后果。现在没有必要让他们去考虑这个问题。让他们以后再去考虑吧!

  塔雷津生性孤僻,乍一看来,好象是个老粗,实际上,他博学多识,熟谙军务,在担任师长的工作中,虽然难免有差错,但工作一贯认真负责:他不夸大成绩,不隐瞒挫折。根据谢尔皮林的意见,总的来看,他是一个非常正直的人。

  今天早晨,谢尔皮林根本就不曾想过,塔雷津是昧着良心在那里避风头的。不过碰到他的时间太不巧啦!任何人,即使他是师长,一昼夜之间休息两个小时也是理所当然的啊!

  现在,塔雷津牺牲之后,谢尔皮林回想早晨和他的谈话中有没有对他说过什么不公平的话,逼得他去送死。没有,没有说过!就是基尔皮奇尼科夫,虽然对他大叫大嚷,实际上也是为了要他把仗打好。

  要是基尔皮奇尼科夫不骂他,难道他就不会上前沿去吗?他还是会去的。他去,不是因为捱了骂,而是出于良心的驱使。而且,这也不是第一次。他过去在枪林弹雨之中出生入死,已经不知道有过多少次了,却一直安然无恙。

  当然,一个人牺牲了,而他又是你的部下,事后,你总是希望在他牺牲之前你称赞过他,而不是责骂过他。如果你在他临死之前骂过他,即使骂得有理,以后,在他死了之后,你总觉得,当时不该对他说那些话……

  “辛佐夫!”

  谢尔皮林一路上一声不吭,辛佐夫以为他在路上不会再开腔了,因此,突然听到他的叫唤,甚至吓了一跳。

  “有,司令同志!”

  “你在作战处工作的时候,到塔雷津那里去过吗?”

  “去过很多次。”辛佐夫回答,他心里想,谢尔皮林准是要问问塔雷津过去的一些情况。

  可是,谢尔皮林什么也没问。他沉默了一会,说:“失掉一个师长,真可惜呀。但是,对他本人来说,一个军人这样死去可以说是死得其所了!他是在战斗中死去的。他没有时间考虑到死。在最后的一秒钟,他还在考虑,如何把炮弹打进德国人强击炮的装甲钢板里去。我和你看到了那堆放进棺材里的东西,而他本人已经毫无所知了。在战场上,如果给一个人时间,让他考虑,他要死了,但是任务还没有完成,这要糟得多了。”说到这儿,完全出乎辛佐夫的意料,谢尔皮林突然问道:“你不是说,你很了解塔雷津吗?那么。照你看,他这个人怎么样?”

  “所有我碰到过的师长中间,数他最勇敢。”

  “他很勇敢,这是对的,”说罢,谢尔皮林又不作声了。

  他知道塔雷津的一件事,这件事是辛佐夫不知道,也不应该知道的,正因为这样,所以他和辛佐夫对塔雷津的勇敢精神的看法,是从不同的角度出发的。

  除了谢尔皮林和集团军里其他三、四个人以外,没有人知道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塔雷津师长在四一年七月曾和另外几个将军一起被送交西线的军事法庭。塔雷津被控犯有临阵脱逃、使全师失去指挥之罪。为此,他被判处枪决,后又改判十年徒刑。他从集中营里几次三番写信要求重返前线,四二年夏天他获释了,被任命为副团长,一年半之后又恢复了少将的军衔和师长的职位。甚至还获得了苏联英雄的称号。

  从塔雷津个人遭遇中反映出来的迅速而巨大的变化,甚至使谢尔皮林对他怀着戒心。但是,经过对塔雷津在实际工作中的观察,谢尔皮林明白了,这个人不是凭空获得褒奖和英雄称号的。谁知道,在四一年的时候,他那里的实际情况是怎么样的?为什么他会丢掉师的指挥权?是怎么丢掉的?但是,塔雷津后来以身作则、处处表现出来的不怕死的顽强精神,他在报告自己的部队失利时所采取的认真负责的态度以及他在遭到失利时所感受的无比痛苦——塔雷津的政治副师长,看到师长这种悲痛欲绝的样子,担心他有什么意外,曾两次向扎哈罗夫作了报告,——所有这些情况,却也不能不使谢尔皮林想到,在四一年那个时候,塔雷津确实是有过罪的。他记着这个罪过,并且不宽恕自己。其他的人都忘记了,而他却一直记着。

  甚至最勇敢的人,也难免有胆怯或者惊惶失措的时候。谁不这样想,谁就不懂得战争。当时,在整个西线战场上,对那里所发生的一切,难道谁也没有罪过吗?难道大家都没有一丝一是罪过吗?如果当时你自己在那里,在莫吉廖夫附近,守不住了,撤退了,丢失了阵地,那又怎么样呢?

  现在有这样一些人,他们回忆起四一年的时候,竟然说:萨姆索诺夫将军一九一四年在东普鲁士遭到惨败,他自己担当了这个罪责,开枪自杀了!而我们很多人的罪责要比他大得多,可连开枪自杀的勇气还没有呢!

  事后议论是容易的!如果手不软,打发自己到阴间去也并不难。但是,难道当时的问题就在于此吗?问题在于如何挡住德国人!要你在人间,而不是在阴间挡住他们。

  塔雷津活着的时候,谢尔皮林没有想到要问他:他在四一年所碰到的究竟是怎么回事?那时他有没有罪过?他自己对这个问题是怎么看的?现在,他死了之后,谢尔皮林倒很想问问他。

  然而,他对此会回答些什么,你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

  米罗诺夫将军不在军的指挥所里。他同集团军军事委员一起到一个师里去了,马上就要回来的。

  “既然马上就要回来,我们就等一会儿吧,”谢尔皮林说。

  作战处处长报告了情况。米罗诺夫军的先头部队也已经冲到第聂伯河河边了,现在他的主力部队正在往那里挺进。

  “你们准备在这里待到明天吗?”谢尔皮林打量了一下路边的一间作为军指挥所的狭长的板棚,问道。这里过去是泥炭采掘场,这个板棚原先大概是宿舍。

  作战处处长回答说,新的指挥所已经准备好了,在离这里七公里远的地方,在烈斯塔河对岸,现在就等军长回来,得到他的同意之后,再往那里搬。

  “如果这样,那就算啦,”谢尔皮林说。“否则,你们找了这么个破板棚来作指挥所,还象话吗?冬天还行,而现在是夏天,好一点的地方你们找不到了吗?你们和集团军的通信联络怎么样?”

  “一切正常。十六点钟的时候,我们向鲍依科将军报告过情况。”

  “好吧,趁米罗诺夫还没有回来,我先和鲍依科通个电话。”谢尔皮林跟在作战处处长后面,往板棚走去。

  板棚里面看起来要比外面好些。但是,谢尔皮林坐到长凳上,疲乏地往中间填泥的墙上一靠,就听见墙中间的泥土刷刷地往下掉。

  “格里戈利·盖拉西莫维奇,”谢尔皮林在电话接通之后说,“基尔皮奇尼科夫和米罗诺夫那里的情况我已经清楚了。你报告一下沃罗宁那里的情况吧。”

  鲍依科报告左翼的情况,谢尔皮林依然靠着墙坐在长凳上,感到锁骨在痛,心里想:“真弄不懂,好久不痛了,今天突然又痛起来了。恐怕是车子乘得太久的缘故吧?”

  谢尔皮林听完了报告,问清了炮兵向前调动的情况,然后说:“问题没有了。现在听我说……”

  但是,鲍依科打断了他的话:“请允许我先报告:十五点十分,方面军司令从我们的左邻又打来了一个电话。命令俄找到您之后,马上让他同您通话。”

  “我等在这里,”谢尔皮林说。“现在听我说。你已经从基尔皮奇尼科夫那里知道出了什么事了吗了”

  “知道了,”鲍依科说。“委任捷姆斯科夫的命令已经下达了。”

  “下达了,很好,”谢尔皮林说,“现在应该赶紧另外拟定一项命令—一‘有关追击敌人时的保卫措施’的命令,要大家严加注意;在不降低前进速度的同时,一切有关侦察和保卫的要求仍然有效。希望没有人再象塔雷津那样冒冒失失地前进。天黑之前分发命令,暂时先用我的名义,口头进行传达!”

  “塔雷津自己不好,”鲍依科说。“提醒过他多少次啦!”

  从鲍依科的话里听得出,他没有放弃自己的意见。当时,在斯柳迪扬卡一仗之后,他曾经建议撤掉塔雷津师长的职务。

  谢尔皮林皱了皱眉头。

  “就算是他自己不好吧,格里戈利·盖拉西莫维奇,但是,我们总不能把他从阴间揪回来啊。结论总归是结论,这些结论将来得写在通报里,而给他写鉴定的时候,按例还得写他是英勇牺牲的。我已经命令把他的残骸运送到后勤部去了。你找个时间,打个电话给后勤部主任。”

  “我马上就打,”鲍依科回答,突然,他又兴高采烈地说:“基尔皮奇尼科夫刚才报告说:架桥营已经到达第聂伯河岸边,开始着手架设第一座浮桥了。”

  “好极了,”谢尔皮林说,接着又担心地补充道:“你打个电话给空军,对他们说,掩护好这个渡口是他们的首要任务。把高射炮部队也调过去!现在这对我们来说是当务之急!这个渡口我们还要给其它几个军使用。”

  “明白了,”鲍依科表示同意。“如果您没有什么别的话要说,我就给您跟方面军司令挂电话。”

  “电话一接通,你直接向他报告浮桥的情况,免得他再问我这个问题!”谢尔皮林搁下听筒,想起自己还没有吃午饭,但是现在已经不想吃了。

  板棚里走进来两个浑身溅满泥浆的人,一个是军长米罗诺夫,一个是扎哈罗夫。

  “你们怎么会搞成这副样子?难道你们自己在推汽车吗?”

  扎哈罗夫哈哈大笑:“我们刚才到他一个师的观察所去。这个地方是块泥炭地,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德国人却在那里埋了个地雷。我们一走进沼泽地,就是轰隆一声!弹片倒没打着我们,可从头到脚溅了一身泥!”

  “‘轰隆一声’,”谢尔皮林气呼呼地重复了一遍。“一个半小时之前,在韦迭涅耶夫卡附近的公路上,就是这么轰隆一声,塔雷津正巧就给人家打中了。他的残骸只能用两用油布包起来。‘轰隆一声’……”谢尔皮林越想越气,摹仿着扎哈罗夫的腔调说,接着转过身来,对米罗诺夫重复了一遍刚才对鲍依科讲过的那道命令,要他在追击德国人时必须遵守保卫制度。

  然后,谢尔皮林问扎哈罗夫:“师里的情况怎么样?”

  “在先头部队和主力部队之间,还有几股德军在第聂伯河的这边流窜,他们有坦克和装甲运输车。但是,我们从观察所里已经亲眼看见了第聂伯河,离那里只有四公里了。”

  “如果您允许的话,司令同志,”米罗诺夫说,“我趁您在这儿的时候,立即打电话给其他几个师的师长,听取他们的报告……您是不是要亲自听取他们的报告?”

  “我为什么要越祖代庖呢?……没有这个必要。我现在和军事委员一起出去透透空气,否则,一直待在这么个掩蔽所里,真叫人受不了!”

  他们走到室外,扎哈罗夫问起了塔雷津牺牲的详细情况。

  “我当时不在场,只看见了结局。”谢尔皮林直视着扎哈罗夫说:“你还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打死了就是打死了嘛!”接着他拉了拉扎哈罗夫军便服的袖子说:“去刷刷干净!”

  “刚才在等它干呢。我马上去刷。”

  扎哈罗夫朝自己的吉普车走去。谢尔皮林目送着他,又想到泥炭沼泽地里的那颗地雷,心里感到很不安。“轰隆一声……”他不满地缩了缩鼻子,自言自语地说:“鬼知道,米罗诺夫为什么把自己的指挥所选在沼泽地里!一样是夏天,可是在基尔皮奇尼科夫那里松树的香味扑鼻,而这里呢,只闻到一股腐烂的气味。”

  他朝四面环视了一下,看见辛佐夫象往常一样,站在离他不近不远,约有十步路光景的地方,正在听候他的吩咐,他就用手势招呼辛佐夫过来。

  “听候吩咐,司令同志。”

  “我想,我们的暖水瓶里还剩一些茶吧?我不想吃东西,只要喝点水。你把它拿来吧。”

  辛佐夫从吉普车里拿来了暖水瓶。他用戴着手套的左手把暖水瓶按在身上,拧开盖子,拔出塞子,然后用右手接过暖水瓶,很灵活地用左手把盖子按在身上,往盖子里倒满了茶,把它递给谢尔皮林。这些动作他做得非常利索,尽管如此,谢尔皮林却已经不止一次感到尴尬,既想帮他一下,又想自己来干!

  他一连几口喝光了温茶,把空盖子交给辛佐夫。在辛佐夫往吉普车走去的时候,谢尔皮林考虑起辛佐夫的事来:“副官总是副官。虽然当时要他当副官的时候,曾经答应过,不把他当勤务兵使唤。但实际上,总免不了要说‘给我拿来,给我端来’之类的话。是啊,任用他的时候,对他残废这一点是考虑不够的。尽管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不愿意有这种尴尬的感觉,但是这种感觉还是不由自主地产生了。”

  扎哈罗夫回来时,身上已经刷得干干净净,连皮靴也擦得闪闪发亮。

  “现在完全换了一副样子了,”谢尔皮林笑了笑说。“象个新兵了!你还打算到哪里去?”

  “回去。我想把后勤部的人叫来,检查一下弹药供应的情况。今天,这个问题还没有检查过。你呢?”

  “我在这里1耳待一会儿。巴久克命令我等他的电话。从这里回司令部的路上,再到机动部队去弯一弯,它集合在树林里,在扎莫什耶东边,”谢尔皮林看了看表,“机动部队已经集合在那里了。”他搀起扎哈罗夫的手,把扎哈罗夫拉到一边,问道:“康斯坦丁·普罗科菲耶维奇,你现在对米罗诺夫这个人怎么看法?第一天,你就在他这里,今天又在这里。他一开头就屡次遭到挫折,我们并没有因此撤他的职,我们做得对吗?”

  “我想是对的,”扎哈罗夫说。“第一天他的看法有点儿过于乐观:他认为,既然一切都已经安排得井井有条——这儿打多少炮,那儿又打多少炮——这样一来,一切都会迎刃而解了。所以,一陷入河滩地之后,他就惊慌失措了。现在他对事情的看法已经现实多了:要相信计划,可是自己也要抓紧!”

  “同下级的关系怎么样?”谢尔皮林问。“要求很严格吗?”

  “要求倒是严格的,可讲起话来还是教授的腔调。”

  “腔调还在其次,”谢尔皮林说。“而象你说的,第一天他的‘看法过于乐观’,他认为一切都会象上课那样按时进行,这一点倒使我担心……”

  “你自己也是教授,你看得更清楚,”扎哈罗夫笑了笑说。

  “这还是什么年代的事了!”谢尔皮林说。“我为他担心的是:他过去一直待在军事学院里,到战争的第三年才获准上前线……”

  军长走出板棚,朝他们走来。

  “司令同志,请允许我报告最新的情况……”

  米罗诺夫两颊深陷,在两片薄薄的、不带笑意的嘴唇上,留着硬得象刷子一样的口髭。他的脸本来就很瘦,现在,他的脖子从将军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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