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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他还没想出啥办法来。
从他的脸上她看出阿英她爹心中的苦恼,忍不住一阵心酸,满眶热泪顺着腮巴子不断往下流。这一阵子闷在肚里的怨气再也忍不住了,她放声大哭了。
汤阿英在床上翻了一个身,给哭声惊醒了。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歪过头来,在微弱的灯光下,看见娘扶着方桌子在哭,爹愣在那里。她奇怪地问:
“娘哭啥?”
爹一听到这话,心里十分难受,他咬着牙,想了一阵子,说:“没啥,你睡吧。”
“不,你告诉我。”
“告诉你?”爹皱着眉头,轻轻地摇摇头,说,“大人的事,别多嘴。”
她爬了起来,坐在床上,叫:
“娘,娘……”
娘一听到她的叫唤声,哭得更厉害了。她意识到爹不肯告诉她的原因了。这几天爹和娘一直在为她操心。她跳下床来,摇着娘的肩膀说:
“别哭,娘,别哭……”
娘抬起头来,拭去腮巴子上的热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摸着阿英的小辫子,对着她的面孔望了许久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来。阿英注视娘的慈祥的眼光,晓得娘有一肚子心思,排解不开,便哀求地说:
“你给我说吧,娘,我听你的话……”
娘抚摩着她蓬松的头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无可奈何地说:
“去吧,娘心里实在舍不得;不去呢,朱老虎不答应,家里的日子过不下去……”
说到这里,娘的眼睛又有点润湿了。
“我,我去!”阿英坚决地说。为了家里的生活,她想勇敢地挑起这副重担。
“不,这口气我受不了!”汤富海霍地站了起来,右手有力地向桌子一拍。
“不去,明天一早苏先生就要来了!”
“我去好了,娘……”
“好孩子,娘不忍割去心头肉,可是朱老虎要你爹的命,留了你,就留不了你爹;留着你爹,好好谋生,可以养家活口,等你爹赚了钱,再赎你回来……”说到这里,想起她这样小小的年纪,要到朱老虎家去受苦受罪,内心如同刀绞一般的难受,娘忍不住嚎啕大哭,再也说不下去了。
爹不忍看她们母女两个,把脸转过去,对着剥落了的土墙。
汤阿英坚强地跨进朱家的门,迎接着她的是饥饿和寒冷。天还没有亮,她就爬起来做活。朱暮堂和他的老婆稍为有点不如意,就用鸡毛掸帚和棍子没头没脑地抽打她。饿她一天是经常的事,饿她一顿那已经是非常宽大了。在严寒的冬天,朱暮堂夫妇睡在丝棉被里还不够,加上从上海买来的英国制的纯羊毛的毯子;可是汤阿英睡在牛房旁边,连一床薄被也没有,用喂牛的草垫在下面,盖一床破棉絮,连脚也盖不上,一双脚给冻烂了,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
一天夜里,汤阿英偷偷回到自己的家,抱住娘失声痛哭,宁肯跟爹和娘到处去讨饭,死也不肯回到朱家这个老虎窝里去了。娘最初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阿英也不好意思说,最后说了,娘的脸气得通红,看到她给折磨得这样,放声痛哭。哭声连着哭声,两个人紧紧抱着,整整哭了半夜。汤富海回到家里,晓得这回事,觉得阿英再也不能留在村里了。走吧,朱家要起人来哪能办?不走,又哪能办?娘想来想去拿不定主意。
爹说:
“不能再让朱半天糟蹋,要离开村子。现在真的应了歌子的调调了。”
“啥歌子?”
“你忘记了吗?‘农民背上两把刀,租米重,利钱高!农民眼前三条道,一逃二牢三上吊!’”
“这一带都是朱老虎的天下啊,逃到啥地方去,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娘担心地说。
“逃到啥地方去?”他凝神一望,说,“秦妈妈在上海混的不错,先到她那边躲一躲……”
秦妈妈也是梅村镇的人,是汤家的好邻居,乡下日子不好过,很早以前就到上海谋生去了,现在是沪江纱厂的接头工,在上海落户了。逢年过节,她有时回到乡下来看看。
娘给阿英她爹一提,眉头舒展了,兴奋地说:
“你不说,我倒忘记了。”
“你带阿英去,在秦妈妈那边避过风头,然后找点生活做,别再回来。”
“好,我们去。娘,我到上海找了生活做,把工钱寄回来养家。”阿英一双机灵的眼睛盯着娘,等待娘下决心。
“好是好,只是你还没有长大成人,我叫你离开了家,到上海去找活,受苦受累。”
“不要紧,我身子蛮结实,只要离开朱老虎,又能养活家,就是苦一点,我也心甘情愿。”
“好孩子,只是苦了你啦。”
“娘,你别担心这个,吃点苦没啥。”阿英懂事地说。
娘心里同意了,但还不放心家里:
“家里的事呢?”
“我和阿贵在村里顶着。”
阿贵是阿英的弟弟。娘要他们父子两个和她们一道去。爹不肯。他舍不得离开乡土,就是忍痛离开了,四个人到上海也没法站住脚,秦妈妈家里容纳不下,到啥地方去谋生?留在村里,好夕熟人多,有啥困难,街坊邻居也好照顾。娘放心不下。汤富海在煤油灯下,拍着自己的胸脯,说:
“你们去,千斤的担子,我挑;有油锅,我下;有刀山,我上!”
“我们走了,你们在村里的日子不好过……”娘说着话,忍不住把头低了下去。
“不走,日子更不好过啊。”
娘和阿英都没有吭气。爹催促道:
“别一心挂两肠,时候不早了,快收拾收拾吧!”
爹连夜向邻居借了点钱,天还没亮,就把母女两个送上去上海的火车。
母女两个从来没有去过上海,一下了北火车站,满眼尽是高楼大厦,几乎遮去了半个天。街上走来走去的人像潮水一般,涌过来,又涌过去。公共汽车,电车和各色各样的车辆从四面八方开来,又向四面八方开去。街上每一个人都很匆忙,仿佛都有紧急的事体在身,迟了一步就会耽误似的。
母女两个不认识路,也不敢搭上任何一辆车子,怕给拉到不晓得的啥地方去。她们死死记住秦妈妈的地址,一边走,一边问。快到秦妈妈住处,天早已黑尽了。
北风冷飕飕地迎面吹来,地上结着薄冰,阴暗角落的积雪还没有完全化净,正是三九天气。娘身上那件已经穿了二十五年的破棉袄,怎么抵挡得阵阵寒冷北风的侵袭?她冷得浑身只是发抖,牙齿打颤,问路都讲不大清楚。她抓住阿英的手,跌跌撞撞地走去,嘴里嘀咕着:“该剐的朱老虎,你逼得我们好苦,害得我们冲了家,……”她边走边嘀咕,一个不留心,滑的一下掉在一个半人深的臭水沟里,差一点没把汤阿英带了下去。
汤阿英左拉右拉,好容易把她拉上来,找了一个破墙角,慢慢给她把衣服拧干。那衣服上的臭味,叫人闻了呕心。阿英脱下自己身上的一件蓝布罩衫,给她穿上。刺骨的北风,加上潮湿的衣服,她身上更是冷得直打哆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好容易一拐一拐地走到秦妈妈的草棚棚门前。
秦妈妈见了她们母女两个,又是惊,又是喜。老街坊好久不见了,猛然碰到,感到格外亲切。但事先为啥没有信来,突然半夜三更到了上海,为啥阿英她娘身上发出一阵又一阵难闻的臭味,等阿英她娘把不幸的遭遇一一从头诉说给她听,她才了解个中情况。她赶快把阿英她娘扶到床上,叫她先歇一歇,再做饭给她们两个人吃。阿英她娘一躺到床上,就像是疯瘫了似的,再也动不得了。
阿英她娘病倒在秦妈妈的草棚棚里,没有钱请医生。她吃不下茶饭,人一天一天消瘦下去,两个眼眶子陷下去,那一对眼睛失去了光彩,木愣愣地盯着阿英。阿英望着门外迷迷蒙蒙的天空,远方的天边有一片红光在昏暗的夜色中跳动,那是南京路一带霓虹灯光的照耀。她想起到上海看到的繁华景象,人们穿着华丽的服装,手里提着大包大包的东西,有的乘着漂亮的小汽车,风驰电掣一般地过来过去。有钱的人那么多,她们为啥连请医生买药的钱也没有呢?她们为啥这样穷困呢?她恨不能马上找到生活做,有了工钱好给娘请医生,好给娘买药吃,好使娘很快恢复健康,可是偌大的上海,她们除了认识秦妈妈以外,可以说是举目无亲,谁会马上给她生活做呢?她失望地把眼光收回,望着草棚棚。
那一带草棚棚的灯光早熄了,草棚棚的轮廓也溶化在夜色里,看不清晰。只有秦妈妈的草棚棚里还有灯光,但是很微弱。阿英守在娘的床头,两只大眼睛盯着娘。娘嘴巴一动一动的,像是有千言万语要对女儿诉说,可是动了很久,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阿英一见这情形,忍不住落下泪来,低低地叫了一声:
“娘……”
她用手抚摩着娘的额角,给娘理去披在那里的一绺灰白的头发。娘紧紧抓住她的手,生怕她离开自己似的,嘴巴又在动了。过了一会儿,娘终于说话了:
“阿英,娘好命苦……”
阿英安慰娘:
“娘,你别急,你的病慢慢会好的。”
“我晓得自己的病,身子坏透了,好不了哪,阿英……”
娘的水汪汪的眼睛留恋地望着女儿。阿英劝她:
“秦妈妈到厂里张罗去了,借点钱来,给你请医生抓一两剂药吃,会好的。”
“来不及了,没有用了,”娘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感到很吃力,草棚棚里顿时沉寂起来了。半晌,她喘过气来,才又说,“我舍不得你,舍不得无锡那个家……”
“你别想这些,好好养病,娘。”
“你爹在乡下朱老虎一定不会放过他的……阿贵年纪又轻,不懂事,我们汤家就这样给朱老虎害得四分五裂哪……”
阿英怕娘越说越伤心,有意打断她的话头,说:
“娘,你喝点水吧!”
“不,啥也不要了,我的路走到头了。你长大成人,找个事做,好好养活家里,我就放心了。”
“你放心好了,我一定听娘的话。”
“听娘的话,好好照顾阿贵,这孩子不懂事……全家就靠你……”
娘的话没讲完,呼吸忽然短促无力,眼皮慢慢搭拉下来,最后停止了呼吸。她那一只抓着阿英的手已经松开了,但还压在阿英的手上,好像不甘心遽然离开人间。
阿英伏在娘身上,放声嚎啕大哭,忘记了一切。
秦妈妈下班回来,远远听到阿英悲恸的哭声,料想事体不好,连忙奔进阴暗的草棚棚,在煤油灯微弱的光线摇曳下,模模糊糊地看见阿英她娘直苗苗地躺在床上。她一头伏在床上,伤心地凝视着阿英她娘苍白冰凉的清瘦的面孔,竭力噙住眼泪,劝阿英不要哭,自己却忍不住不断掉下眼泪。她用袖子拭去泪水,从床褥子底下拿出两张草纸,盖在阿英她娘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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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村镇在无锡城外,离太湖不过五六里地,站在村头的小坡上,就可以看到辽阔无边的浩浩淼淼的湖水。在蓝湛湛的天空下,透过稠密的碧绿的枝叶,时不时可以看见扯满了帆的渔船静静的驶过湖面。村子里也是像湖面一样的平静。
走进村子不到半里地,靠右首有座很大的花园,灰砖高墙,里面是五进五开间的高大平房。平房后面是一座精致的花园。花园侧面有条火巷,通往牛房和仓房的道路。
这座花园的主人是朱暮堂。他的花园把梅村镇分成两个世界:花园里面是人间乐园,有的是吃不了的大米白面,穿不完的绫罗绸缎,化不光的金银财宝;花园外边周围简陋的房屋里居住了辛勤而又善良的农民,一年忙到头,仍旧穿件破棉袄,吃的糠菜食。不但梅村镇的农民都种着朱家的田,就是外村外乡的农民也种着朱家的田。朱暮堂的花园是建筑在地狱上面的天堂,而梅村镇是天堂下面的地狱。
汤阿英和母亲逃到上海第二天,朱老虎派狗腿子苏沛霖账房先生到汤家来要人。汤富海回说没有看见,吵了一通,没有下文,苏账房走了。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太阳已经偏西,苏账房又来了,要汤富海到朱家去。汤富海料想去朱家没有好事体,但不去也不行,就把八岁的小儿子汤阿贵叫到屋子里,交代了几句话,满不在乎地随苏沛霖到了朱家。
因为天井里已经完全没有阳光了,大厅里显得有点暗,挂在大厅上端红底金字的大横匾上“礼规义矩”四个字差点看不清楚了。大横匾下面当中挂了一幅“丹凤朝阳”的中堂,两边挂着水红色的泥金对子:上联是“螽羽歌风凤毛济美”,下联是“鸾声吹月蟾影圆辉”。一堂红木家具摆得整整齐齐,越发显得大厅里幽暗。上面横几正中摆着一尊江西景德镇加工特制的细瓷寿星老人,面前是一个红木玻璃盒子,里面装着一只一尺多长的金如意,闪闪发光。
朱暮堂早就坐在大八仙桌子左边的那张红木宝座上,身上穿着一件古铜色素缎的狐腿袍子,手里托着一只银制的长长的水烟袋。站在他旁边的是个青年,看上去不过二十刚出点头,圆圆的面孔,满脸是肉,白白净净的,穿着一件天蓝色软缎的九道弯羊庆袍子,另外套了一件黑缎子的背心。他是朱暮堂的唯一的心爱的儿子,叫朱筱堂。他们身旁大八仙桌上的白铜熏炉里袅袅地飘起檀木的香味。朱暮堂见苏沛霖带汤富海走到大厅里,有意不理睬汤富海,只顾呼噜呼噜抽着水烟袋。抽了两袋水烟,他瞪了汤富海两眼,哼了一声,才慢慢地说,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
“你,好大的胆!”
说到这里,他没有再说下去,锐利的眼光停留在汤富海菜黄的脸上,观察他的表情。汤富海跨进朱家黑漆大门以前就拿定了主意,沉着地反问朱暮堂:
“你说的话,我不懂。”
“不懂?别装糊涂!你给我老老实实地招来!”
“招啥呀?”汤富海抬起头来望了朱暮堂一眼。“招啥?”朱暮堂冷笑了一声,说,“好刁的泥腿子。你说,你把我的丫头藏到啥地方去了?”
“你的?”
“我的,当然是我的,我化了粮食换来的。”朱暮堂站了起来,用煝子指着汤富海的鼻子说,“你快给我招来,否则,哼,别想走出我朱家的门!”
汤富海站在那里纹风不动,把头一昂,强硬地说:
“我正要找你要我的女儿哪,你今天不把阿英交出来,你请我走,我也不离开你朱家!”
朱筱堂望着汤富海。
“哦,真刁滑,倒给我算起账来了。不给你一点厉害瞧瞧,料想你也不会招的。”朱暮堂转过脸去对苏沛霖说,“你给我把家伙拿出来。”
苏账房向大厅后面走了两步便停了下来,转身对汤富海说:
“你识相点,就说了吧。汤阿英到啥地方去了,告诉老爷,把她叫回来,不就完了吗?”
朱筱堂也说了一句:“是呀,你快说。”
汤富海气愤地盯了苏沛霖一眼:
“我的女儿在朱家,谁晓得她到啥地方去了?我正要问你们哩。你一定晓得,你告诉我。不告诉我,我绝不甘休!”
“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是好心好意劝你,倒粘到我身上来了,这才是笑话哩。还是说出来算了吧,不说,老爷今天不会饶你的。”
“我不晓得,我说啥?”
朱暮堂看汤富海的态度非常强硬,立刻对苏沛霖说:
“少给他啰里啰嗦的,快拿来!”
苏账房马上向朱暮堂弯腰鞠了一鞠躬,陪着笑脸说:
“老爷,看小的面上,等汤富海一歇。”接着他向汤富海说,“我想你一定是怕说出来老爷不饶你。没关系,你说出来,有啥事体,我给你求情。”
“我没啥事体,还要你求情?”
“出了事体,可别找我。”
“我死也不会要你求情的!”
“好,好好!”
“给他说啥,快去!”
“是,是是,老爷。”
苏账房到大厅后边去了。朱暮堂站得有点累了,他坐到红木宝座上去,把煝子吹着,又呼噜呼噜地抽起水烟来了。不到两袋烟的工夫,苏账房左手拿了一捆粗麻绳,右手拎着两个大笆斗,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他把这些物事往地上一放,向汤富海说:
“瞧见了吧,这家伙谁也受不了。还是说了算哪!”
汤富海看见两个大笆斗,想起听人说过这家伙厉害,可是他没有动声色,气势汹汹地走上一步,反问他:
“你叫我说啥?你叫我说啥?”
朱筱堂见他走上来,吓得躲到爸爸的背后站着。
苏账房见他来势很凶,生怕吃了眼前亏,立刻把笆斗往地上一掼,挡住他的去路,退了一步说:
“你自家晓得……”
朱暮堂坐在宝座上看见汤富海冲苏沛霖面前走上来,苏沛霖竟然胆怯地往后退避,叫他气的胡髭都翘了起来,大声喝道:
“汤富海,你想在我面前造反吗?”
汤富海站在大厅里没动,轻蔑地望了朱暮堂一眼,那眼光说:你逼得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