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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轮-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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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黑了。

  连长坐在马灯以外的暗影里吸烟。烟头一红一红地闪。

  乔医生在铺被褥,铺好坐在床沿望着他:“别吸了……”

  连长将烟头在鞋底按灭。

  “你体温至少在38。5度以上,心跳至少在90次以上。全连你的症状是最明显的。身上出血点也最多。你还装什么?还不……给我躺下。”

  她抽泣起来。

  连长走到她跟前,双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她不禁拦腰抱住他,依偎在他胸前说:“你答应过我,明年第一次麦收的时候,要把我接到这儿来,和你结婚。”

  连长说:“是的,我答应过你。你等了我几年,我真觉得对不起你……我的情况暂时替我向全连保密好吗?”

  乔医生仰望着他,点了一下头。

  门外——伫立着开拖拉机老战士的身影。

  月光下,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朝荒原走去……

  乔医生在男知青宿舍的炉旁坐着——炉上煮着注射器。

  郝梅突然闯入大叫:“不好了!连长吐血了!”

  乔医生倏地站起来。

  王小嵩惊醒。

  郝梅在连部外面拦住王小嵩等说:“乔医生说了,不许任何人进去。”

  王小嵩等神情不安的脸。

  清晨,郝梅在宿舍用小刀将一个大红萝卜削去皮,切成一小块儿一小块儿。

  一个女知青在洗一个罐头瓶子。

  一个女知青在往水里倒白糖水,用勺搅动。

  王小嵩走了进来,问:“连长怎么样了?”

  郝梅说:“刚才苏醒一次,想吃水果罐头……哪去弄啊?大家就出了个主意,只好骗骗他。”

  “连长还说什么了?”

  “说……柞木……乔医生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萝卜块儿和白糖倒入罐头瓶。

  徐克、韩德宝闯了进来。

  徐克说:“班长!老张不见了!哪也找不到他。”

  韩德宝说:“准他妈的是自己逃命去了!可耻!还他妈的自称是北大荒人呐!”

  “住口!”王小嵩说,“没弄清情况之前,不许胡说八道!”

  郝梅双手捧着罐头瓶走在前面,男女知青们跟在后面,走进连部……

  乔医生坐在床上,连长身上盖着被子,头枕在乔医生腿上,乔医生摸着连长长满胡茬的脸。

  大家陆续走进去。

  乔医生悲泪盈眶,她说:“你们……向你们的连长告别吧。”

  郝梅手中的罐头瓶,掉在地上,碎了。

  郝梅无声地哭起来。

  大家扑过去喊:“连长……连长……我们不让你死呀!”




八十三




  王小嵩流泪。

  吴振庆流泪。

  徐克流泪。

  韩德宝流泪。

  这时,那个“老战士”背着一个皮口袋走进来,他惊呆了。

  吴振庆指责老战士:“老张,你昨晚到哪儿去了?”

  徐克问:“你是不是吓跑了?!”

  老张推开人群,一下跪在连长跟前,举着皮口袋,他说:“连长啊连长,药!我给你弄来了,弄来了……”他也哭了。

  连长安静地“睡”着。

  乔医生看着他。

  吴振庆醒悟。

  徐克回头看着老张。

  王小嵩悲痛地走出去。

  天空中,一群大雁正在鸣叫着远去。

  知青都肃立在连部外面,在他们旁边是两台体态庞大的推土机。

  推土机的排气管喷出浓烟。

  驾驶室内,是王小嵩和司机老张沉默的脸。

  知青们垂下头。

  推土机慢慢向连部开动……

  连部倒塌。

  烟和灰升向天空。

  吴振庆在白桦林中寻找着——他找到了那棵长着一只特别的“眼睛”的杨树。

  他踮起脚,用手抚去了“眼睛”上的霜雪。

  他心里说:“张萌,我要把你忘掉。就像连长忘掉他当年爱过的那姑娘一样……我要比连长忘得还彻底……”

  他那只揣在怀里的手抽出来了——他手里握着一只小山雀——它颈上系着那枚用主席像章改造成的张萌头像。

  他慢慢松开了手,小山雀不飞。

  “去吧……”

  小山雀仍不飞。

  他一扬手,小山雀终于飞了。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徐克从马草中扒出了一个用上衣打成的包儿,他拎着正要往外走,王小嵩出现在马棚门口。

  王小嵩说:“打开。”

  徐克默默打开了——里面是馒头,不过已发霉了。

  王小嵩问:“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我当时,也是想为咱们几个,包括郝梅……”

  “我不声张,但是,你给我去连长坟头发誓,永远不再做这么自私的事!”

  徐克羞愧地点点头。

  下雪了。

  雪覆盖着一座坟。

  一个人跪在坟前——是吴振庆。

  他身后不远处是徐克,手里捧着那包发了霉的馒头。

  徐克走过去,跪在坟前。

  吴振庆看见徐克手里的那包馒头,神情异常;但在这里,在此时已经不必再说什么了。

  森林,白色的森林,披着银色盛装的森林,充满着北国寒气的森林,洋溢着青春活力的森林。

  吴振庆、王小嵩等知青分成俩俩几对,有的在伐木,有的在挥动大斧为倒树砍梢,有的在扛木装爬犁。

  吴振庆双手拢在嘴边呼喊。

  一株大树缓缓倒下,刮落一阵雪团。




八十四




  王小嵩猛抬头发现什么险情,朝一个知青扑去,抱着他在地上滚了几滚。

  沉重的大树倒在他们身旁,雪团落了他们一身——那个被救的知青正是曾向吴振庆发难的知青,他看看大树,看看王小嵩,十分感激。王小嵩却往他脖子里塞了一把雪,起身便跑。

  他也抓了一把雪追上王小嵩,要往他脖子里塞。

  两人嬉笑着闹成一团,又倒在林中雪地上翻滚。

  ……

  郝梅赶着马拉雪橇来送饭。

  她从爬犁上颠了下来,汤桶也颠了下来,热汤泼了她一身,使她浑身冒热气。

  她爬起来看看滚落一地的馒头,要捡又顾不上捡,去追马拉雪橇。

  马却跑得很快,她追不上,气得跺着脚儿哭。

  她一边哭一边往柳条簸箩里捡馒头。

  郝梅头顶着装馒头的柳条簸箩出现在伐木的男知青们面前。

  王小嵩赶快接过柳条簸箩。

  韩德宝指着郝梅的衣服裤子取笑她——一些白菜叶和萝卜条、葱花儿冻在她身上。

  郝梅扬拳欲打韩德宝。

  王小嵩将一件大衣披在她身上,将她扶走。

  吴振庆等啃一口馒头,吞一口雪。

  一棵树下,郝梅坐在地上,王小嵩替她换上一双毡袜,一双大头鞋。

  王小嵩长兄一般加倍爱护的庄重无邪的神情。

  郝梅情窦初开的眼睛注视着他,欲言又止。

  韩德宝用胳膊肘拐拐徐克,朝王小嵩和郝梅那边示意。

  徐克望着他们,表情十分羡慕,将嘴张得大大的,猛啃了一口馒头。

  他立刻又往地上吐,并从地上捡起什么放在手掌上——手掌上是自己的一颗牙。

  韩德宝不禁幸灾乐祸地大笑。

  知青们挤坐在雪橇上回连队,在日暮时分一路高唱。

  雪橇在离连长的坟不远处停住,知青们一个个蹦下爬犁,庄重地从坟前经过。

  坟上的雪融化了,一束紫色的达子香(也就是北大荒的迎春花)摆在坟前。

  达子香变为一束早开的野花。

  这时,连队里有了道路,路旁有了树,又有了几幢房子的架子……

  秋天,一望无际的麦海,麦浪。

  两台拖拉机牵引着收割机交错驶过。

  王小嵩和吴振庆从拖拉机里探出头,互相招手。

  一个头戴草帽的人挑着饭菜从麦海中远远走来。

  徐克高喊:“郝梅送饭来了……”

  吴振庆钻出拖拉机,攀上收割机,不知动了一下什么机制。

  徐克随倾卸的麦草落地,被麦草埋住。

  吴振庆大笑。

  他们团聚一起吃饭——郝梅给他们分盛菜和汤。

  王小嵩说:“现在咱们才明白,连长生前说的‘柞木’二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吴振庆望着远处的拖拉机感慨无限,他说:“是啊,连长留下这一句话,给连里的麦收解决了大难题,要不,谁也想不到应该用柞木加宽拖拉机履带这个法子……”

  韩德宝说:“那样可就惨了!这么一大片麦海,机械要是因为湿陷没法儿作业,万分之一也收不回来。”

  郝梅在一旁说:“乔医生又给我来信了,让我代问你们好。”

  徐克自语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今天才算真有点儿弄明白这句诗。”

  在连长的坟前五人肃立,郝梅将一捆麦子祭在坟前。




八十五




  “连长,咱们丰收了!”

  王小嵩弯腰拔除坟头小草。

  几只手都去拔。

  收割后的麦地,景象萧索。

  林中小路铺着一层半黄半绿的落叶,轧出两道深深的车辙,车辙内布满牛蹄印。

  紧滞的车轴发出的“吱嘎”声由远而近。

  雾中一辆牛车时隐时现。

  在辙印中转动的木轮。

  牛蹄子不慌不忙地稳健抬起,踏下。

  郝梅靠着车上的一个大油桶,坐在车后端。

  麦收后,这几个人,又担负起了在兴凯湖打鱼,为团部直属连队改善伙食做贡献的任务。

  吴振庆、王小嵩、徐克、韩德宝都剃了光头。他们在兴凯湖畔的一个破庙里吃饭。

  徐克说:“听说城市里已经开始疏散人口了。”

  “那我们家农村无亲无友,往哪儿疏散啊?”韩德宝说。

  徐克说:“咱们这儿倒一点儿战争迹象也没有,还不如把咱们爸爸妈妈接到这儿来。”

  吴振庆说:“没有战争迹象?那咱们全部都剃了光头干什么?打鱼还带着枪干什么?”

  “都快吃吧!一会儿郝梅装鱼的车就该到了。”

  牛车像无帆的舟影飘在大草甸子上。

  太阳又红又大,悬在绿草蓝天之间。

  郝梅走在牛车旁,边走边采野花——大草甸子散紫翻红,各种美丽的野花目不暇接,采不胜采。

  郝梅边走边将采下的野花编了一个花环戴在头上。

  她又编了一个野花环挂在牛角上。

  她倒退着走在牛前,欣赏着带花环的牛。

  她乐着对牛说:“你可真像个新娘子!”

  她真是快活极了,一股青春的莫名的激情倏然在她心怀中萌发、荡漾。她一转身舒展双臂向前猛跑。

  她仿佛突然隐入了深井,不见了。

  她掉入了一个大的水坑,浑身泥浆地爬上来,花环也肮脏了,她瞧着坑里的花环发呆……

  吴振庆等泛舟撒网、收网。

  鱼在网中跳,鱼在舱中跳。

  韩德宝说:“什么叫幸福?我觉得咱们能网网打上鱼来这份……啊?幸福的感觉,肯定比他们吃鱼的人更大。”

  吴振庆说:“就凭你这么高的觉悟,有资格当毛著标兵到处去讲用了!”

  韩德宝不屑地说:“我才不干那事儿呢!……”他怪腔怪调地学起来,“同志们,亲爱的兵团战友们啊!我一共从旧棉胶鞋上抠下了六公分还多的铆眼哇!你们说他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专收集那么多铆眼能证明他什么呢?又有什么用处呢?”

  王小嵩说:“你这张嘴呀!以后不许胡说八道的,小心有人打你的小报告!”

  韩德宝说:“这不是在哥们儿之间么!”

  船靠岸。

  他们将船拴住,一个个跳上岸,朝破庙走去……

  晾衣绳上,晾着郝梅的外衣、内衣,包括乳罩。

  他们一个个不由得站住,似乎再往前走就触犯了神明。

  郝梅从破庙里出来,难为情地说:“我半路掉到一个大水坑里了……也不知是你们谁的衣服,我找着就换上了。”




八十六




  衣服裤子穿在她身上很肥大,使她的模样看去更加可爱可笑。

  吴振庆说:“是我的。你穿回去吧,下次别忘了给我带来就行。”

  郝梅将背在身后的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举着一只铁丝笼,里面是一只雪白的鸽子!

  “想它了吧?”

  “想极了!”吴振庆接过笼子,用手指逗弄着。

  鸽子也仿佛因见了他而高兴似的,咕咕叫着。

  韩德宝说:“自从张萌离开了咱们连队,振庆的爱好可真多,一会儿养只小雀,放了之后又养一只小松鼠,松鼠放了之后养鸽子。哪天你一旦失去了鸽子,还养什么啊?”

  徐克问:“哎,振庆,想人,和想别的,有什么不同没有哇?”

  吴振庆说:“欠揍?”他拎着鸽子走到一旁去了。

  郝梅和王小嵩同情地望着他。

  郝梅责备徐克:“你以后别往人家伤口上撒盐末儿!”

  她发现徐克正偷瞥她的乳罩,一把从晾衣绳上扯了下来,折起揣进兜里:“有什么好看的!看起来没个完。”

  徐克委屈而清白地说:“我看了吗?同志们,我可是个正经的兵团战士!我看了吗?”

  韩德宝说:“正经的兵团战士同志,你是一直在斜眼偷看来着。”

  “你们坏!不理你们了!”郝梅一扭身跑进庙里。

  王小嵩说:“我一定建议连里,往后派个男的来!哼!”

  他也向破庙走去。

  徐克忙说:“哎,别,千万别!你那么做不是太没人情味了么!”

  他站起来,还要跟进去理论。

  吴振庆叫道:“徐克!”

  徐克站住,回头看他。

  “你跟着干什么?!”

  韩德宝说:“是啊,你跟着干什么?你要跟去,不但太没人情味儿,而且太缺德了吧?”

  徐克挠挠光头,嘟哝:“派个男的来就派个男的来,更好,谁心里也甭醋溜溜的了。”

  吴振庆将鸽子放上了天空。

  鸽哨声悠悠。

  三人仰望。

  自由飞翔的鸽子……

  鱼已装在桶里。

  郝梅坐在车上赶着车走了。

  四个男知青送她。

  徐克说:“郝梅,下次就别走了。留下给我们洗衣服做饭吧!”

  韩宝德说:“嚯!让郝梅侍候你?想得倒美!人家就是愿意,也侍候不到你头上呀!是不是郝梅?”

  徐克说:“从我这儿先开始学习学习,将来侍候别人不是经验更丰富、更周到嘛!”说罢故意用醋眼瞥王小嵩。

  郝梅说:“去你的!其实……我也挺愿意留下,可连里不会破例的……明令规定不许男女知青混编班组。这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吴振庆说:“郝梅,下次来别忘了……”他向郝梅作吸烟的手势。

  郝梅看王小嵩。

  “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王小嵩故意把头扭向一边。

  吴振庆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向破庙。

  韩德宝对徐克说:“咱俩也识相点儿,别站在这儿依依不舍的了!”

  他们也转身走了。

  王小嵩对郝梅说:“我送送你……”他牵起了牛缰绳。

  他们一个车上,一个车下,行走在大草甸子上。

  王小嵩头也不回地问:“你爸爸妈妈最近来信没有?”

  郝梅深情地望着他的背影:“来了,他们的户口也被迁到农村去了。”

  “那也没什么,农村或许会比城市里让人生活得平静点儿。”

  “可……那我在城里就没家了……”



八十七




  王小嵩:“谁说的?我家就是你家么!如果咱们俩能一块儿探家,我一定陪你看你爸爸妈妈。你愿意吗?”

  “愿意……”

  王小嵩仍倒背手,牵着牛,走在车前。

  郝梅仍深情地望着他的背影。

  她的心声——哥、哥、哥,我多想叫你一声“哥”啊!

  她的嘴无声地张了几张。

  王小嵩倒背手牵着牛,走着,走着。

  他突然听到郝梅一声尖叫,吃惊地转过身去。

  郝梅双手捂着一边脸。

  “怎么了?”

  郝梅说:“一只马蜂蜇了我一下。”

  王小嵩急忙走到她跟前,从她脸上将她的双手拿下。

  她脸上显然并未被蜇过。

  郝梅笑道:“也许没真蜇着。”

  王小嵩却没放开她的手。

  郝梅深情而大胆地注视着他。

  王小嵩想怎样,又缺乏足够的勇气,他不免呼吸急促。

  郝梅闭上了眼睛,低低地说:“那……你就替马蜂……蜇我一下吧。”

  王小嵩讷讷地:“我……蜇哪儿呢?”

  郝梅抿着双唇显出一丝笑意:“我也不知道……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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