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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屋 1998年第二期-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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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十五日 晴。开会者纷纷离去。午后维铮返沪。下午三时罗多弼来接我去其家,途经一家银行,我将开会所交论文(拟发表在《斯德哥尔摩大学学刊》英文版)之稿费三千克朗,折换成四百美元带回上海。抵罗寓后,尚可依稀记得六年前对其家宅之模糊印象。那时是晚上,房里光线甚暗,只放置着一些闪耀微光的小蜡烛。现在是白天,发现沿着墙壁,排列着许多摆满书籍的书橱。此时罗氏继马悦然为斯德哥尔摩大学东亚语言学院院长。来时他曾带我去参观他的办公室,室内挂有我以前书写赠他的一副对联。对联是录许寿裳赞鲁迅语:“??焉坚贞如白玉,懔懔焉动烈若秋霜。”罗甚喜此联。他赠给了我一份斯德哥尔摩大学校刊,在介绍东亚语言学院栏目中,有一整页罗氏的肖像,这张照片就以这副对联为背景。趁天尚明亮,罗让我和他家人一起到院中拍照。我先与他阖家同影,又与其女苏珊及苏珊请来小友合影。罗指着身旁一头小狗对我说,我们家又添了一个新的成员。于是又由苏珊抱着这头小狗一起合影。苏珊现已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胖都都的脸上常常展现出天真的笑容。六年前我看到她时,仅三岁,还是一个怕生的瘦弱的小女孩,我想抱她,她一害怕,哭了出来。现在她已经九岁,在上小学三年级。这次见到我,她很大方,对人也十分亲热。她爸爸说,她已在集邮。回去后我将寄邮票给她。她的小朋友是和她一般大小的小女孩,长得很瘦。罗夫妇拟试烧中国菜请我,由于这个小女孩会拿筷子,所以把她请来陪我一起吃中国饭。晚餐由罗夫人亲自烹调中国饭,每人一盆汤,一碗饭。然后罗夫人端出一大碗用几样蔬菜丁和肉丁炒成的杂烩。虽然简单,但我吃起来却颇有味,解除了多日来对西餐的不惯。这是很可爱的一家人。罗是一个脾气温和性情善良的人,总是轻声细语地说话。他中文口语说得很地道,曾将戴震《孟子字义疏证》译成瑞典文,由此可知他的汉语的造诣,因为这不是一本容易理解、更不是容易翻译的书。
  六月十六日 晴。上午十一时斯大盖玛雅女士来送我、陈平原、张志扬去机场搭乘SAS414航班飞机。飞机准时起飞,一小时后准时抵达哥本哈根。换机前有一小时空暇时间,我们去机场商店购物,我买了几件印有图画或文字的T恤衫,又购买了一只绘有丹麦建筑与地图的磁茶杯。我们还在商店挑选东西,播音器已在播放我们准备搭乘的995航班即将起飞的消息。我们三个人慌忙拖着行李,连奔带跑赶到检票入口处,总算上了飞机,大大舒了一口气。由哥本哈根飞往北京,全程四千四百五十公里,飞行时间需八个半多小时。
  六月十七日 晴。上午六时五十分抵北京机场。吴殿熙来接,仍至北京饭店下榻。午饭后与上海家中通长途。冰夷来,同去松鹤楼晚餐。多年前,范用请客,曾与氓公、夏公等在此同饮。后得氓公所赠条幅,上面是他手书的一首五言绝句:“文酒足风流,倾杯松鹤楼,几时摇画舫,一夜到苏州。”旁书:“一九八五年春日寒夜,宁沪旧友,聚饮都门松鹤楼,率成短章,时元化同志亦在座。同年夏日游沪,录请两政。”如今氓公已逝,其余各自西东矣。
  六月十八日 晴热。穿T恤衫尚觉闷热。午后汤一介、庞朴、张少康先后至。与少康谈文心雕龙学会事。晚六时王蒙邀至他家吃饺子,九时返。
  六月十九日 晴。上午由吴殿熙送至机场,十一时四十分起飞。徐钤来接。下午清理离家后所收信件。即将来回机票及北京饭店发票寄瑞典罗多弼报销。晚未服药即入睡。离京赴瑞一行,共前后两周今告结束。
  七月一日 多云,凉爽,气温开始下降。午后学勤来,谈他将写一篇回应平原的文章,阐述思想史不能孤立研讨,社会中其他因素,有时亦作用于思想。如仅从思想立论,将一切归之于五四时期知识分子在选择上的错误,则不妥。学勤曾向我谈及,认为我说的不能用逻辑推衍历史,他很赞同。今天我再向学勤谈到这一看法,批判过去自己也十分相信的逻辑与历史一致的观点。此说之根源乃来自黑格尔的同一哲学。
  七月二日 有时有雨。午后古文字诂林诸人来谈。清姐、阿达来。得徐迟赠书《江南小镇》。昨夜又做恶梦,如文革再现,一群一群人围在一起,落入不可知的命运。情绪很紧张。
  七月五日 阴雨。姜丕之转来郑涌赠《批判哲学与解释哲学》。读李庆西寄来《清园夜读》校样。
  七月八日 时晴时阴,由冷黄梅转入热黄梅,极燠闷。仍读校样。广东《大时代》编者来访,谈二小时离去。
  七月十二日 清晨醒来即觉酷热难当。午后去龙华参加杨石平骨灰安放式,送花圈致哀。
  七月十三日 酷热已连续五天。今日气象报告为三十八度,似不止此数。据报美国遭热浪袭击,死亡约四十人。
  七月十四日 晴转多云。阅胡适书信集。午后先停电,复停水。如此炎夏,水电俱无,苦不堪言矣。读一九二零年胡适书信集,始悉《中国哲学史大纲上卷》出版后,曾得吴虞、熊式武、饶毓泰、张难先等人赞扬。
  七月十七日 阵雨。连日开冷气,空调未停。承义购回一小松鼠,活泼可爱,但在笼中跳跃不停,庄子所谓“不祈畜乎樊中”也。许国良来,访问记修改毕抄好交我复阅,当晚阅毕,又作了修改,增加了一页文字。
  七月二十一日 阴,天气凉爽。得庆西信。成中英打来长途电话云,已由美来沪,约定明日午饭后来访。文忠从北京回来已数日,自维铮处携来余英时赠我的《中国文化与现代变迁》。
  七月二十三日 阴。读余英时赠书,其中某些看法与我谙合。海外学者著作,我很少看到,纵使看到亦不及时。相同意见先我而言者,尚不知晓。前读海外学人一篇谈胡适文,亦发觉有同样情况。
  七月二十六日 阴。连日甚凉爽。吴云溥、黄屏来。早上访刘人寿,访兰瑛。晚报披载大众文化与精英文化研讨会消息,其中有我说的一段话,不够准确,亦有遗漏。现大致纠正如下:“大众文化通俗文化在历史上也起过一定作用。如元杂剧、明清小说等,当时都是大众文化。莎士比亚戏剧在他那时代,甚至以后较长时期,也被认为是通俗文化,直到伏尔泰,还称他是野蛮人。我国小说名著《红楼梦》,当年也不能登大雅之堂。可是如今这些也都从俗文化变成了雅文化,由低层文学作品变成了高层文学作品,通俗文化随着时间进展,一些无价值的东西会被淘汰,而有价值的则被保存下来。它们将遭受到历史的检验。高层文化与低层文化处于文化结构的不同层面,它们之间发生着交互作用,而前者在整个文化领域中,起着导向作用,决定一个民族的文化水平和文化素质。”
  七月三十一日 晴。撰写《文心雕龙综览序》。
  八月一日 晴热,温度又升至三十四度以上,《综览序》完稿,约一千六百字。开始读杜亚泉资料。
  八月二日 阴雨。晨去富民路探清姐病。午后大雨倾盆,雷电交加,近处马路,尽成泽国。
  八月四日 晴转雨。继续读杜亚泉资料,读得越多,就越感到杜未被当时以至后代所理解,更未被注意。
  八月六日 暴风雨。继续读杜亚泉资料。得樊克政长函。
  八月七日 昨夜又大雨。今日立秋。读杜亚泉资料。休息时读林毓生所赠书,某些观点颇难悟入。寄樊克政函。得瑞典人龙德信。田建业又拿来杜亚泉资料。
  八月九日 阴。与黄育海通电话谈《夜读》校样问题。史中兴来赠所著书二种。
  八月十一日 晴。读杜亚泉资料。应徐桑楚邀,去电影局看《三国梦》。《夜读》二校样以特快专递寄到。校改至午夜。
  八月十三日 晴热。上午将《夜读》校样用特快专递寄庆西。得张灏快件,内信二纸,文一篇。陈兼来沪,约定明早来访。
  八月十四日 阴。继续读杜亚泉资料。陈兼来,送《发微》,另一本托他带去赠张灏。
  八月二十日 阴雨。气压甚低,令人气闷。昨夜庆西以特快专递寄来《夜读》封面样稿。阅毕托清行将封面样稿退庆西。致林毓生函。
  八月二十一日 阴雨。续写致林毓生函毕,共十一纸,六千余言(谈读他的书感想)。早上寄出。得马来西亚吴天才函。吴已多次来函为其将出书索稿,此次来函责我何以不复,即以其书名以墨笔写鲁迅赞三字寄出。观其寄来此书梗概,实在难赞一词,故数次未复也。昨夜在书房睡,北窗临通衢大街。来往车辆日夜不绝,汽车鸣笛尖声刺耳,载重大卡车奔驰而过,嘈音骚扰,整夜难眠。
  八月二十二日 阴。为酝酿撰写杜亚泉文,读《东西文化论战集》。早间清理书报信件,倦甚。午后《新民晚报》送校样来。
  八月二十四日 晴热,气温三十五度。继续读《东西文化论战》。书内转录陈嘉异文,颇引人瞩目。唯不详陈之生平。
  八月二十五日 热渐退。仍继续读《论战》及《梁漱溟答问》。来人不断。李庆、刘祖慰、钱文忠先后至。又王礼锡之孙等三人来赠书并嘱题词。写作很少,甚着急,盖交稿期日近也。
  八月二十八日 晴。王震坤来,为封面设计了两种样稿。读《梁漱溟答问》毕,已近十一时矣,作笔记。午后姚家松突然而至。原去南京公差,弯道上海来访,姚怂恿我于九月下旬去家乡江陵。家乡多次邀往,均因有事未果。此次有些心动,但能否成行,须到时再说。
  八月三十日 晴。炳淑来电话,邀于九月一日观她演出《白蛇传》。晓明来晚餐,饭后在楼下院内散步,谈近日读书感想。
  八月三十一日 将已阅杜亚泉各文重读一遍,记笔记,为撰文作准备。
  九月一日 阴。继续读杜亚泉文并记笔记。晚间与可同往人民大舞台观剧。炳淑较前更圆熟,无火气,增加新唱腔,水袖工夫亦佳。
  九月二日 晴。何天发来访。继续做杜亚泉资料笔记。
  九月四日 晴。较前数日热。午后特快专递送来《夜读》三校样,放下正在读写的杜亚泉资料笔记,连忙校对,五时萧华荣来,未谈话即帮忙一起校对,至夜十时半。
  九月五日 晴。温度仍在三十度以上,一早将清样交清行,以特快专递退回杭州。得叶纪彬函,附博导申请书,嘱向评议组推荐。我与叶无交往,只通过几封信,但读过他的书,颇有见地,在今天文艺理论著作中称得起是上乘之作。我在国务院学位委员会评议组的职务,满二届后已退。前年在京开会时,已感到远不如第一届认真严格,评定博导人选,往往由才学以外多种因素及关系所决定,当时我曾感叹,长此以往,恐怕水平将日益下降。推荐叶函虽寄出,恐无效也。得樊克政函。
  九月七日 晴。新加坡留美攻读学位的刘慧娟携李欧梵信来访。李是她导师。刘还携来现在海外的魏承思函。
  九月八日 晴。继续为撰写杜文作笔记。甚觉头绪纷繁,梳理艰难。偶然想到:今日青年,唯新唯洋是从,此种风气与四十年来教条主义的感染不无关系。教条主义与趋新猎奇之风看来相反,实则相成。两者皆依傍权威,援经典以自重,而放弃自己独立见解。沿习既久,惰性已成,个性日丧,创造力终于斫伤尽净。殆至无权威依傍时,则不能创一说立一论。沉迷其中,而不知自省,悲夫!
  九月十日 晴。继续作撰杜文准备工作。下午《上海文化》催稿。午后二时工作至夜晚,稿改动较大,倦极,但明日可望交卷。此稿整理者似潦草,现全文共七八千字,而出于整理者之手者尚不满一页。此事竣工,明日争取撰写杜文集序。
  九月十一日 晴。上午准备材料,下午动笔,得六百字。写作亦如竞技或表演艺术,需放松,效果方好。
  九月十二日 阴雨。继续撰写《杜集序》,今日得千余字。中华文学基金会寄来顾问聘简。午后邵燕祥来访。
  九月十三日 阴雨。继续写《杜集序》,得千字左右。腹泻。
  九月十四日 放晴。继续撰写《杜集序》,得千五百字,午后刘慧娟来,朱学勤来。将纸一卷,笔十支,颜料二盒,请刘带回,小雨所需也。晚饭后傅杰来,阿达偕其俄友来。
  九月十五日 晴。继续撰写《杜集序》。下午五时赴科学会之会。《文学报》本月扩大版,试刊载毛泽东生日(六零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六十七岁)讲故事,颇见性情。连夜均服药始能入眠,写作疲劳故。
  九月十七日 晴热。开冷气空调。继续写《杜集序》,得二千字。晚罗洛宴请梅志,邀贾植芳、何满子和我作陪。家乡嘱题词。书一条幅:悠悠荆楚,忠烈之乡。灵均遗范,世德永芳。
  九月十八日 气压甚低,夜雨。继续写《杜集序》,将完稿,即以另纸再写第二稿,边抄边改。
  九月十九日 阴雨,转凉。继续撰写《杜集序》第二稿。中午应《文汇报》张启承之邀,去和平饭店。报馆宴请美《国际日报》董事长陈韬父子。在座者尚有美领事滕祖尤暨其华裔夫人。滕国语极流利,能以纯粹京白说绕口令,并能作中文诗。
  九月二十日 阴,凉。继续撰写《杜集序》第二稿。来访者多,只得抢时间,以争分秒。伏案时间过长,思索耗神,甚感疲倦。晚间徐钤、李子云、陈思和、金永华等络绎而来,谈基金会事。连日来约会颇多,看校样亦多,实应接不暇。九时客人散去,再继续写第二稿,未完,夜已深,遂就寝。
  九月二十一日 阴雨。杜文集序《杜亚泉与东西方文化论战》于今日午后完成第二稿。五百字稿纸三十五张,共一万七千余言,为近年所撰最长之文。连日撰写不辍,实觉精疲力尽。
  九月二十二日 阴。再改《杜序》,删去约千余字。傅杰来,未携稿去,因尚需修改。晚吉林作协宗仁发来,取去照片十八张,拟刊于《作家》上。夜王震坤拿来《海上文坛》校样,当即校阅,由震坤带回。诸事做完,已近十一时矣。

  话说唐德刚

  
  ? 宋路霞
  其人其事
  唐德刚是个在美国“打工”了整半个世纪的安徽“老母滋”,有着颇为潇洒的履历——四十年代出国留学兼打工,五十年代初获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哲学博士学位,六十年代任纽约市立大学、哥伦比亚大学教授和亚洲学系主任,七十年代尾随尼克松访华之后成为第一批被批准回大陆探亲的三百人中之一员,八十年代领导全球范围“胡学”(胡适研究)的“卷土重来”,九十年代作为发起征集一亿人签名向日本讨还战争赔款运动的核心成员,由此赢得了海外侨胞由衷的尊敬。
  胡适的夫人江冬秀曾对人说:“唐德刚是胡老师最好的学生。”的确,他有不少地方像他的老师。诸如治学的严谨、对社会生活的关注与投入……可是他那与生俱来的幽默作风和“闯祸激情”,恐怕他的老师也远远望尘莫及。
  老乞丐与小乞丐
  唐德刚是胡适一生中最失意、最穷困、最灰溜溜的时期收下的小门生。他们于五十年代相会于哥伦比亚大学美丽的校园,一个是常来哥大图书馆借书还书的名校友,一个是正在图书馆里进进出出推书车的“汤姆”;一个是从叱咤风云的圣人的位置沦落为穷愁潦倒的寓公,一个是从处处由书僮服侍的公子哥儿沦为事事要小心谨慎、寄人篱下的打工仔。他们同属一支几百年前从江西瓦砾坝迁至安徽的老乡,胡适还能扳着手指,列出唐家当年许多在京城做官的叔叔大爷们。很快,唐德刚就常常出现在胡适夫妇破旧的公寓里,品尝着胡适小脚太太烹制的拿手徽州名菜——豆腐渣。
  唐德刚比喻这种师生关系为“一个穷愁潦倒的乞丐老和尚和一个乞丐小和尚的师生关系。这两个老幼乞丐的关系,不是马融绛帐或程门立雪的关系。而这老幼乞丐一同箕坐草窝内的情况就大有不同了……
  那时大陆批胡适正批得紧,台湾当局把他扔在天之一隅,靠养老金生活,任他自生自灭去。此时,胡适年老体衰,又遭洋人忌妒,可谓“他把哥大当作北大,而哥大并没有把他胡适当成胡适”,甚至还常有梁上君子光顾,年轻正直的唐德刚就在胡适最需要他的时候,从天地间冒了出来。
  他帮胡适做最重要的事情:借书、查书、录音、整理回忆录,也开车载他外出购物,处理些杂事,时不时地喊上一帮小兄弟陪陪师母打麻将,更重要的是那十几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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