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我只好打电话向邱老师求助。邱老师为人热情,她随梁泽慧叫我“嫂子”,而把菁菁称为“我们孩子”。
在谈到“我们孩子”的近况时,邱老师说她几乎每天都和王老师阎老师(于柏的班主任)沟通,两个老师也分别找两个孩子谈过几次话。“据我的观察,动态上,我们孩子这几天没和那小子来往,但静态上我就不好说了。”
邱老师是教化学的,喜欢用术语。我实在没弄明白她说的动态、静态是什么意思。现象——本质?表面—一内心?明的——暗的?
“我听那小子班里的一个同学说,最近几天,确实没见梁菁菁中午去班里给于柏补课。这次月考,那小子的名次可提高了,进前三百五十名了!原来可是四百名以后的学生。他是自费生,基础差着呢!我们孩子傻啊!单纯、实心眼,这点像她姑……”邱老师的语气里充满恨铁不成钢的遗憾,并且没忘顺便夸夸梁泽慧。
自从谈恋爱以后,我聪明的女儿就变成了傻大姐,自己的成绩每况愈下,而于柏的成绩蒸蒸日上。几乎每天中午,菁菁都要去于柏的班里给他补课。就凭这一点,于柏再好,我都不会让菁菁跟他。如果恋爱期就定位失衡,那随后展开的将是辛酸的过程。
我把菁菁的反常情绪跟邱老师详细描述了一遍,希望她能向王老师转达。
车子开出足有二百米,我才发现方向反了。只得绕个大圈子。眼前忽然展现出—个奇妙的景象:两幢并立的摩天大楼,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倾斜成个 “V”,“V”的底部中心立着个笔画飞舞的字,琢磨了半天,我猜出来,那是个反写的“家”字。而“V”形开阔的上方正好停留着一片乌云。偶然一景,竟和我的现状如此吻合。
绕到两幢大楼的另一面,只见半空立着“××家居城”几个大字牌。每个字牌足有两米见方。
不时被那个反写的“家”字纠缠着。“家”,危机四伏,好像马上要被风雨撕扯得支离破碎。
几天后,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女儿中学的一位副校长,在经过楼梯时看见一对男女青少年正在相互深情凝视,用副校长原话讲,“那造型堪比爱情片里的经典镜头”。当时正是上课时间,若不是两人穿着校服,副校长一定会以为闯进了校外人士。
那个女生就是我的女儿梁菁菁。当她面对我们的质问时,反过来理直气壮地质问我:“妈妈,是你亲口说的,我的健康和快乐才是至高无上的,还说要找个皆大欢喜的办法!”
她脸上竟现出讥讽的表情,似乎在说,我已经找到了,可你们却出尔反尔了。
菁菁进自己房间后,泽俊责备我:“我早告诫过你,千万不能服软!怎么样,让她找到借口了吧!”
“我不服软怎么办?那天她情绪不对,你不是也担心来着嘛,万一……”
我心里充满委屈。
泽俊气恼地:“哼,她还能怎么样?自杀?出走?绝食?”泽俊摇摇头,“我看出来了,她就是在跟我们玩花招,先发制人,然后她就可以理直气壮了!”
虽然我不愿把女儿想象成一个处心积虑的孩子,但又必须承认泽俊的分析是对的。她把父母看透了,父母却从来不知她的心理承重量究竟是多少。我们在每个动作之前都会考虑,这会不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这种理性被利用了,被戏弄了。
我在洗手间里冥思苦想了半个小时。
我特地换上一件较正式的衣服,然后坐到沙发上。我叫泽俊去叫菁菁出来。
她出来了。我示意她坐到对面的软凳上。虽然没有这样的示意,她也肯定是要坐在对面的,但还是示意下好,这样有允许的意思在里面,“上”和“下”的关系就出来了。
“我又要老生常谈了,”我说,“同一件事情天天挂在嘴边,你烦,我也烦,但又不得不说,因为这是我的责任,我必须做到仁至义尽。现在,是关系到你一生命运的最重要时刻,重要到什么程度呢?假设你有九十岁的寿命,那么你这一年多的努力,将决定你未来七十多年生活的稳定和幸福。你愿意用你大半生的幸福来换取目前短暂的快乐吗?人生的路谁也不能代替你走,但我作为母亲,必须提醒你哪个地方有沟,哪个地方有坎,哪条道路是正路,哪条道路走不通,但脚是你的,只有你的大脑能支配得了。我们并不是要把你的爱情之路给堵死,只是希望你往后延期而已。这个阶段,爱情跟高考不可能兼得。”
“不可兼得难道就等于高考比爱情重要?”女儿抗议道。
我一字一字地:“你现在能穿上CK牌牛仔裤,阿迪达斯运动鞋,天天有车接你上学放学,能往上一百多平米的大房子,这都是高考给我的,没一样是爱情给我的!”
我顾不得坐在旁边的泽俊的感受了,我必须让女儿速成为一个现实主义者。
“妈妈,全地球人都说,爱情是美好的。为什么我不能享受美好的东西?”
“爱情是美好的,可美好的东西并不一定是对的。对你来说,爱情发生的时间地点都错了。”
“美好的东西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是美好的!”女儿喊道。
“不对,”我顺手抄起茶几上的一本时尚杂志,指着封面上的大红唇说,“这张嘴是美的,可如果它长得偏左或偏右一厘米,你还会说它美吗?春天美好,可来得太早,可能预示着全球变暖,那是生态灾难!美好,首先要合乎规律。而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就违反了规律!”
“我们学校去年的高考状元就搞对象啊,后来两个人都上一流大学了!”
“那是奇迹,不是规律。奇迹不是任何人都能创造的!”
菁菁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身后的墙壁。她突然爆发了一句:“妈妈,你有心理障碍,因为你和爸爸的关系不好,所以就否定爱情!”
父母关系不好,菁菁当然感受得到,虽然我们吵架或谈判都在私下里进行。她以前从来没有评论过父母的关系,大概是刻意回避吧。看来,我们的暗度陈仓对她的伤害比想象的要重。心里还是有种血淋淋的感觉,难道被她说中了?我一时语塞。
关键时刻,泽俊把话接过来。
“我们还没幼稚到那种程度,因为现在婚姻有问题就否定当初的爱情。爱情不光是一种感情,还是一种责任,就是相爱的人能互相为对方的未来考虑,至少你们没有做到这一点。”
菁菁翻了泽俊一眼:“我们俩也是相互鼓励要好好学习呀!”
“你让人家学习好了!你自己呢?好好学了吗?学好了吗?成绩说明一切!”泽俊的火气也上来了。
我简直不耐烦了:“该说的,我们已经说尽了。现在是你命运的关键时刻,希望你做个明智的选择!”
她的表情由愤怒到悲戚再到委屈,眼泪夺眶而出。
“那你们说怎么办?已经这样了……我想考艺术类你们还不让……”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这事,我和泽俊仔细商量过了,也咨询了一些内行,以菁菁的基础,必须要放弃几个月的文化课来恶补专业课,这个风险太巨大了,如果省内专业课联考不过关的话,就连参加高考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极力耐住性子:“不是我们不让你考,你想想有没有时间了?艺术院校的专业课省联考在十二月份进行,现在是五月份,何况你一点基础都没有……”菁菁打断我的话:“我怎么一点基础没有啊?我从小就学钢琴和声乐了!”
“钢琴你只考完四级就死活不练了,声乐也只是少儿合唱团学的那点东西,这点基础,能在几个月里飞跃到考上大学的水准?我不敢抱这种幻想。”
“基础还不是根源。根源是你的心思放在别处了。”泽俊补充道,“考艺术院校,竞争更激烈,全身心投入都未必取得入场券。你要是不改变现在这种三心二意的状态,什么也考不上!”
菁菁忽地站起来,头一甩:“那你们让我怎么办?非得让我服从你们的统治是不是?”
她气冲冲地进屋了。
泽俊看着她的背影,感叹一句:“执迷不悟啊!”
是劫躲不掉。那就迎战吧。
我进了屋,从衣柜里拿出了一个档案袋。想了又想,还是将那个小蓝盒子放进了袋子里。
我敲菁菁的房门。里面反锁着,不开。
我将档案袋放在门口,说:“梁菁菁,我们不想统治你,但毕竟你还是未成年人,我们要对你尽到责任。这儿有一些东西,你必须认真看,看完之后,你怎样选择我们都不管了!”
说完这句话,腑脏一阵剧痛,如同分娩。我的身体空了。我再次把女儿排出体外,那时是为得到,而此刻正在失去。
浴盐焰火般地在浴缸底部燃烧开来。洒上香熏油和沐浴露。可惜少了玫瑰花瓣。我平生第一次躺在如此奢华的水中,感觉有点荒诞。当初装修房子时,在一片反对声中,我执意安装了这个大浴缸。果然,它一直是个摆设,我从来没时间享受过。
包裹在浴盐和泡沫的舒爽里,氤氲熨蒸着肌肤,我却无法生出一份与此相匹配的从容。—会儿,将要发生什么?
节奏激烈的敲门声。我披上浴衣走了出去。女儿菁菁正捧着那个档案袋怒视我,好像前世结过几重仇。
泽俊跟在她后面,不知发生了什么,惴惴不安看着我们母女对决。
为了使自己镇定,我整理下浴衣,慢慢系上腰间的带子。
“妈妈,你还是我妈妈吗,你?”菁菁声音颤抖,似在极力压抑即刻要爆发的哭泣,“难道只因为我谈了次恋爱,我在你眼里就变成了一个荡妇?”
“荡妇”这个词把我一下子打蒙了。
“我只是让你知道,恋爱中会发生的事情,这是你控制不了的!作为母亲,我必须教会你保护自己,减少损失!”
泽俊凑过来:“说的什么呀?”他猛地把目光刺向我。
菁菁拼命喊道:“你不是我妈妈!”同时,她手里的档案袋已高高扬起,顿时,一堆碎屑倾泻到我头上,又从头上落到地上。这么过激的反应,我反而放心了。她和他应该没有身体上的密切接触。
泽俊捡起地上那个变形的小蓝盒子,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把目光刺向我。
我不动声色地摘下头上的一小片避孕套薄膜,示意给她:“你以为这事只会发生在荡妇身上吗?我教你点常识吧,只要是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就免不了会发生这种事。你连这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有资格谈恋爱吗?”
菁菁的脸恐怖地扭曲着,冲我吼道:“我们之间是纯洁的,绝不像你想象的那么淫荡、丑恶,你羞辱了我!嗷——”
她跑进屋里。
泽俊颓然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那个装避孕套的小蓝盒子。
“不让她清楚怎么行……”我喃喃道。算是解释,抑或是道歉。
“这些东西,你该早向她渗透,就像介绍生活常识一样。”
泽俊又放马后炮。
我一直在找寻“渗透”的方式和时机。母亲向女儿传授性知识,其实是在讲述她的父亲母亲的生理秘密。这种事,不是张嘴就能说出来的。我们这代人。对性,都是无师自通。我第一次见到泽俊性器时的恐惧仍铭刻于心。所以,我希望女儿能避免类似的体验。但这个口很难开。度是个问题,如何润物细无声?讲过头了反而诱发她的好奇心呢?在我思前想后之际,她开始了初恋。我把报纸杂志及网上有关两性交往的文章搜集起来,准备叫她读一读,这样也可减免尴尬和碰撞。有的文章是介绍生理知识的,有的文章则是带有强烈批判性,如《少女在体育课上流产》、《中学生偷尝禁果的代价》、《失恋少年泼硫酸报复前女友》……家里没订报纸也没有打印机,我都是在同事下班以后,反锁上办公室的门,偷偷剪辑或打印这些文章。那是怎样的疼痛啊?仿佛所有的白纸黑字都与女儿有关。我只有不断地剪不断地印,让自己在反复消磨疼痛的过程中提升勇气。
一扇门嘭地打开,菁菁穿戴整齐,提着个拉杆箱走了出来。
“你要干什么去?”泽俊惊得跳起来。
“这不是我家,再住下去我会发疯的!”
泽俊拦住去路,喝道:“进屋去!”
菁菁不从,连踢带咬拼命要往外跑。
“梁泽俊,你别拦她,让她走!”我指着拉杆箱说,“你要走,行,把东西留下,这是我们买的!”
菁菁放下箱子。
“你身上穿的,也是我们买的!”
上衣,内衣,长裤,一件件脱掉,菁菁身上只剩下吊带小背心和短裤。
“这个,还要脱吗?”她抻着小背心,示威地问我。
“你们俩就作吧!”泽俊急忙用钥匙把门反锁上。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必须把她镇住!如果这一次让她占了上风,随后,将是我们多米诺骨牌式的投降。
我脱下浴衣劈头盖脸地向她抡去:“你走吧,你走吧,走走走!”
菁菁不躲,只是用胳膊挡住脸。一件单薄的浴衣打不痛她。我要告诉她,别以为就你会发疯,你的妈妈也有承受底线,跌破这个底线,她也要发疯的。
一下一下一下……疯狂,常常由速度引起。在手臂的快速抡动中,压抑已久的愤怒获得充足动能,从每个汗毛孔里喷发出来。我无法自控,拳头和浴衣一起飞舞,菁菁也终于被激怒,与我撕扯到一起。泽俊也卷了进来。最后,这场家庭斗殴在我的倒地声中戛然而止。
我希望这一刻自己能短暂地死去。一个人存在的价值往往是在死后才得到确认的。能目睹亲人怀念你的场面,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我拒绝所有帮助。泽俊和菁菁两次试图把我抬进屋去,都没能成功。我光秃秃地躺在地板上,像一具行为艺术的尸体,自暴自弃。裸体是最令人害怕的一种撒泼,我以自己的粗鄙、丑陋把女儿震慑住了。她静静地站在我身边,连哭都不敢出声。这是个她没见过的女人:割肠剖肚般地哭嚎,脸上抹满鼻涕和泪水;胃腩肥大,两只经历过哺乳期的乳房已失去支点,好像马上要淌下来。下体那团毛发已渐花白,这颜色落在此处比落在头上更为荒凉。
泽俊用纸巾为我擦去脸上的浓液。呼吸顺畅了,羞耻心渐渐苏醒。我捡起身边的空档案袋,轻轻盖在阴部上。
随后的几天非常平静。
我突然接到于柏妈妈的电话,说要和我好好谈谈。在此之前,我们曾通过电话,是我主动打过去的。希望她做做儿子的思想工作,尽快和菁菁分手。从当时的谈话分析,她的心情并不迫切,我甚至怀疑她对儿子的行为有些怂恿。我又无法谴责人家,毕竟菁菁比于柏大几个月,谁先诱惑谁都不好说了。再者,在对待孩子的早恋问题上,男孩家长和女孩家长的心态完全不一样,前者只需孩子的学习成绩不下降就ok,而后者操心的事可多着呢。
我们约好第二天下午三点在她家附近的咖啡屋见面。
这天,我跟泽俊换了车,他的车是前任局长淘汰下来的,虽旧,但高档些。从头到脚的穿戴都考量了一番。弃置已久的钻戒也戴到了无名指上。我没见过于柏,据说非常帅气,男孩的长相一般随母亲,以此推理,于柏妈妈应该长得很漂亮。虽然我和她的见面纯是为商讨孩子的事情,但女人间的攀比是永恒的,更何况我们这种关系。抢得心理优势甚至重于结果。
我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会儿,将一百元钱先押在服务台留着买单。我是一点人情都不想欠的。
前后有两个年纪相仿的女人走进来,我一下就认准后面那个是她。
在握手的一刹那,我已经将她打量个遍,底气足了。于柏妈妈穿了一身套装,看样式应该是三年前流行过的。皮鞋的鹅黄色与套装的深紫色本已十分不谐调,手里却恰恰拎着一只棕色的包。手背上贴着一块橡皮膏。我早知道于柏妈妈在一个企业当会计,也算管理层啊,这样的气质未免草根了。公正地说,于柏妈妈的五官非常漂亮,皮肤也相当不错,总之,这张面孔曾经精美过,但在生活持续的热胀冷缩下,那深处碎裂的纹理已经放射到表面。
我将餐牌递给她:“看来点儿什么?”
她急忙把餐牌我手里推:“你先点,我随便!”
为了不耽误时间,我没再推让,点了意大利咖啡。她叫了同样的咖啡,拿小勺子慢慢地搅,欲言又止。
“我们就开门见山吧!”说完这句话,我忽然想起是她主动约的我,顾不上礼貌,索性就说下去吧,“两个孩子再这样耗下去,前途就完了。菁菁的成绩直线下降,小班的位置肯定是保不住了……”
她急着插了句嘴:“啊呀,是吗?但于柏的成绩还行……”
怎么听着不对味?你儿子的“成绩还行”是我女儿无私奉献的结果!
我打断她:“即使成绩行也不能谈恋爱,年纪这么小,连起码的判断能力都不具备呢!必须得把这两个孩子分开,不能眼看他们自毁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