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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秋白还明确指出,创办上海大学的目的是要用进步的思想和丰富的知识,武装学生的头脑,使他们具有独立认识社会、改造社会的能力,担负新时代所赋予的神圣使命,担起革命的责任。因此,学校应鼓励学生组织各种类型的社团,提倡学生深入社会生活和革命斗争的实际,加强自我锻炼。瞿秋白引用俄国诗人涅克拉索夫的诗:“人人不一定是诗人,做一个‘公民’却是你所应当的”,指出上海大学各系都应当有“现代政治”的选修课,——其实是每星期一的各系共同的、自由讨论研究的集会。学生也可以自己组织其他的研究会。他说,这种研究会有几种好处:(一)不是搬着死教科书背的;(二)学生自动的以其现在所知科学方法应用到实际生活中去;(三)全校学生共同一堂可以锻炼青年的“集合意识”;(四)不是“书房里的”少爷生活,而是社会里的公民生活。导师要于中国政治、世界大势的当时问题作有系统的说明论断;要多给予学生机会自己发表意见,讨论答辩。
上海大学的教学活动基本上是循着上述规划方针进行的。他们敢于创新,采取很多好形式好方法进行文科教学。
在课程设置上,如上面所述,注重基础知识的训练,尽量扩大学生知识面。社会学系的学生学完规定的必修课和选修课,可以掌握社会科学的一般原理、历史以及研究现状。学生毕业时,对于文、史、哲、经、法,都有一定的基础知识,又有比较扎实的功力,比较熟练的掌握外语、古文字和考据方法等,算是社会科学方面的通才,同时又为从事社会科学专业的研究打下了基础。上海大学注重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的教育。在瞿秋白主持下,社会学系开设了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私有财产及国家起源、通俗资本主义、科学社会主义等课程,并通过其他课程,阐述马克思主义的学说。这在当时的大学中是极少有的。中国共产党初创时期的一些重要理论著作,有一些是在上海大学教学中产生的,如邓中夏的《中国劳工问题》,肖楚女的《中国农民问题》,蔡和森的《中国进化史》,恽代英的《中国政治经济状况》,施存统的《社会思想史》,安体诚的《现代经济学》,董亦湘的《民族革命讲演大纲》,杨贤江的《青年问题》等,其中瞿秋白的著作最多,有《现代社会学》、《社会哲学概论》、《社会科学概论》、《现代民族问题》四种。通过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教育,学生初步具有了观察和认识社会的能力,许多学生以这里为起点,走上革命的道路。
在课堂教学方法上,上海大学从内容到形式都有重大的改革,贯彻了理论联系实际原则,采取有重点的启发引导的教学方法。“不象别的大学教授,跑上讲坛,口讲指画了一点钟,便跑了,一切都不管。这样的教授在上海大学里一位也寻不出。上海大学的教授,既担任这一门学科,他总能切心的研究他将怎样使学生了解?怎样使学生研究这学科比较的容易些?怎样使学生在这学科上得到些利益?这些都是上海大学的教授所愿意为学生研究的,他们都能负担这全部责任。”①许多教授的讲课,受到学生们的欢迎,如蔡和森讲的《社会进化史》,沈雁冰讲的《奥德赛》、《伊利阿特》,俞平伯讲的宋词,以及张太雷、恽代英、肖楚女等人的课,都能引人入胜,成为叫座的课。瞿秋白的课,似乎更能吸引学生。下面是当时两位学生的回忆:
①施蛰存:《上海大学的精神》,《民国日报》副刊《觉悟》,1923年10月23日。
秋白是社会学系主任,担任的课程是社会科学概论和社会哲学。第一次听他讲课的时候,使我惊奇的是学生突然加多了。别的同学告诉我,大家都很喜欢听秋白的课。除了社会学系本班的学生,还有中、英文系的学生,其他大学中的党团员或先进的积极分子,甚至我们的好教师恽代英、肖楚女、上大附属中学部主任侯绍裘等同志都愿来听听。……
当课堂开始安静下来的时候,我看到秋白从人丛中走进课堂,走上了讲台。他穿着一件西装上衣,手上拿着一顶帽子,他的头发向后梳,额角宽而平,鼻梁上架一副近视眼镜,与他的脸庞很相称。他和蔼亲切地微笑着,打开皮包,拿出讲义和笔记本,开始讲课了。他的神志安逸而从容,声音虽不洪亮,但即使站在课堂外的同学也能听到。在他的讲话中,没有华丽的词藻和空谈。
同学们的水平参差不齐,他为了使大家明白,引证了丰富的中外古今的故事,深入浅出地分析问题,把理论与当前的实际斗争相结合。同学们都很郑重地记下笔记,万一有人因为参加社会活动而缺了课,非要借别人的笔记抄下来,才能安心睡觉①。
①杨之华:《忆秋白》。《红旗飘飘》,第8期。
瞿秋白既重视在课堂上对学生谆谆教导,又注意在课后对学生进行指导,循循善诱,使他们得到更多的知识,以补充课堂教学的不足。
可是,最好的教员却是瞿秋白。他几乎每天下午课后都来我们这里。于是,我们的小亭子间热闹了。他谈话的面很宽,他讲希腊、罗马,讲文艺复兴,也讲唐宋元明。他不但讲死人,而且也讲活人。他不是对小孩讲故事,对学生讲书,而是把我们当作同游者,一同游历上下古今,东南西北。我常怀疑他为什么不在文学系教书而在社会学系教书?他在那里讲哲学,哲学是什么呢?
是很深奥的吧?他一定精通哲学!但他不同我们讲哲学,只讲文学,讲社会生活,讲社会生活中的形形色色。后来,他为了帮助我们能很快懂得普希金的语言的美丽,他教我们读俄文的普希金的诗。他的教法很特别,稍学字母拼音后,就直接读原文的诗,在诗句中讲文法,讲变格,讲俄文用语的特点,讲普希金用词的美丽。为了读一首诗,我们得读二百多个生字、文法,由于诗,就好象完全吃进去了。当我们读了三、四首诗后,我们自己简直以为已经掌握了俄文了。①
①丁玲:《我所认识的瞿秋白同志》,《文汇增刊》1980年第2期。
社会学系逐渐成为上海大学最大的系,校中常常以社会科学为主举办课外学术活动。1923年春至1925年上半年,学校举办特别讲座,邀请中外名流来校演讲。如李大钊讲《史学概论》、《演化与进步》和《社会主义释疑》,马君武讲《一元哲学》,胡适讲《科学与人生观》、杨杏佛讲《从社会方面观察中国政治之前途》,章太炎讲《中国语音系统》,郭沫若讲《文学之社会使命》,美国学者华德讲《关于社会科学和社会问题》。1924年夏,学校举办暑期“夏令讲学会”。自7月6日至8月31日的八个星期中,共有名流学者三十五人参加演讲,作了五十一个学术报告,听众如云,盛况空前。报告中有瞿秋白的《社会科学概论》,汪精卫的《中国革命史》,戴季陶的《三民主义》,叶楚伧的《中国外交史》等。这些讲座、演讲,观点各异,甚至截然对立,但对于活跃学术空气,扩大学生的视野,都是有益的。
由于学校的提倡,学生组织了各种类型的社团。如社会问题研究会,以“研究社会疾病,促进社会健康”①为宗旨,会员有八十多人,除举办演讲会外,每周例会一次,讨论重要的社会问题。此外,如三民主义研究会,中国孤星社、平民教育委员会,湖波文艺研究会等,都有鲜明的政治倾向,把学术研究与社会改造结合起来。这对于培养学生分析问题,独立进行工作,都是有意义的。
①《学生组合简表》,《上海大学一览》,非卖品,1924年版。
炽烈如火的爱情
就在这个时候,爱情走进了瞿秋白的生活。
事情是从1923年夏天,瞿秋白的南京之行开始的。前面说过,党的三大后,青年团在南京开团的二大,瞿秋白到会。会间,施存统拉着他去看望原来在上海平民女子学校读过书的两位女孩子,一位是丁玲(这时,她叫蒋冰之,是她的本名),一位是王剑虹。第一次见面,瞿秋白就给她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丁玲后来回忆说:“这个新朋友瘦长个儿,戴一副散光眼镜,说一口南方官话,见面时话不多,但很机警,当可以说一两句俏皮话时,就不动声色的渲染几句,惹人高兴,用不惊动人的眼光静静的飘过来,我和剑虹都认为他是一个出色的共产党员。这人就是瞿秋白同志”①。不久,他们又去看望她们。瞿秋白讲苏联故事给她们听,这非常引起她们的兴味。过去,她俩在平民女校,也听过一位从苏联回来的同志讲过苏联情况。两个讲师给她们的感受竟如此不同,先前那一位象瞎子摸象,瞿秋白的讲法,象熟练的厨司剥笋,十分得要领,使听者感到层次清晰,丝丝入扣。当瞿秋白知道她们读过一些托尔斯泰、普希金、高尔基的书的时候,他的话就更多了。她俩就象小时听大人讲故事似的都听迷了。也许可以这样说:瞿秋白是属于这样的人——神采俊秀,风骨挺拔,真挚坦诚,毫无矫饰,使人望之俗念俱消,油然生爱慕之情。她们和他,在成为师生之前,已经成为朋友了。
①丁玲:《我所认识的瞿秋白同志》。《文汇增刊》1980年第2期。
王剑虹,原来叫王淑В拇ㄓ涎羧恕T缒晟ツ浮8竿跗丈剑靡降溃鞴嵋樵薄�1918年丁玲考入湖南桃源第二女子师范预科时,王剑虹已是师范二年级的学生了。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后,王剑虹成了全校学生运动的领头人。她有一双智慧、犀锐、坚定的眼睛。在有校长、教师参加的一些辩论会上,她的带有煽动性而又极富应变才能的演说,常常激起全体同学的热情,几乎每句话都引起雷鸣般的掌声,把那些守旧的校长、教师问得瞠目结舌,不知所措。丁玲对她的赞誉的评语是:她象一团烈火,一把利剑,一支无所畏惧、勇猛直前的尖兵。不久王剑虹来到上海,进陈独秀、李达等创办的平民女校,并参加了妇女工作。1921年12月10日,中国共产党创导创办的第一份妇女刊物《妇女声》在上海创刊,王剑虹参加了编辑工作。她还在《妇女声》、《民锋》等刊物上撰写文章。她热忱于社会主义,热忱于妇女解放,热忱于上进求知。1921年寒假,她回常德,动员丁玲到上海入平民女校。但是,不久她们不满足于在平民女校的学习生活,又双双来到南京。一年多来,两个姑娘,节衣缩食,把省下来的钱全买了书。正在她们渴求满足更多的知识欲望的时候,结识了瞿秋白这位良师益友。
瞿秋白极有兴趣地听着她们讲述一年来的东流西荡的生活,以及她们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他鼓励她们到上海大学文学系听课。他保证她们到那里可以自由听课,自由选择,以打消她们猜测上海大学又是第二个平民女校的顾虑。于是,她们来到了上海大学中国文学系。
王剑虹喜欢旧诗旧词,特别喜欢听俞平伯讲的宋词,常常低徊婉转地吟诵。瞿秋白在课后经常到她们的住处,教她们学习俄文;有时与施存统夫妇一起同她们到附近的宋教仁公园散步。这时,王剑虹对瞿秋白,已经爱得很深,但她把爱情埋藏在心底。瞿秋白也是这样,爱在心里,却拘束了行动。他不常来她们的小屋了,即使来,也多是沉默不语,不象往日那样滔滔不绝地议论风生了。人的自尊心哪,有时会把成熟的爱情之果,毁之于一旦。王剑虹忍受不了感情的折磨,她对丁玲说,她准备跟父亲一起回四川酉阳。丁玲问她为什么,她只苦苦一笑:“一个人的思想总会有变化的,请你原谅我。”丁玲对女友的这个突然的变化和仓促的决定,事先竟一点儿也没与自己商量,感到意外的不解。正在烦躁时,瞿秋白来访,丁玲对他吼道:“我们不学俄文了,你走吧!再也不要来!”他带着惊愕的神气走了。当天,丁玲于无意中,在王剑虹的垫被下边发现了她写的诗句,那诗中燃烧着的爱恋之情,完全是献给瞿秋白的。丁玲一下子明白了:“她在热烈地爱着秋白。她是一个深刻的人,她可以把爱情关在心里,窒死她,也不会显露出来让人议论或讪笑的。”丁玲想帮助好友,把她从爱情的痛苦中救援出来,成全这对热恋中的情侣。
瞿秋白住地离学校不远。这里街道不宽,是一排比较西式的楼房。丁玲来到这里,瞿秋白正在同房东夫妇一道吃饭。他看到丁玲,立即起来招呼,他的弟弟云白把她引到楼上一间精致的房间。房里很讲究,一张宽大的弹簧床,三架装满精装的外文书籍的书橱,中间夹杂得有几落线装书。大写字台上,放着几本书和一些稿子、稿本和文房四宝;一盏笼着粉红色纱罩的台灯,把这些零碎的小玩艺儿加了一层温柔的微光。当丁玲正审视房间的陈设时,瞿秋白上楼来了,态度仍和平素一样,好象下午丁玲的恶作剧根本没有发生一样。他用有兴趣的、探索的目光,亲切地望着丁玲,试探着说道:“你们还是学俄文吧,我一定每天去教。怎么,你一个人来的吗?”丁玲无声地把王剑虹的诗交给他。他退到一边去读,读了很久,才又走过来,用颤抖的声音问道:“这是剑虹写的?”丁玲答道:“自然是剑虹。你要知道,剑虹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人。你走吧,到我们宿舍去,她在那里。我将留在这里,过两个钟头再回去。秋白!剑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忍心她回老家,她是没有母亲的,你不也是没有母亲的吗?”他曾向她们讲过母亲的自尽的事,她们听时都很难过。“你们将是一对最好的爱人,我愿意你们幸福。”
瞿秋白握了一下丁玲的手,说道:“我谢谢你。”然后到王剑虹的宿舍去了。当丁玲回到那里的时候,一切都变得美好了,气氛非常温柔和谐,满桌子散乱着他们写的字纸,看来他们是用笔谈话的。瞿秋白要走了,丁玲从墙上取下王剑虹的一张全身像,送给了他。他把像揣在怀里,望了她俩一眼,下楼走了。
不久,1924年1月,他们结婚了。这时上海大学迁到西摩路,他们也迁到了附近的慕尔鸣路。这是一幢两楼两底的弄堂房子。施存统住在楼下统厢房,中间客堂间作餐厅。楼上正房住的是瞿云白,统厢房放着瞿秋白的几架书,王剑虹和瞿秋白住在统厢房后面的一间小房里,丁玲住在过街楼上的小房里。娘姨阿董住在亭子间,为这一大家人做饭、收拾房间、洗衣服。九口之家的生活,全由瞿云白当家。
寒假期间,瞿秋白出门较少。开学以后,也常眷恋着家。他每天外出时,西装笔挺,一身整洁,精神抖擞,精力旺盛。除了给上大讲课,还给鲍罗廷当翻译。常常在外忙了一整天,晚上还要赶文章,通宵坐在桌前,泡一杯茶,点几支烟,王剑虹陪着他。他一夜能翻译一万字,稿纸上的字仍然写得端端正正,秀秀气气,几乎一字不改。有时奔波了一天,回来仍然兴致很好,同王剑虹谈诗,写诗。他每天写诗,一本又一本,全是送给王剑虹的情诗。他们每天谈论李白、杜甫、韩愈、苏轼、李商隐、李后主、陆游、王渔洋、郑板桥……。瞿秋白有时把他们最喜爱的诗句,刻在各种各样的精致的青田石、寿山石上。王剑虹原来中国古典文学的基础就比较好,但如此醉心地爱好,却是因了瞿秋白的培养与熏陶。
瞿秋白的爱好是多方面的,他有时教王剑虹、丁玲唱昆曲《牡丹亭》,教她们按照节拍吹箫,教她们绣花:他把花鸟画在绸或棉布上,再题上诗词,由她们动手绣。晚间闲时,有几次,瞿秋白和王剑虹来到丁玲的小房间,围坐在煤油烤火炉前,把电灯关掉,只有炉火从炉盖上的一圈小孔中射向天花板,象一朵花的光圈,微明闪烁,给屋中抹上了一种朦胧的美妙的气氛。瞿秋白这时总是给她们谈文坛的轶事,他谈锋很健,又常带幽默。他谈沈雁冰和郑振铎,也谈徐志摩和郁达夫,而对她们两人,似乎这一切都是新鲜的。丁玲后来说:“我只是一个小学生,非常有趣的听着。这是我对于文学上的什么浪漫主义、自然主义、写实主义以及为人生、为艺术等等所上的第一课。那时秋白同志的议论广泛,我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