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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6年第4期-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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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就是被撵出去。丫头们谁也不愿意被撵出去。被撵出去一定是因为犯了事,如金钏被撵是因为王夫人恨她勾引宝玉,坠儿被撵是因为窃金事发,抄检大观园后晴雯、司棋、入画、四儿等纷纷被撵,都各有罪状罪名,被撵前虽然身为奴才,但生活待遇很不错,特别是首席大丫头,周瑞家的都说,那简直就是副小姐,一旦被撵,于她们来说就是“失乐园”,而且,因为有罪,那就脸面丧尽,任人唾骂,死活无人管,像金钏就想不开,投井“烈死”,晴雯则如同一盆才抽出嫩箭来的兰花,被强送到猪窝里被臭气熏蒸夭亡。 
  但是,青春短暂,岁月无情,哪个丫头能永葆芳华,永享盛宴? 
  曹雪芹一支笔好厉害,他不仅写出了一群性格各异的丫头,还写出了她们各自对前途的不同态度。 
  有的丫头,最典型的是晴雯,对前途毫无忧患意识,整天只在那里任性,慵懒时也真慵懒,补裘时也真玩命,仗着贾母喜欢、宝玉宠爱,就对王夫人麻木不仁,读者多半会喜欢她,因为生命最难得的是无遮拦真性情,但是,书里不止一次写到,晴雯对小丫头和婆子们,动不动就以“撵出去”相詈骂相威胁,她还擅自做主扎骂坠儿实行撵逐,直到噩运袭来前,她就一点也没有去想,自己也是可能被主子撵出去的。曹雪芹对晴雯的聪明灵巧活泼洒脱充满了赞美、怜惜,但也不留情面地刻画出了她那毫无忧患意识的生存状态。因为事前没有丝毫准备,一旦被撵,她只能死亡。 
  有的丫头,却对前途有所忧患,从而早作打算。坠儿为什么窃走平儿的虾须镯?想必不是为了戴在自己腕上。坠儿在怡红院是地位很低的丫头,她知道自己到头来会“拉出去配一个小子”,总体而言,她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但是,如果她小有积蓄,有一定的财力,那么,在被“拉出去配小子”前,至少可以通过贿赂参与处理此项事务的人,比如林之孝家的,来避免被强配给丑陋酗酒的小厮。书里写到,贾琏房里的男仆来旺的儿子酗酒赌博、容颜丑陋,可是来旺家的仗恃凤姐的威势,就要强娶王夫人屋里的彩霞,可见“拉出去配小子”往往是会遭遇到很恶劣的情况的,坠儿的窃金,显然是她因忧患前途才铤而走险。 
  比坠儿高明的是小红,这是曹雪芹重墨刻画的一个具有忧患意识,而又正面努力去争取个人幸福的丫头形象。书里特别写出,小红和坠儿是密友,她们之间是可以说悄悄话,并互伸援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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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回极其重要,通过宝、黛同读《西厢》和黛玉聆听《牡丹亭》曲而心动神摇,写出一对贵族青年男女对恋爱自由与婚姻自主的向往,也揭示出他们那进步思想的精神来源,这是给《红楼梦》读者印象最深,历来论家分析最多,也是将《红楼梦》文字转换为影剧绘画等其它艺术形式时必然首选的经典场景。 
  第二十三回是书里写宝玉和众小姐还有李纨等迁入大观园后的第一个篇章,按说,宝、黛的爱情故事刚入佳境,大观园里又有那么多重要的角色,该有多少故事可写啊,到第二十四回,该接着写那些公子小姐的“正传”才是,怎么忽然笔锋一转,却先将场景移到了远离大观园的市井,下半回虽写大观园,却将黛、钗、探、惜等一律靠边,将“舞台追灯”,去圈定了一个三等丫头小红!这回的回目竟是“醉金刚轻财尚侠义痴女儿遗帕惹相思”。 
  据书里交代,小红是在宝玉他们搬进来之前,怡红院还是空置状态时,被父母安排到那里去看守空房的,这一笔也很有意思,进一步印证我在前面的分析,就是林之孝本姓秦,与秦可卿来自同一背景,秦可卿“画梁春尽落香尘”后,他虽然不必跟着去死(秦可卿是“义忠亲王老千岁”那边违法藏匿到宁府的,他那一家是“老千岁”未坏事前赠送过来的,性质有些区别,不是“私盐”是“官盐”),但毕竟来历不洁,所以在荣国府里必须低调,那样安排女儿也算既实惠也隐蔽,但后来元妃下旨让宝玉和众姐妹住进大观园,宝玉选了怡红院,带进一群有头有脸的一二等丫头,小红就只能屈居三等了。小红也曾想在宝玉跟前争个宠,无奈平时根本近不了身,偶然一次恰好别的丫头都不在,去给宝玉倒了杯茶,宝玉却问她是否也是自己屋里的,而且刚好遇到给宝玉提洗澡水回来的秋纹和碧痕,那两个发现她“趁虚而入”,大为愤慨,后来就跑到下房去对她兴师问罪,这样当然就更加深了小红的忧患意识,她就进一步决心抛开宝玉,丢掉幻想,另谋前途,回目里说她“痴”,其实她是非常地清醒,是个“醒女儿”(这样的三个字恰可与“醉金刚”相对仗),她在外书房偶然见到贾芸,就勇敢地下死眼把对方看个清楚,后来又在蜂腰桥上,近距离地用与旁人的对话和眼神儿与贾芸“传心事”;她丢了块手帕,知道是贾芸拣到了,贾芸通过坠儿把自己的手帕转给她,她的故事一直延续到第二十七回,她明知那是贾芸的手帕,却认下为自己的,又把自己一方手帕,再托坠儿交付贾芸。 
  薛宝钗在扑蝶时来到滴翠亭,隔窗听见了她和坠儿的私房话,听出了她的声音,宝钗知道小红素习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的东西,于是使用了“金蝉脱壳”法,嫁祸黛玉,使得开窗后被惊的小红和坠儿,都真以为是黛玉听去了她们的绝密隐私。曹雪芹真是写得花团锦簇、七穿八达,尽管黛玉和小红都是有勇气争取恋爱婚姻自由的女性,但八十回后她们之间很可能因宝钗在无奈中使出的计策而发生起码是侧面的冲突,这就写足了人性的复杂和人事的诡谲。 
  跟小红相比,黛玉对自主恋爱与婚姻的追求,那勇敢度可就差太远了,总有心理障碍,死不愿主动表达,宝玉明白地表达出来,她还往往要佯装生气,到后来宝玉诉肺腑心,把对她的情爱表达得淋漓尽致了,她很感动,却也难有很明确的回应。这当然与黛玉的身份有关,她所遭受的礼教禁锢与思想禁锢,比小红要厉害多了。有意思的是,曹雪芹实际是把二玉之爱的故事,跟芸红之爱的故事,交叉着写的,而且里面都有用手帕作为定情物的生动情节。 
  小红眼空,就是说她有“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的眼界,她能看穿,不像晴雯那么懵懂;她心大,就是说她决定自己把握自己的命运,在饯花日偶然被凤姐叫住,让她去办事传话,她不放过这个机遇,大展奇才,这样就从怡红院里一个受压抑的屈才丫头,攀升为凤姐麾下的一员精明干将,但她也仍然清醒,那地方何尝能长久呆下去?她的目的,只是为的学些眉眼高低,出入上下,大小的事也得见识见识,由于她和贾芸双双都成了凤姐一系的办事人员,他们成就好事的几率当然也就大为提升。 
  曹雪芹写出了一个头等刁钻古怪的丫头小红,他这样写,起初连批书的脂砚斋也莫名其妙,甚至产生误解,在批语里称小红为“奸邪婢”。 
  无论在任何时代,任何社会环境里,幸福都需要个体生命自己去奋力争取。林红玉——很可能原来叫秦红玉——战胜了她生命周围森严的壁垒,有计划、有步骤、抓机会、善应变,去缔造自己想得到的生活。这是可歌可泣的。 
  “得了玉的益似的,你也玉,我也玉!”——让鄙夷者鄙夷去吧,怎么着,帝王将相,宁有种乎?偏就叫红玉!其实,大家仔细想想,玉字倒也罢了,红字在《红楼梦》一书里,不是一个具有更多意蕴的好字眼吗?曹雪芹这样来命名这个他在第二十四回到二十七回里精雕细刻的艺术形象,难道是毫无用心的吗?脂砚斋在批语里有个说法,就是红玉这个名字,玉字明白地与宝玉的玉重叠,而红则是绛,也就是绛珠,也就是影射着黛玉,这个角色似乎一人而兼含宝、黛二人的心灵奥秘。脂砚斋这个说法牵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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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鹗的续书,把小红写丢了,简直够不上个角色,又把贾芸写成家难当头时与“狠舅”王仁合谋拐卖巧姐的“奸兄”,这完全不符合曹雪芹的本意。 
  脂砚斋批书时,在涉及贾芸的情节流动中,他对贾芸印象都很好,称赞他“有志气,有果断”,“孝子可敬。此人后来荣府事败,必有一番作为。”可见到八十回后,他不可能是“狠舅奸兄”里的那个“奸兄”,那使奸耍猾、见死不救、一毛不拔、不积阴骘的奸兄,应该指的贾兰,我在《揭秘》第二部中有具体分析,可以参看。值得当代读者注意的是,由于汉字简化,贾的字被简化为了兰,显示不出其草字头辈的特点,有的读者会忘记他与贾蔷、贾蓉、贾芸、贾芹、贾菖、贾菱等一样的辈分,都是巧姐的堂兄或从堂兄。 
  脂砚斋头一遍读文稿就觉得贾芸是个正面形象,但头一遍接触关于小红的描写,就实在参不透曹雪芹究竟是怎么给这个人物定位的,以正统封建礼教为圭臬来衡量,就觉得小红很糟糕,写下了“奸邪婢岂是怡红应答者”的批语,但后来就在旁另写一条批语:“此系未见抄后狱神庙诸事,故有是批。”后面这条纠正性的批语署名畸笏叟,从其自我更正的口气,令人觉得脂、畸应为一人。 
  曹雪芹是把《红楼梦》大体写完了的,八十回后许多文稿脂砚斋是看到过的,前面既然花这么大力气来写小红,让她两次上了回目,那八十回后她不可能没戏,脂砚斋在批语里透露:“狱神庙回有茜雪红玉一大回文字,惜迷失无稿,叹叹!”那么茜雪和小红到狱神庙干什么去了呢?另一条批语就说:“余见有一次誊清时,与狱神庙慰宝玉等五六稿被借阅者迷失,叹叹!”茜雪是一个在第八回里,因为一杯枫露茶,无辜被撵的丫头,小红后来应该是与贾芸离府,建立了自己的小家庭,他们在贾府“树倒猢狲散”以后,到狱神庙里,去安慰被逮入狱的宝玉,可见他们不但有自救的能力,还有救人于危难的高尚情怀,曹雪芹通过这样的情节,也是为了告诉读者,你也玉,我也玉,谁也别自以为只有自己配称玉,仿佛别人都只是在拿玉字来沾光得益,世事难料,人生多变,指不定哪一天,你这块玉就陷于泥淖了,到头来,那你原本看不起的玉,觉得人家不该称玉的,却来救援你,闪烁出真正的光彩,体现出真正的玉精神来! 
  贾府被抄后,凤姐下场最惨,锒铛入狱之后,“哭向金陵事更哀”,一命呜呼。那时监狱里都设有狱神庙,在特定的情况下,允许犯人去拜狱神,而同情和救援他们的人,也就多半会通过贿赂狱卒或托付人情,利用那一机会来与犯人相见,茜雪小红既然到狱神庙慰宝玉,应该也慰凤姐,特别是贾芸小红两口子,他们都是被凤姐任用提拔的,在贾府倾覆之前,小红就获自由身出去跟贾芸结合,落户西廊下,因此贾府被抄,他们得以幸免,他们不避嫌疑风险,跑到狱神庙去安慰凤姐和宝玉,体现出知恩能报的美德和助人于危难的勇气,虽然他们的安慰和援助可能并不能解决凤姐和宝玉的问题,特别是凤姐,她还是会面临灭顶之灾,但在那样屈辱狼狈的情况下,她忽然看到小红也来探望她,一定大为感动,她或者已经忘记自己说过“讨人嫌的很!得了玉的益似的,你也玉,我也玉!”。在狱神庙与小红也就是林红玉邂逅的一瞬间,也许,她从心底里浮出的一句话倒是——“得了玉的益啊!” 
  2006年3月25日绿叶居 

圣杯盈盈
程绍国
  程绍国1960年生于温州,《温州晚报》编辑。在《人民文学》、《北京文学》、《中国作家》等刊发表过小说和散文。曾获《中国作家》“1991-1993年度优秀短篇小说奖。 
   
  林斤澜的九妹,藏有一张家庭生辰单子,上书“百福并臻”。先是一句“中华民国浙江省永嘉县东北六堡八仙楼口”,是说家庭位置。“永嘉县”,当时指的就是今天的温州市。“东北六堡”即温州城百里坊一带。接着记述父母大哥的生辰,其后一句“次子庆澜癸亥年四月十七辰时”,是说林斤澜生于农历1923年4月17日7至9时。 
  林斤澜原名林庆澜。外祖父没有亲子,少年林庆澜改名鲁林杰。林斤澜是成年后改的名字。 
  林斤澜兄弟姐妹十人,四男六女。“百福并臻”上的排列,先男后女,大姐二姐,排在林斤澜的后面。 
  一次,我在北京机场,闲来无事,给林斤澜爱女布谷发了一条信息。不想回电道:“农历1923年4月17日,阳历是几月几号?”我答道:“六月一日,儿童节。”我是从万年历上查到的。布谷道:“哈,这老家伙”。 
  林斤澜身份证上的出生月日是8月25。林斤澜说原因不详。他曾到派出所要求更正,户籍警看了看他,回答是,这事办起来麻烦,凑合着用吧。林斤澜便凑合着用,但心中还是惦记住这事。 
  国人户口簿、身份证上的错误是很多的。 
  可是在网上,所有介绍林斤澜的,都是正确的,“1923年6月1日”。这事奇怪。 
  大约布谷说给了父亲。有一回林斤澜电话里还是问我:“我的阳历生日是6月1号吗?” 
  林斤澜对什么事,有的可以不计较,但心里都要弄明白。 
   
  林斤澜1946年冬和谷叶结婚。两人同龄。两人认识已经十多年,在闽浙边抗日干部学校又是同学,在前哨剧团中又一同演过戏。林斤澜1946年从重庆回温,找到谷叶。谷叶这时在温州联合中学(今温州二中)教务处。两人定情。林斤澜到台湾去,做地下工作。写信给谷叶,叫她也到台湾来,谷叶来了,在台中中学教音乐。 
  邓友梅,是林斤澜一生交往最多的朋友(特别是八十年代之前),他在《漫话林斤澜》中说:“我向上帝起誓,林先生是我见过爱情最忠贞、婚姻最美满的男人……举案齐眉,从没发生过口角……”我反复问林斤澜:“你婚后曾经有过其他女人吗?”他说:“你无论怎么问也问不出来,你无论怎么查也查不出来。”他说他未婚的时候恋爱过,或者有些近似恋爱的情形,婚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他又说:“我不是没有机会,而是不去做。有些关系不让它发展下去,不发展下去就没有绯闻了。我一生没有其他女人,但我不后悔。”有一次,在酒桌上,他又说:“没有绯闻,不知是好还是不好,反正我一生就一个女人。” 
  从八十年代开始,林斤澜出行的机会就多了。他总是处心积虑把夫人带在身边,忽南忽北,到温州来就不用说了。年纪大的作家,夫妻走路往往一前一后,林斤澜夫妇总是并排着走。直到1997年,夫人得病。夫人得了脑萎缩症、脑血管硬化症,中医、西医,包括针灸,什么偏方都用过,无济于事。医生说不可逆转,林斤澜非常痛苦,他是深明自然规律的人,与我通电话时,竟然悲伤而泣! 
  温州多方面多次邀请他来温,尽管家有保姆,他都说:“我多么想到温州啊,可阿叶病了,我没法走。”直到2003年秋,温州召开两个会议,一是“世界温州人大会”,二是“唐诗歌研讨会”,后者来的人多是林斤澜的老朋友,其中包括邵燕祥、谢冕和牛汉。林斤澜这才动身来温。在温州,隔三隔两给家里打电话。保姆接了,林斤澜劈头一句就是“大妈好吗?”有时问:“她知道我在哪儿吗?”保姆答道:“她说你在隔壁看电视。”林斤澜微笑,似乎放心。 
  2004年,夫人谷叶去世。殡葬时,温籍作家陶大钊在侧。陶告诉我,夫人火化前,林斤澜掀开被子一角,全身一颤,但看了夫人很长时间。买骨灰盒时,先选定一个,林斤澜拿起来细看,微有裂痕,旋再选。后来看上一个红木的,最贵的,3800元,问女儿:“布谷,这个怎么样?”布谷也说好。 
  坐在陶大钊边上,林斤澜指着一张椅子说:“大钊,怎么那张椅子在晃呢?”陶大钊说:“没有啊。” 
  我和几个朋友到北京,已是五六天后了。一见林斤澜,情形很不对:憔悴!戴着一顶厚帽子,说自己怕冷,睡不好,没有食欲。这三项和平时全反了。在北京作家里,他以善睡能吃闻名。保姆在,床让给保姆,他夜里就躺在沙发上睡,很香!他吃家乡菜,风卷残云,拉他吃夜宵,照样痛快。 
  那天中午吃饭,他吩咐说:“越素越好”。可是素的,他也吃不了一小碗。他平时每日必酒,那天也叫他喝一点烫的绍酒,他喝了几口,兴味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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