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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希那穆提传-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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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迪妮看到母亲已经非常不安了,就把话题转向介绍家里的其他成员。她告诉他,我是一名对政治很感兴趣的社会工作者。他严肃地转向我,问我为什么要做社会工作。我告诉他,因为我的生活已经十分圆满。他突然笑了,那个笑容令我有点不舒服,然后他说:“我们就像一个用破木桶盛水的人。我们放愈多的水进去,流出来的也愈多,而木桶仍然是空的。”他不带一点打探地看着我说,“你到底想逃避什么?社会工作,娱乐,坚持生活在痛苦中,难道这些不都是一种逃避,企图填满心中的空虚?空虚能被填满吗?不幸,填满空虚却是我们存在的整个过程。”

  我发现他的话令我非常不安,却又觉得必须深入探索。对我而言,生活就是行动,他的话很难令我理解,我问他是否希望我坐在家里什么也不干。他静静听着,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倾听的方式,和我观察到的、经验过的都不一样。然后,他对我提出的问题发出了一丝微笑,整个屋子又被充满了。后来,我们准备离开了,克里希那穆提冲着我说:“我们会再见面的。”

  那次的晤面令我一直不安,我无法入睡,他的话不停地在我的脑子里浮现。几天过后,我开始去听他的演讲,地点是在丘尼拉尔·梅塔爵士家的花园。我发现要听懂克里希那穆提的话很难,但是他使我有一种快要支离破碎的感觉,所以我还是继续去听演讲。他谈到这个世界的混乱就是个人内在混乱的共同投射。他告诉我们,在我们追求安全感的同时,我们建立了更新的组织,结果它还是背叛了我们。

  我感觉自己无法完全理解他演讲的内容,过了几天,我要求和他私下晤面。

  我有股冲动想和他相处,引起他的注意,探测那充满他整个人的谜。我很害怕将要发生的事,又似乎无法避免。我们晤面之前的两天里,我一直在考虑要跟他说些什么,该怎么表达。我走进他的房间,他笔挺地盘坐在地板上,身上穿着一件纯白的库尔塔(译注:传统的无领长袖及膝长衫),整个垂到膝盖以下。看到我进来,他快速地跳起来,那双像花瓣一般修长的手,合十向我致意。我坐下来面对他,他看出我很紧张,于是要我安静地坐一下。

  过了一会儿,我开始说话了。我一向都很自信,虽然起先有点犹豫,不久就很正常地向他倾吐自己原先计划好要说的话。我谈到我的生活与工作都令自己感到充实,也谈到我对那些不幸的人的关怀,我想要进入政坛的渴望,我在合作运动中的任务以及我对艺术的兴趣。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话语和我想给他的印象中。过了一阵子,我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好像他并没有在注意听,我抬头一看,发现他正在注视我,他的眼里有一份质疑,还有很深的探索,我开始犹豫起来,于是逐渐安静了下来。停了一会儿,他说:“我在讨论会上注意到你,你安静的时候,脸上有很深的哀伤。”

  我把想说的话全忘了,除了心中的哀伤,什么都忘了。我一直拒绝让这个伤痛浮现,它深深地埋在我心底,很少有机会令我感到冲突。一想到别人可能怜悯我、同情我,便觉得恐怖,于是就以重重的激进行为将这个伤口裹住了。我从未和任何人甚至我自己提起过我的寂寞,然而,在这位沉静的陌生人面前,所有的面具都被打掉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从其中我见到自己的脸孔。就像一条被抑制已久的激流,我的话开始一发不可收拾。

  回忆童年,我是五个孩子中最害羞而文静的一个,大人稍微严厉一点我都会受伤。家里其他的人皮肤都白,只有我是黑皮肤,很少有人注意我,其实我应该生成男孩的。我们住在一个大而破旧的房子里,我经常都是一个人,总是读些很不容易懂的书。我记得自己时常坐在孤零零的长廊上,面对一棵老树,专心聆听着阿里巴巴之类的神话故事。讲故事的人是一名白胡子的伊斯兰教裁缝,名叫伊玛穆丁,他整天都坐在长廊上缝衣服。另外一位为我们摇席扇的瞎眼苦力拉姆基拉梵,则时常为我们吟诵杜勒西达斯的《罗摩功行录》。夏日里席扇散发清香,至今记忆犹新。另外我还记得和我的爱尔兰女家教一块儿散步,她时常告诉我各种植物和花卉的名称。我最喜欢听亚瑟王与王妃以及亨利八世与安·博林的故事。我从不玩洋娃娃,也很少和其他小孩一块儿戏耍。我很怕我的父亲,却又暗自崇拜他。

  十一岁的时候,我的身体开始含苞待放,第一次月事之后,我突然像朵花一般奇妙地盛开起来。成长和年轻真是令人陶醉。骑马、游泳、打网球、跳舞,我渴望被人爱慕,活得是那么热切。我狂放不羁地迎接着生命。

  后来我到英国念大学,在那儿得到心智上的激励,不久便遇到我的丈夫,我们一起回到印度,结婚之后生下我的第一个女儿拉迪卡。

  不可避免地,我很快就拒绝扮演家庭主妇的角色。我投入社会工作,玩桥牌和扑克牌,学会下大赌注,活跃于孟买社交及知识圈的中心。接着我又怀孕了,第七个月的时候,我突然患了癫痫症,造成强烈的痉挛和失明。

  我还记得黑暗中那份不知所措的苦闷和眼前翻腾的各种色彩:天蓝色、尼尔康塔鸟的七彩与火焰的蓝光。我的脑子被身体的痉挛摧残得非常严重。到今天我都记得体内素未谋面的孩子最后的心跳和死亡,以及剩下的那一片沉痛的孤寂感。后来在模糊中视觉逐渐恢复,许许多多的灰点渐渐聚集成形。

  我的脑子停了一下,倾诉突然中断,我再度抬头看着这位俊美的陌生人。但是我最爱的父亲的死快速地在我的心中浮现,我感到一阵忍不住的心痛,眼泪又不停地流了出来。

  我的话又止不住了,我谈到生活中的许多伤痕,生存的奋斗,逐渐增长的残忍与无情。我的内心愈来愈僵硬,攻击性和野心也愈来愈强,我强烈地需要成功。接着我又怀孕了,产下一名小女孩,脸孔非常美,身体却是畸形的。我再次陷入痛苦,不久这孩子也死了。八年来,我的脑子、我的心、我的子宫,全都了无生趣。最后就真的剩下一片死寂了。

  在他的面前,那些藏在黑暗中的、早已被遗忘的过去,再度成形、觉醒。他就像一面映照一切的镜子,他的自我似乎根本不存在,因此并没有一个人在那里评估、衡量或曲解任何事实。我一直想保留一点我的过去,但是他不允许我这么做。此刻处在这片慈悲的领域里,令人生起无限的力量。他说:“你真的不想说的时候,我会知道。”因此多年来折磨我的一些事,就这么说了出来。说这些事带给我极大的痛苦,然而他的倾听却像微风,又像浩瀚无边的大海。

  我和克里希那吉在一起已经两个钟头,离开他的房间时,我的身体好像快要粉碎了,但是奇妙的治疗效果却因而产生。我接触到一种崭新的观察和聆听,其中没有任何反应,似乎是从一个又深又远的地方升起的。他不只察觉我的话中之话,还包括所有的表情、手势和态度。周遭的一切,譬如一只在窗外大树上唱歌的小鸟,花瓶里落下的一朵花,他也都察觉到了。正当我大声哭喊时,他突然对我说:“你有没有看到那朵落下来的花?”当时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有点不知所措。

  一连好几天我都去听克里希那穆提的演讲,参加他的座谈会,也思考和讨论他所说的话。1月30日那天的晚上,我们聚集在罗汤锡·穆拉尔吉家围着他讨论,阿秋突然站起来接电话,他回座时脸色非常沉暗。

  “甘地吉被暗杀了。”他说。时间好像突然中止了片刻。克里希那吉变得非常安静,他几乎能察觉我们每一个人的反应。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疑问:暗杀者到底是印度教徒还是伊斯兰教徒?阿秋的哥哥罗问起有没有关于暗杀者的消息,阿秋说他不知道。如果暗杀者是一名伊斯兰教徒,对我们而言其结果已经很明显,于是我们安静地站起来,逐一离开了房间。

  消息传遍全市,甘地是被一名来自浦那的婆罗门所杀,于是抵制婆罗门的暴动立刻在浦那爆发。你几乎能听见伊斯兰教社区里松一口气的窃窃私语。我们在广播中听到尼赫鲁沉痛的谈话,全国几乎瘫痪,想象不到的事也发生了。有一段时间,印度的成年男女纷纷转向内心寻找解答。

  2月1日的那天,一群朋友聚在一起听克里希那吉谈话,有人问了他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造成圣雄甘地过早死亡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克里希那吉回答:“我在想,听到这个消息时,你们的反应是什么?你们把它视为个人的损失,还是和世界趋势有关的一个暗示?这世界上发生的事并不是毫无关联的,它们其实息息相关。造成甘地吉过早死亡的原因就在你们每一个人的心中。真正的肇事者就是你。因为你们的宗教信仰有那么多派别,因此你们鼓励了分裂意识。通过争夺财产,通过种姓制度,通过不同的意识形态、不同的教派以及对教派领导者的盲目崇拜,你们鼓励了分裂意识。你一旦声称自己是印度教徒、伊斯兰教徒、教徒,或其他任何称谓,你就注定要为这个世界制造争端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一直在讨论暴力及其根源,以及结束它的方法。对克里希那穆提来说,“非暴力”的理念根本是个幻想。我们要面对的是暴力这个事实,我们必须通过觉察来认识暴力的本质,学习如何在当下这一刻就把暴力结束。只有面对当下这一刻,才有可能改善。

  《克里希那穆提传》第一部分

  前言(3)

  后来的谈话里,他提到日常生活中人类的一些问题,譬如恐惧、愤怒、嫉妒、强烈的占有欲,等等。他也提到关系就像一面镜子,可以让我们觉照到自己。他引用了夫妻的例子,这个最亲密的关系,却往往是最无情、最虚伪的。在场的男士都以尴尬的眼神看着他们的妻子,有些保守的印度教徒当场就走了,他们不能明白夫妻之间的关系和宗教的探讨有何关联。克里希那吉拒绝离开“当下即是”这个主题,人类的心智其实充满着肉欲、仇恨和嫉妒的漩涡,因此他拒绝讨论像上帝或永恒之类的抽象题目。就在这个时候,有些观众开始察觉他根本不信上帝。

  2月中旬我再次去见他,他问我有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思想过程有点不一样了,我告诉他,我的杂念好像少了,我的心也不像以前那么慌了。

  他说:“如果你真的一直都在做自我觉察的实验,你一定会注意到自己的思想活动开始减缓,你的心也不会那么不着边际了。”他安静了一阵子,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试着去看每一个念头,直到它消失为止。你会发现很难做到这一点,因为念头一个接一个非常快速,而我们的心又不想完结一个念头,它总是从一个念头逃到另一个念头。”这就对了,每当我想随观某个念头时,我总是发现它快速地躲开我的观察。

  我问他要如何才能完结一个念头。他说:“思想者必须彻底了解他自己,也了解思想者和思想并不是两个分开的东西,念头才能终止。换句话说,思想者就是他的思想,思想者将他自己和他的思想分开是为了自保和永远存在。也因为如此,思想者才继续制造不断变化的妄念。”

  “思想者和他的思想是分开的吗?”他的每句话之间都有很长的停顿,好像他在期待那些话能走得更深更远。然后他说:“如果拿掉这些思想,思想者还存在吗?你会发现根本没有一个思想者的存在。因此,如果你随观每一个念头直到它结束为止(不管是善念还是恶念),你的心一定会减缓下来,这是非常难办到的。要了解自我,就必须观察活动中的自己,只有当心念减缓时,才能观察得到。念头一生起,你必须追踪到底才行。你会发现,意识必须处在空寂状态,你心中的责难、欲望和嫉妒才会浮现。”

  听了一个月的演讲之后,我的脑子比较有弹性了,它不再像以往那样在自己的皮相下故步自封了。我问道:“如果我们的意识充满着偏见、欲望和回忆,它还能觉察自己的意念吗?”“不能,”他回答,“因为它会不停地在意念上打转,不是逃避就是添加点什么。”接着他静了一会儿,“如果你随观每一个意念直到它结束为止,你会发现它的后面就是空寂,在空寂中脑子才能更新。从空寂中再度升起的意念,就不像最初的动机那么多欲。它是从一个不被记忆阻塞的状态中升起的。”

  “但是,如果你还是无法把这个再度升起的意念随观到底,它就会留下残渣,那么脑子就再度被困在记忆中而得不到更新。每一个意念和其他的联想都是昨日的产物,因此没有任何实质性。”

  “这个新的法门就是要把时间终止。”克里希那吉做了这样的结论。我没有听懂,但是这些话在我的心中却开始壮大。

  南迪妮和我时常开车带克里希那吉去马拉巴尔山丘的空中花园,或是到沃儿利海滩夜游。有时我们也和他一起散步,我们发现要跟上他的脚步相当困难。有时他独自散步一小时才回来,看起来像个陌生人似的。散步时,他偶尔会提起自己的童年,在通神学会的那段日子和在加州奥哈伊的生活。他还告诉我们有关他的弟弟尼亚、伙伴拉嘉戈帕尔与罗莎琳的事,以及快乐谷学校。提起往事,有时他的记性非常好,有时却变得糊涂,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他的微笑浮现得很快,笑声低沉而洪亮。他喜欢和我们分享笑话,也询问我们的童年与我们的成长过程。他时常谈到印度,他热切地想知道这个国家正在发生的一些事。我们总是害羞而迟疑,他那令人无法抗拒的外貌与神秘,令我们无法轻松地与他相处,也无法在他面前言不及义,他的笑声却使我们感到亲切。

  某些日子,我们共同研讨意念的问题,他说:“你有没有观察过某个念头的产生?有没有观察过它的结束?”他又说:“抓住一个念头,试着让它留住,你会发现留住一个念头和终止一个念头是同样困难的。”

  我告诉克里希那吉,自从我认识他以后,早上起来脑子里经常没有任何念头,只有鸟叫声和远方街上传来的谈笑声。

  对印度人而言,那些背脊挺直而又安静的陌生人,那些在善男信女家门口托钵的苦行僧,代表着一种强而有力的象征。这个象征能唤起人们对于未知的渴求,也能唤醒身心去探索那难以达到的境界。我们面前的这位先知却时常开怀大笑,而且非常喜欢说笑话。他和我们一起散步时,虽然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带着一点迟疑,我们邀请他到我母亲家共用晚餐。

  他面带微笑地走了进来,身上穿着多蒂(译注:印度男子用的长腰布,穿起来像宽松的长裤)、库尔塔和安格瓦斯特拉姆(译注:用未漂白的坯布织成的围巾,周边通常以深红、靛蓝或烫金点缀),我娇小的母亲上前献了一束鲜花。她从未受过正式教育,但是天生具足的高雅、优美和尊严,使她完全能和克里希那吉平起平坐。她是一位资深印度公仆的寡妇,我父亲在世时,她分享他的学问和社交生活,结识了许多学者和社会工作者,她本身也是一名热心的社工。不屈不挠而又机灵,我的母亲很早就从传统的婚姻生活中解放了。她能说流利的英语,招待客人非常热情,烧菜非常开心。小时候我们家里有两位厨师,一位做素菜,另一位只做西餐,还有一位仆役长经常在桌旁侍候。我父亲的死带给她很大的打击,但是她的家里仍旧充满欢笑。克里希那吉很快就觉得自在了,时常前来共享晚餐。3月底,我们已经能轻松地和他交谈;可是每一次演讲和座谈结束,我们仍然发现和他之间有着极大的鸿沟,他的谜使我们捉摸不透,也无法臆测。

  3月快要结束时,我告诉克里希那吉有关我的心智状态和我的意念活动。肉体安静下来的时候,我的脑子却爆发着各种妄念;有些时候,我的心又陷入无法转化的痛苦。我被这些不断跳来跳去的心念弄得精神都要错乱了。

  他握着我的手安静地和我坐下来,好不容易他开口了:“你为什么焦躁不安?”我不知道答案,只好静静坐着。“你为什么野心勃勃?你是不是想和某一个你认识的人同样成功?”

  我犹豫了一下才回答:“不是的。”他接下来说:“你有一副好头脑……一个从未善用的好工具,你的动力也用错了方向。你为什么野心勃勃?你到底想变成什么?你为什么要浪费你的脑筋?”

  我突然戒备起来。“我为什么野心勃勃?我能改变自己吗?我正在忙着做一些事,完成一些任务,我们无法像你一样。”

  他的表情有点怪异。好长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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