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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之霉》作于1944年,看不出规模,据已知的部分来看,应是由若干情节不相衔接的短篇故事串成。第一篇《深夜的喜剧》讲的是司机崔志信夜间出车,乘客是一男二女,崔志信从他们的言谈行为中判断那是嫖客、妓女和鸨儿,经过一番争执,终于达成协议。到达目的地后,崔志信得到了比车钱多得多的十元钞票。这同时也印证了出车前和同事说的那句玩笑话“司机和妓女是同路人”,因为他们都是伺候老爷的。第二篇《二十五日与醉鬼们》讲的是在25日这个人们领取月薪的日子,崔志信的车相继拉了两个醉汉。第一个乘客是某商馆的课长,大谈“人类仍和太古一样是有尾巴的”;第二个乘客则在醉酒后忘了自己本该值夜,而去会女人,醒悟后疾返,等到返回值夜的地方,又发现皮夹早丢掉了。第三篇《人生的另一角落》有题无文。本文语言充满了内在张力,例如在表现城市之夜的纷扰喧嚣时,采用了密度极大意象,让人读起来没有片刻喘息的余地——
灯光——它是人造的太阳、光明、人类的夜生活,便和它一道开始了,并且陈展出来。看!这是怎样令人惊心动魄的景色啊!好像这里已无需乎自然的太阳了。遍地是光明的交错,光明的泛滥,光明的迸射。像梦一般幽幻的路灯,不住向时代的摩登男女诱惑着,魔性的陈列橱窗的装饰灯,在半空中明灭着光怪陆离的霓虹灯,仿佛猛兽的凶悍圆睁的眼睛,种种样型的汽车的照明灯,还有关在四角玻璃盒子里,昏黄的马车灯;静的灯与动的灯……灯光的海呀!地面上,则有影儿的世界,它们交织着,跳跃着,颤抖着;有静静地躺在地上的,有像灵魂似的跟在人和车的后面满街疾去的。半空上,有密密排排的,没有完的蜘蛛网,那是电线与电话线,都会的神经呀!血管呀!它们一分间,不,一秒间,更不,一万分之一瞬间,要传达多少意志,发出多少命令,送出多少血液,谁计算得出呢!还有街道——人与车的河流!人与铁,在这里奔流、翻滚、冲撞……速力呀!速力呀!只有速力是他们全部目的似的,他们和时间竞争、挑战、格斗。人力车,那拉着比自身还要大的负累的螳螂,嘴里呼着热气,咻咻地,踉跄走着;先生,借光,对不起,借光呀——还有马车、汽车,这负着臃肿之壳的蜗牛,和喝醉了酒,满地匍匐的蟾蜍。啊啊,汽车来了哪!司波勒,二十四年式的啤酒箱子似的福特,最新式的尖端型的别克。的、的、的——叭——叭叭——躲开呀!劳驾,先生;汽车来了……前面的人和车,恰似着了鞭子般急忙向两边闪避,中心腾出一条空隙。于是,迅雷似地卷起一阵旋风,汽车驶过去了。接着,是迸射着青色火花的,转动不自由的虺蛇;这也匡朗匡朗地叫着走过去了。可是人的怒涛,立刻又将裂痕填平。挤着,汹涌着,叫骂着,碰撞着……。的、的、的——汽车又来呀,劳驾,先生:
汽车咆哮着似恶兽,电车的像天塌地裂的哄声,使地皮受惊似的在人们的脚底下震颤起来,马车铃的叮令——叮——的清脆声,由什么地方响起的工厂的汽笛,则如小孩受了烫似的干嚎,小贩的吆呼,女人的尖叫,车夫的争吵……这一切声浪,汇成一股洪流,更在人们和铁的腿上,唤起更高的速力……
这里有光有声有色,形成一种容纳性极强的合奏效果,把都市的炫目景象活灵活现地呈现在人们面前。纵观钟理和的全部创作,如此的写作风格算是极为罕见的。
中篇小说《门》是一部日记体小说,记述了主人公袁寿田在1940年11月初至次年5月底的生活及思想历程。作品由至友康孝先生死不明的悬疑为主脉,配以长子出生后的经济窘迫,在家乡的弟弟也正遭遇理想与现实冲突的苦恼而想来投靠他,以及所住大杂院人家的恩恩怨怨等等一连串的人事纷扰,氛围阴暗沉重,给人极度压抑的感觉。具体写作时间不详,据钟理和1945年10月5日的日记中记述:“前所作《绝望》似可改名为《门》。抑或如隆生所言题为《落叶》。”
“门”是小说中一个重要的意象。一开始,读者便似乎听到了“咿——”的一声凄冷而寂寥的关门声,随着是绝望而粗暴的无情的落栓声。主人公袁寿田怅惘而悒郁的一日便开始了。
主人公生活了四年多的地方奉天沦陷在日本帝国主义的铁蹄下,令人倍觉“寂寞、焦躁、烦恼、与冰凉的灰心”。生活在这里,再不能和以前那样“怀着近似怯悦的陶醉,与甜美的颤抖亲近它”,感觉到的是“从绝望而生的痛苦,与日子的堆积成比例地,跟着入夜院门的关闭,就立时倾压下来,几令人感到窒息”,由此,“灵魂失掉和平、内心失去安宁”。单是所住的那个院子,便“恰似专聚合着世间最末流、最下层、最不洁、而最为世人所不齿的人们”,“只要一天地球还在转动,则这所院子便一天有事情,并且,不管其事件的形象,有二种方式——是贱民的、是贵民的,但其所构成的内容,则不外是吝啬、欺诈、愚昧、嫉妒、卑怯、狭量、猜疑、角逐、鲁莽”。在失望与幻灭中,主人公甚至憎恶起“卑鄙与肮脏,与失掉流动的热情和理智所代表的足堪诅咒的这民族”。他们“不洁、愚蠢、吝啬”,失却人性、羞耻。主人公复杂的心情是“憎之而又爱之,爱之而又不能不憎之”。
然而,世间毕竟尚存有真情。像那对老夫妻的家中就是生活美满,“在别处,一家子全体在展开着猜疑、虚伪、欺骗、与嫉妒之中,这一家子却和气霭霭地过的颇幸福,而平安。他处是以金钱、奢侈、虚荣买的快乐,而他们却以劳力与爱得之”。老人疼爱袁寿田夫妇不亚自己亲生的儿女,怜悯他们远离千万里外的家乡,举目无亲,安慰或照料他们无微不至。在主人公眼中,“被投落在大千世界里,失掉温暖的庇护与安慰的妻,也对她(指老太太)亲爱、恋慕与缱绻,如孤生在石阴下的弱草之爱慕阳光”,“瞧瞧天真地投入老太太温暖怀中的妻,与抚摸妻如亲生女儿的老太太——瞧瞧人间至美的这一瞬时,我常禁不住自己眼睛之热,与鼻之酸”。当妻子就要临产,两人“最先浮起于脑袋的,是得先请老太太去的事情”。老太太便让自己的儿媳妇在寒冷的风雪夜请来了接生婆。以后的日子里,老太太也把照顾袁寿田一家三口的生活视为自己的责任,尤其是对他们的孩子,更是犹如自己亲人。这一切都让主人公感动,他由衷地叹道:“老太太——老太太呀,祝你平安——那是我永世不忘的慈祥的第二母亲——”
在窘困艰顿的生活中挣扎,主人公总要感到惆怅,对于自己的妻子更是惭愧无地:“出不能有用于家国,入不能保有其妻子。”在妻子临产的时候,主人公茫然无所措,如失了意识似的,“仿佛在自己足下平空响起一声地雷,茫然如失去了知觉”。直到孩子降临人世,“漫长,悲壮而且断肠的第一声”哇地冲出来,“壮穆的一瞬,崇严的一瞬!在这一瞬间,我分不清我所感到的是什么,是悲哀?是快乐?是幸福?是伤心?是感激?是尤怨?那声音似一把尖刀,猛然往心上扎,我觉得喉头如梗,胸膈似压,呼吸窒息,同时,两行热泪,滂沱而下”。孩子降生了,主人公却不敢走前去:“一边,我谴责,并且蔑视自己的这种鄙贱,与卑怯的思想,一边,则又不能不为世间不清不白的伦理道德的这种滑稽、神秘,不可解所苦恼。”他看到自己的孩子“露出在被外的脸,是红的颜色,两只小眼睛,半开阖着,濡湿绵细的胎发,覆着额部,像未生毛发的软体动物,瞧瞧就觉可怕”。想到的是,“为使其不忘出生之微贱,并且,后日须有健全,而胜过昔时的钢铁般坚毅的生涯,即一边记念着身世的惨苦,而一边希望其能勇往直前,不为过去所苦,因名之曰健生!他日后能体会出为父者之苦衷否?”
主人公在给弟弟的信中这样说:“请你留神,感情强烈的人,往往会被感情本身焚毁,它往往会叫一个人,抓住幻影当是能兑现的理想而期待着的,你须冷静的内省你所拿住的是幻影,抑是实际,幻影虽华灿,破灭只在瞬间。你该知道,世间用完自己的春青、力量、热诚,而尚不能达到目的底事很多很多,社会上既存在的成见,是强有力的可怕的东西,它要使有反抗性的每个年轻人,都磨削掉其富有弹力性的棱角,叫他屈服,并且柔顺如羊才肯干休。没有反抗的勇气的人,固然凄惨可悲,但没有彻底反抗的勇气,在半途里便挫折的人——他不能彻底实践他的意志而摧毁了时,那时候,才是人生莫大的悲剧。是故,你说:‘只有有反抗的勇气的人,才能劈开自由与光明之路’,尚欠老成,须知只有有彻底反抗的勇气的人,才配期待能劈开自由与光明之路的希望实现。”
在灰暗生活的重负下,主人公极度迷惘,几乎成了“抱着爱与信念而枯萎的人”——
我自竖起旗帜,尔来已五月星霜,这其间,败而又胜,立而又仆,辗转沉浮至今日。于今,则赢得这不堪设想的身世。我想牺牲自我,捧颗热烈、真挚之心,奉献与一切我所爱者,然受之者其为谁?
过去如彼,眼前如此,未来呢?
然而,我还须把持我之所信,推行自己的意志,死而后已。可是,啊!妻与子呢?眼前无依无靠,我死后,孤妻幼子交谁?不然,流落天涯,而为化子?
生不得其生,死不得其死,啊呀!……
在主人公的心目中,那个叫康孝先的人似乎才是他的希望所在。这个未曾露面的形象却贯穿作品的始终。康孝先曾在一个秋日的垂暮时候向主人公挥手道别:“老袁,你别焦急,请耐心候着吧,我这一去,早则一月,迟则二月,总会给你们捎来消息的!”他走后一星期,收到一封信,那是报告他已过了山海关而且一路平安的信——因为他无护照。此后便杳无信讯。一日,在微醉的朦胧中,主人公仿佛来到一个辽阔不知所止的荒野,前面划出一角墓地。墓地里有一座新坟,坟前立着一块长方木板,淋湿的字迹写的是“康孝先君之墓”,没有年月。好像真地见到了日夜念念不忘的友人康孝先,却又发现那是一柱泥塑的立像。这场噩梦牢固地萦绕主人公的脑际,心里颇觉凄凉,让人怀疑好友还是不是好好地在这人世间。直到次年春到人间之时接到一封无名的电报,被告知“康孝先于昨晚九时仙逝”。于是,万事俱休,希望已化成一星星的火花,由眼前消灭而去了,一年来所守候的康孝先的同时也即是自己的讣音。
结尾处,仍是一个漆黑的夜。“咿——”地一声,院门又被关上了,“继之而来的,便是一片凄寂,与难有光明之希望的漫漫的永夜”。明日尚有什么希望呢?不,此后还有什么希望呢?没有!那是痛苦,是幻灭,是丝毫没有光明与温情的灰色的日子的连续!在主人公心中,希望之门便永远地关上了。“门”阻隔了与外界的接触,但在作者潜意识里,似乎还有一道无形的“门”存在着,这道“门”就是不幸历史造就的恶果,阻碍着祖国内地与台湾同胞的沟通,门里门外互相默默窥望,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毫无介蒂地相互了解的。
在《门》中,他叹道:“如果有一天,我从这世界,不,从这奉天消灭掉我的生存时,奉天可以仍像一匹食血兽,只不过舔舔粘在嘴唇上的腥暖的血渍,之后,若无其事的预备着再扑向第二个生命去么?”在现实中,钟理和也最终关闭了痛苦幻灭之门,举家离开了“象残酷的野兽的都会”的沈阳。
钟理和在东北感受到依然笼罩在日本殖民统治中的阴影,忍受着异族的欺凌压榨,于是再度排除万难,于一九四一年夏偷渡到一般人心目中是人文荟萃的文化心脏——北平,先住在南长街的西湖饭店,后在南池子胡同租了房屋。然而这时的北平同样遭受着日本侵略者的践踏。到北平后不久,因生活所迫,钟理和应聘华北经济调查所,任翻译员,待遇甚丰。
昔日故都北平是个文化气息浓厚的城市,但几年来在日寇的铁蹄下变得十分凋蔽,这在钟理和当时的日记中可见一斑:
八时二十五分北京发。至良乡九时三十六分。风势颇猛,飞沙扑面。站南矮冈,古塔耸立,呈苍老色,云为隋时物。鸦鹊交鸣,野趣盎然。住宿在新民会。会昔似为民房,室宇已旧。土场中有扫儿草、有槐、与柏。秋色凄凄。
…………
在西关城根下,周遭黄草漫然。庙已塌落,砖瓦狼藉,神象之倒下者、埋土中者、剥落者任其自然,似无人管,亦不见有烧香者。故云庙人实不过以传统的习惯,藉此日热闹热闹而已。庙会在旧历九月十、十一、十二日三日间。庙前摊贩子雍然成列,人如燕子穿梭。有卖书者、有卖农具者、有卖小儿玩艺、布帛、女用品……各色各样。钟理和:1942年10月16日日记,《钟理和全集》第5卷,(高雄)财团法人钟理和文教基金会发行,春晖出版社1997年10月第1版,第265页。
搭公共汽车往周口店。风很大,黄尘弥天。汽车是燃煤子的,走颇迟。车中有一小笼,里有信鸽一只,言车故障时可放之,便联络云,的是好法子。龙骨山在站旁高冈上,是为二十万年前北京原人遗迹。四周衰草凄凄,洞深五丈余。洞壁俱涂以白漆,且有字,想为暗号或记认。洞久停掘,里有几只鸽子营巢其上,其下鸟粪斑驳,颇饶神秘之感。
洞岸傍有一白大理石碑,乃纪念此回事变战殁勇士而立者。
冈后面,山阿中有一菩萨庙,已为炸毁。坡下眺望甚佳。周口店为二。在昔周口店本为一,后为琉璃河所冲,是以为二。河道中间今尚见圯毁房舍,荒凉万状。
…………
庙祭在每年七月一日,是日俱至庙致开宴,村长抄碑文诵之,此盖系提醒后人毋忘先人大志之意。然事俱与事变(按:指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引发中日战争全面爆发的“卢沟桥事变”)咸灭矣。而今庙破碑荒,大有今昔之感。钟理和:1942年10月21日日记,《钟理和全集》第5卷,(高雄)财团法人钟理和文教基金会发行,春晖出版社1997年10月第1版,第266—267页。
我们尤其可以从下面这则日记中,清楚地看到当时北平郊区的村民在日伪统治下被迫进行保甲训练的景象:
此日似为该村(吴店村)保甲训练。在未进村前便已听见锣声噹噹,此乃集合号令。庙前,已排有五六列人了。皆手操武器,有枪有木棍,中有持高梁棒楷及耙者,且此项占有半数之多。有半裸者,有全裸者,有十一二岁小孩,有龙钟老者,歪歪斜斜实现古来乌合之态。如此如尚能于有事时完达其职责,盖系难事。在乱嚷嚷一群人前头站一警察(说是乡公所局长),正在训言,滔滔不绝者有两小时之久。训话后锣声一响,哗然云散,皆埋伏作实习去矣。有沿墙爬行者,有伏地者,有作窥伺状者,种种不一。钟理和:1942年10月29日日记,《钟理和全集》第5卷,(高雄)财团法人钟理和文教基金会发行,春晖出版社1997年10月第1版,第268—269页。
因感于民族大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