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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作家研究丛书]第5卷乡之魂:钟理和人生和文学之路 作者:江 湖-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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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纪宽病友》中的主人公杨纪宽在台中师范学校毕业后,教了三年书。他为了能升入大学取得文凭,便拼命工作以筹备学费,考入台中农学院后又发奋读书,结果闹出肺病,曾因咯血病倒了,到松山入院。住了几个月后,健康大见恢复,因毕业在即,他不顾院方的劝告,匆匆回去准备并参加毕业考试。并未痊愈的身体经此一熬,又第二次咯血,再度入院。可悲的是,他的病情由此大大变坏,病巢已由单肺而延及双肺,他本人后悔不已。为了尽快治愈自己的病,杨纪宽的疗养的态度十分认真而彻底。“他遵守着疗养生活中他相信对病人有利的各种规则;他的身子躺在床上,头搁在枕上,都是端端正正的,平直的,不动的,两手折回来放在胸脯上,也放得整整齐齐,仿佛他要永远把持下面那颗心,不要有一刻的时间忘记他这时在做什么。他吃一口饭菜至少要咀嚼五十次以上,让所吃的东西能够完全嚼烂,并拌以适量的唾液;饮一口茶水也要在嘴里搅动一会,使它的热度能够顺应体温;他彻底奉行院方规定的安静时间;打气腹时他表现着稀有的忍耐和勇敢。总之,在他这些行为里面有一种道德的亢奋,有一种宗教的虔诚和固执。”他希望在工作里寻求生活的乐趣和人生的目的,只有两个目标:第一个是恢复健康,第二个是回到教坛上去。在进行打气腹的诊疗时,他请求医师多打二百毫升空气,目的也是为了尽快恢复起来。杨纪宽的病似乎有所好转,但就在这时,无情的病魔还是夺去了他的生命。作品描写杨纪宽几乎是自虐式的行为,足以令人感叹: 
   
  他犹豫了一会之后,终于把上衣揭开来让我看,原来他用一条白布带勒着腹部,这带子勒得那么紧,把肚子勒成一个大气球,气球鼓涨到几乎就要把肚皮炸裂了。 
  “我不让空气下沉,”他向我解释说。“我这样可以加强里面空气的压力,用此压力加紧横膈膜的上推力,我要使我的气腹收到最高的效果。” 
  我见此状,起初不禁好笑,我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但这只是刹那间而已,我随即收起我的笑容,我不能给一个人的真诚努力浇冷水。他那近乎格斗的庄严认真的姿态,在我心中发生很大的感触。我觉得仿佛头顶上受了重重的一棍棒。我呆住了。 
  “老杨,”我说,不禁对他发生怜悯之情,“你这样不苦吗?” 
  “怎么不苦,”他皱着眉说,“它涨得我饭都吃不下了,起落床时它总很猛的冲到我的喉咙上来,冲得我差一点昏过去。” 
  “你想开刀?”停了一会,我再问他。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开刀,”他说:“如果能开刀,我决不会犹豫。” 
  他说话的声调不禁使我抬起头来看他的脸孔,这脸孔这时没有一丝笑容,眼睛在里面燃烧着。 
  “慢慢来,老杨。”我又说:“焦急是没有用的,你不要苛待自己啦!” 
  “我知道,”他说。“如果我十分苦,我自会把它取下。不过我想试试看,也许它会有点用处。” 
  以后他一直就没把带子解除过,甚至把它系得更紧,把肚子勒得更鼓涨;不过自那以后他好像不曾睡过一个好觉。夜里,照例他的眠床总是响个不停,痛苦的呻吟之声,虽说是低沉的,但在宁静的深夜中听来,却是那么凄惨,那样的充满悲凉之感。我本有失眠症,经他这样一打扰,更是睡不着。但老实说,他所以打扰我,与其说是床响和呻吟,倒不如说是他那表现着一个人的悲壮的决心的姿态,他的紧张变成一种压力对我神经发生了强力的作用,使我的心境无法保持平静。我时常在半夜里躺在床上一边听着他的呻吟一边想: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虽然同情他,理解他,但不能赞成他;我始终不以他的做法为然。我认为他这做法是违反自然的,我也怀疑它的效果。 
  第二天,杨病友面色变灰黯了,更苦恼了,但我不能再笑他,不管是自内心或仅在表面上;我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钟理和所写的这些作品都是从现实中撷取真实的素材,而心境却是作者本人的,从中可以看出一个病人在疾病面前抗争的坚强意志。那种对于生的渴望、对于疾病的抗拒精神,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显示出人类在绝境中求生的顽强精神。杨纪宽如此,钟理和自然也不会例外。 
  终于有一天,主持手术的医师告诉钟理和,他的病情勉强合乎手术条件,可能在5月份开第一次刀,然后在下个月开第二次,让他准备一下。钟理和听后反倒有点兴奋,因为一旦下了决心,也就不畏缩不恐惧。他想,开吧,是生是死,一刀去取决,不开又如何呢?家贫子病,自己生死未定,妻子两肩担得了这许多愁苦吗?决定生死的手术,原就带有悲剧性的,但也可见出自己的感情却是极其平凡的一种,是与常人共喜怒哀乐的。 
  钟理和再次失眠了。他在心中默念:“信心,在晦暗时,必须磨琢;感情,在脆弱时,必须捶击;意志啊!在动摇时,必须扶植!”死究竟是什么呢?是休息吗?不是;是终结么?也不是;是解脱么?更不是;是轮回么?都不是……是什么呢?更应该说是新者与旧者间、强壮者与衰老间的交替。钟理和:1950年4月24日日记,《钟理和全集》第5卷,(高雄)财团法人钟理和文教基金会发行,春晖出版社1997年10月第1版,第112—113页。 
  钟理和此时的意识似在生与死之间徘徊,但这也正是他无法把握的: 
   
  一个人一旦倒下,问题也就接着来了,抛开经济不谈,就还有生活、家庭、事业、理想……这些原为他所有的,或将为他所有的,现在却都离开他了,像很远、飘缈,可望而不可及,像很近,即在眼前,伸手可及,然而却滚滚地流开了。 
  不是吗?看吧!油加里树的那向,人类的生活展开着它的内容;在田垄间工作着的、在唱歌的、在想东西的、还有小贩们神气而调谐的吆呼;那条沥青路上,汽车由两边开过来,点点头像吃惊的、慌张的又开过去了,周围的工厂的烟囱,向空吐着拖着尾巴的黑烟,这不正说明了外面正在进行着和经营着人类的生活么?到了夜间,便是这些地方,灯火辉煌,明灭地,织成地上的星座——人间原是这样美的! 
  但是,这些都与我们无份了! 
  据说我们是有了病的人,已经是和社会断绝情缘了,于是在我们周围筑起了一道围墙,隔开来。墙内和墙外是分成两个世界了;这里有着不同的生活、感情、思维。而墙前围植的如带的一环油加里树林,则不但加深了两个世界的距离,而且是愈见其幽邃和隐约了。 
  我们由掩映的树缝间望出去,人间即在咫尺;由那里我们失去了的生活、人情、恩爱、太阳、事业,不断向我们招手。 
   
  假若和外面的现实还有什么联系,那也只有这样的事情,清晨病人吐出来的痰中,有点点黑迹,这是工厂和火车的煤烟,而病人由空气中吸进去的。这是惟一还和我们有接触的现实,但也就如此而已,它的意义不会再大,也不会再小。 
   
  一端是病,死缠不放;一端是美丽的活动着的人生,不断招手。人,便夹在当中,进不来,出不去;如何是好呢? 
  还有经济问题。 
  病一年一年拖下去,随着家庭的经济一年一年的穷下来,结果便诱起了经济学上的所谓恶性循环;病了,穷了,穷了,病了,辗转浮沉,不能自拔,而至于毁灭,而至于家破人亡。可恨可叹,然死者长已矣,却可怜了被扔下而还该活下去的人! 
  病者为自身着想,更大的,为亲爱的人们着想,岂能无动于衷呢?钟理和:1950年4月28日日记,《钟理和全集》第5卷,(高雄)财团法人钟理和文教基金会发行,春晖出版社1997年10月第1版,第116—117页。 
   
  逢到病友将要开刀,钟理和就和他热烈握手,彼此殷勤慰勉。 
  “祝你一刀成功!”钟理和说。 
  “谢谢!”病友说:“那么我先走了,你……” 
  “我就来,你老兄带头开路吧!”钟理和说,好像两人是要上前线的战友一般。 
  一位退院的病友留赠给钟理和一面有柄的红漆木框镜子。钟理和入院时带来的女人手皮包用的小镜子因水银脱落,已经照不太清楚了,虽然也时时用它来刮脸,却总是马虎了事,两三年来就没有好好地照看一下自己的面孔。现在,钟理和拿起这面镜子一看,却不觉怔住了——镜子里的人像难道便是自己吗?这张显得陌生的脸孔不但老而瘦,并且憔悴不堪,皮层皱瘪而枯燥,眼睛陷下去,眼圈一痕青紫,眸子是暗的,过去有些浑圆的两腮,却因数年来消化器官变弱,一日三餐的咀嚼运动,颚骨张出,几乎变成了四开面孔。不但两边鬓发,而且连胡子也有些白了…… 
  对着镜子,钟理和有些怃然。 
  1950年5月10日,是医院安排为钟理和做胸腔手术的前一天。这一天,钟理和留下了长达五千余字的日记,是分别写给儿子钟铁民、哥哥钟里虎和妻子钟台妹的带有遗书痕迹的文字。他是想将须交待的一切交待清楚,不留半点牵连。开刀的结果,若是与世长辞,也与人无涉,大可告慰九泉;若是生命为己重获,则这已是死后之生。以前之生,已告结束,正可起我新生,向前走出。 
  他伴着田野里热闹的蛙声为儿子写道: 
   
  铁儿,爸爸对不起你!希望你能强壮的起来,活下去,靠自己的力量!爸爸是这样软弱无能,不能给你一点庇护,虽然爸爸是这样爱你的! 
   
  他写给哥哥的是: 
   
  历来我无时不给你添下麻烦,尤以回台染病以后为然。因而就也常常自加策励,希望自己能成一个有用之人,增光门楣,以酬吾兄期望之心,却不料到头来,宿志未酬,而身先死,虽有不甘,但也就只好如此,只希望你能原谅已死之人! 
  你比我坚强,所以就在这时候,对你也无甚可说。但愿你强壮地活下去,如此而已! 
  我死后,台妹母子孤苦无依,生活当更清苦,待人照料。人间虽无限辽阔,毕竟温情不多,若得吾兄时时关心扶持,则生者有所依托,死者有知,亦当含笑九泉。 
   
  钟理和在日记中留给妻子钟台妹的文字占了篇幅的绝大部分,那可以看作是一篇充满血和泪的忏悔录: 
   
  我抛开你们母子,独自悄悄地走了,我虽然有需要给你写这封信,却也希望写了最好不要落到你的手里,成为公开的,仍旧由我自己去处理它。撕掉、焚化、或收藏起来,神不知鬼不觉,好像根本没有这回事。然而假使它偏落到你的手里呢?亲爱的,也请不要悲伤,更不要流泪!事情是只好这样的,我绝没有做错。不是吗?舍此之外,我们是再也无路可走了。生也罢,死也罢,我已到了必须选择取其一的时候。你们是还应该活下去的人,我不能总拉住你们不放,让你们和我同归于尽。 
  也许你要说我太自私了,把沉重的担子全部放在你的肩头!说来委实是我们的日子也太艰难了,太暗淡了。然而亲爱的,你也知道的,我岂是自私的人呢!数年来我忍尽和受尽了一切烦恼和折磨,只希望能早一点恢复健康,给你分忧,再和过去一样过着我们虽贫寒而却清静的相爱的生活。是的!我爱你,我是这样的爱你,只因为它,才使我虽病了也能活下来,才使我数年来能够制服在痛苦时不住困扰我的自杀的念头。同时,像这次一样,也使我很勇敢的去接受决定生死的手术。 
  台妹,我常常想,你原是应该和任何别的男人结婚,即算是一个做工吃饭的人也好,都会比跟了我更安定、更幸福的。但是你却到底跟了我了,这就注定了你的生涯是一连串无穷尽苦难的日子。 
  ………… 
  你以一个乡下女子言,美点是多于缺点的。虽然也曾因为你没有受过现代教育之故,给我们的生活以一些不方便,但那也微乎其微,并且,也不完全是你的过失。除此之外,作为一个妻子,你已是尽到应尽的责任了。你平常即尽可能的清澄了和铺好了一个适合的环境,让丈夫能够在那里舒适和专心地工作。还有你那坚强的和独立的性格,当我们的环境陷入了最艰难困苦的时候,你是怎样不挠不屈地挣扎,并且鼓励自己的丈夫啊!在沈阳、在北平,我们的生活濒临绝境的时候;在台湾,我颓然病倒了,一家人彷徨歧路的时候,你总是奋勇而起,准备用你那两只细小的胳臂,支撑起势将倾倒的我们的家庭。你曾几次要求我允许你去做你做得到的事情:你说你可以做工,可以给人家当老妈子,养活我们父子。我知道你是说得到做得到的,然而,我每次只能以苦笑回答你。你虽要强,虽然满腔热情,却不知道你那种想法是多么的天真。你忘记了你是一个女人!我们的这种社会,女人能做什么呢?当然,这些你是不会知道的。 
  我也常常想了,假如我有出息些,身体强壮些,我们的家庭是会好一点的。或者你做丈夫,让我来做妻子,则我们的家庭也会好一点的。可是,我从来就如此羸弱,而我们的地位,却又无法颠倒过来,因此我们就只好弱而无能的挺在当前,强而有用的埋没草莱了。 
  我们在外面漂流了八年,在光复的次年,抗不过乡心的引诱,终而回到南海的台湾。但,苦难到了。在当难民被遣送的船上,二十天吃不饱、睡不好,和过份劳苦的生活,把我原就虚弱的身体毁坏了。因很快我找到了工作和小小的寄托之所而得的高兴,也只在一个短暂的瞬间而已。 
  八月,我病倒任所,翌年,以疗病之故,必须离开你们,来北就医。可是,我如何安顿你们母子呢?还有你们的生活?在无可奈何的情形下,虽然我们谁都不愿意,却也只得把你们送回还留着有伤心的回忆的故乡去。那里虽曾把我们驱逐出来过,却有着我们一笔小小的财产:几间老屋,和一小块地。你是土里生长的人,原可回到土里去,它是会供给你们生活之资的。我知道你是多么地难过。我们的故乡,是一个封建势力相当顽强的地方,正是为了它,我们才离乡背井的,现在再度回去,其苦乐如何,自不难想象而得。但是你什么也不说,只默默地接受了现实所赐予的路子。你把希望寄托于未来的日子中,更由两个孩子的身上,打算取得安慰和勇气。于此,你坚强的独立的性格,又一次抬起了头,你说你可以逗着立儿笑,立儿也会和你笑了。又说只要我能病好回家,不致留下你们母子大鸡追小鸡啄。几年辛苦,不算什么;如此鼓励丈夫安心就道。而我,也就怀着沉重的心情,抛下你们,远走北部。十年来互为依佐,相依为命,未尝分开过的我们,就这样匆匆地分开了。然而,谁曾料到我们这一生离,便成永别呢? 
  我于卅六年八月来北。十月杪入院。当时我原预备,并且也以为只要住一年,便可以恢复健康。所以就曾在封存的原稿之类的包纸上,题下“病中此日封原稿,不到周年不拆看”的誓词。似水流年,不转瞬,一年即已到了尽头。而病呢?则依然如故!此时,我以经验及研读所得,已明白医治本疾,非数年不得了,但也还坚信自己是终能病好回家的。于是我就一直再住下来;一年、二年、三年,以至于今日。于今,认识是更深了、更多了,却又明白此病要好是非常之难的,并且,除开刀以外,似乎并没有第二个办法可行。 
  ………… 
  ……随着我的病,我们的家庭,一年一年的萎靡破落下去。房子分开来卖了,地也一零一碎地切开来卖了。而我的病,何时能好,是谁也不会知道的。长此下去,则不但疗养费成问题,就是你们母子也只好流落街头,化为乞丐。何况现在,可怜啊!铁儿年纪轻轻也倒下了。一头是丈夫,一头是铁儿,还有你自己和怀抱中的立儿,如此沉重的担子,你一个软弱的女人,如何担负下去呢?…… 
  为了你们,我卧病五年来,忍受煎熬,尝尽苦楚,誓与病魔奋斗到底。我曾在泻痢、喘息,和高热折磨之下,击退了时时向我招手的自杀的诱惑。曾为你们而失眠,却也为你而终于使自己酣然睡去;我呼着你们母子的名字来减轻痛苦。为你们,粗茶淡饭,我能吃得非常之好,小时的挑剔、偏好,是完全没有了。这是你们的血汗啊!我这样想。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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